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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没给他的私人医生开很高的工资,因为最近频繁梦到年轻时带过的一个孩子,那是他哥哥的孙子,按辈分叫他祖叔叔。他家发际时欠的人命财,后来都讨在子孙身上,老太爷命硬,活了许大年纪,中风走的,后代全没一个善终。他梦里那个小孩的父亲也是,叔叔也是,大伯也是,更算上舅舅,全都走得血红,拳头攥成石头,收殓的没掰开,做殡仪的也没辙。但到了,全是灰土,握不住什么,遭别人也握不住。
那些枉死的女人和没死的女人总在竞身边转,在房子里转不出去,就转到他身边来,竞看见妈妈,看见奶奶,苍狼的妈妈,还有金池。
竞和私人医生说这事,私人医生问,苍狼是那个事故里去世的孩子吗?竞说,是他,他那天要回来给我过生日。私人医生收好听诊器,说,你最近身体健康,如果需要,我可以让同事来。竞说,不必了,他们都是好孩子。私人医生出门,后又折返,说:如果实在不舒服,可以约心理咨询。竞道谢。
私人医生回去的路上,左想右想,还是没把事情跟同事说。一来知道太多不是好事,二来他觉得这个男人十分可怜,想给他留面子。
第二周,规定的健康检查被推迟了,姚小姐说竞要去缅甸挑玉石,刻一座等身的像摆在家里,苍狼少爷待人和善,孝心又好,竞总梦到他一个人坐在滑坡后的山上,怕他没跟灵车回家,落在外头了。
限于质料与工匠,竞颇辗转了一些地方,放弃了翡翠与和田玉之后,他相中独玉的色泽和工法,顺理成章,让金池找来刻玉师傅。独玉重雕,加上产量稀少,合适的玉料与玉师,价格可称昂贵。竞处事经营的风格一向从简不繁,金池拿着流水犹豫,竞破例对她讲,金池,这事你要帮我办好。金池责怪自己犹疑,复而心痛,竞太过思念苍狼,忘了平时的谨慎小心了。
与玉师定在西南处一家山庄见面。一路上竞都无话,唯有见玉师的前一晚,把金池叫在身边。金池拢着他伶仃的肩膀,竞攥着她的手,说:小苍狼跟他父亲就是不像,从小懂事,与千雪也是不一样的,好读书,成绩也好。那样大的雨,那样大的雨。金池不忍他难受,劝道:少爷心疼您,放心不下,惦记给您过生日呢。竞说:他越这样,我越睡得难过,我就梦见山里,没日没夜,黑乎乎一团,他坐在压塌的车顶上,驾驶座长了青草,他也不看我,直勾勾地往老屋子的方向……竞说不下去了,怕再说,真勾起伤心往事,金池却已垂泪,一边忍着哭腔一边擦泪,说:许是搜救队去的早,少爷还没醒,有一魂半魄落在那儿,过几天就能回家了。您与他一家团聚。
竞没有子嗣,也没有女人,姚金池照顾他起居快十年,总被认成半个夫人。但她更似姆妈,竞小时多病,她姐姐是当时一个高层的妻子,虽说派遣她的初衷不单纯,但这些年她心疼竞,完全没将他看作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丈夫。
刻玉师傅姓玉,干脆叫其玉师。玉师祖籍香港,但长在新加坡,是以普通话和粤语味都不浓,英语比母语说得更清。他们用英语交流,玉师这次看料,与竞相中同一块,见面本意是请竞割爱,但等竞说了缘起,他陷入天人交战中。
竞说,我有权势,但没有亲人,这个孩子是我最疼爱的孙辈,在外地读书,因为给我过生日被埋在山里。好多年了,最近我梦到他还在山里,我得给他做一个玉身,好接他回家。
玉师表示,我本想请您放弃这块玉,因为我要用这块料子雕一尊佛徒,他是我见过最心善的人,我要集合最美好的品质在这块玉上。但听了您的话,我想要改变主意。
竞问,为什么?玉师说:请您听个故事。我常年奔波学艺,小儿子长在泰国,和妈妈住,没有学好,我给他钱,他只去吃喝,从不上进。然而我还是很爱他,觉得是我这个父亲没有尽责,才使他做了坏事。终于在他十六岁的时候,招惹了杀身的祸事,我悲痛万分,因为按戒律,他要在地狱受五千年的刑罚。竞说,父母之心可以理解。玉师接着说,我知道我的小儿子罪至于此,但实在悲痛,此时一位与我小儿子年岁相似的佛徒站出来,愿死后代替他在地狱受刑,生前替他念经消业。我以为这是世上最心善的佛徒,所以我一定要为他的善行塑像。
竞说,这位佛徒与你家渊源不浅。玉师答:错了,非亲非故,我不认识他,他不认识我。这事之后,我与他也未有联系,但相信他会兑现诺言。竞问:这样做,于佛徒有什么宗教上的好处吗?玉师说,心善,行善,性善,只有这样的人能成为佛徒。
竞便不再问了,金池也担心,怕这件事在此处出现波折。但玉师继续说,可我明白你的心情,我愿意按您孙辈的模样雕刻,前提是您同意我在其中保留那位善良佛徒的品质。竞的决断思考了三秒,说,可以。接着是接洽的细项,包括玉料交接、工期、苍狼的照片还有价格。每个阶段都要谈到钱,这些事不用竞劳心,但他全程旁听,面色疲惫。交谈最后,竞说,你与那位佛徒再无联系,如何确信他会守诺。仪式毕竟向佛,而不向人,你性格与我很像。玉师答:因我在泰国也算小有权势,寻常匪徒不可杀我幼子。双方都懂,别后只等玉成。
玉师走后,金池说:这人在缅甸势力不小,他既然手眼通天,怎么能放任幼子被人杀害,您不要为他伤心。竞笑,说:未必,我派人查过,他确实在十年前死过一个儿子,不过是个毒贩,只能说死有余辜。金池叹气,她又想起同样是还未长成的苍狼,老天爷心狠,竟然带他走了。竞说:苍狼从小生了好相貌,勤奋好学,又孝顺长辈,怕是神仙托生的小孩,不愿留下陪我。金池彻底流了泪,趴在竞腿上又哭了一遭。
西南之行,最意外的还是碰到了竞的私人医生,金池正担忧竞的身体,遇到他便抓着不放,硬要他做检查。私人医生诉苦,说,我什么都没带,只是来见老朋友。竞打圆场,让金池订餐,自己要请医生喝茶。金池收了文件,私人医生等她走了,特意翻出来看附带的照片,说:都这么久了,那个孩子还活着的话,应该也有我高了。竞问:你十年前去过缅甸?私人医生答:去过,那时不严,有个人儿子死了,我过去办事。竞喝了茶,金池还没回来,他想着那块独山玉料细腻柔润的质地,天蓝、透水白、芙蓉色与酱色揉在一起,破例多问了一句:佛徒?私人医生也喝茶,说:您今天累了,我也多一句嘴,有些事,过去就罢了,需要的话还是请我那个同事来。竞不置可否:你那位同事能招魂吗?私人医生说:可以的,只要有钱,什么都是可以的。竞又说:我记得那天是爆胎,翻到了崖下?私人医生说:不是,爆胎了,但小孩技术不错,没翻,但是雨太大,山体滑坡冲到崖下去,搜救队也没挖出来,省心。墓地建的衣冠冢吧。竞点头,将茶碗端起。金池仍未回来,私人医生起身告别,说:你开的工资里没有陪聊的部分,下次陪聊加钱。竞说:你陪泰国老板的时候,也这么说吗。私人医生结实:我老板遍天下,就你和他是大客户,生意多,心也狠。但那位好歹念着旧。不像你,最好只谈钱。竞点头,呷了一口茶。
私人医生忽然打颤,傍晚的凉风被空调一打,以一种更干冷的方式吹进来,他恐怖地问:你那天穿的也是这套衣服?
竞依旧点头,私人医生的脸色越来越青,魂不守舍地离去,金池与他打了个照面,问要不要留下吃酒。私人医生像是见过了鬼,讳莫如深地讲了两个字:佛徒。
姚金池自然是不明白的。就连私人医生也未必明白。杀死佛徒的他以为佛徒是杀不死的,但刚刚他突然问自己,也许世上佛徒是有数的,他们也许是杀不死的,但若一直杀下去,肯定会被杀尽。假使愿意拯救坏人的只有佛徒,那坏人与佛徒的数量会不会始终相等。娑婆世界出现一只老鼠,就会诞生吃掉它的蛇,一切都有报应。私人医生感觉害怕,他一直等待救赎会不会早已死在别人手里?被埋扎破车胎,冲落山崖,就像那个孩子。
然而一转念他便不怕了,因为蛇不必害怕没有老鼠吃。
坏人不必担心佛徒的数量。但竞真的梦到了苍狼,梦里他不思考苍狼,他比他更像一个幽灵,他是整个场景,由照片、臆想、语言构架的下雨的山崖,苍狼爬出驾驶座,每次都从左侧的车窗爬出,看动作断了一条腿。竞在梦里说,乖,不要出来,回车子里去。每一次苍狼都听不见他,泥水里西装是看不出颜色的,同理伤口也被抹平。
——被压塌的车子里只有苍狼的一部分,剩下的那部分无从找起。你不能从塌下来的山土里找到一个人的手指、脸颊,你只能找到他的指甲、头发和牙齿,垃圾塑料一样的东西,有点像刮下的鱼鳞。这样涉及到一个问题,生者应该怎么安慰自己,凡事都应该有一个“要是没有”和一个“还不如都”,但这件事情让竞陷入两难,他既不想“要是没有”,也不想“还不如都”,他又绝不会承认,世事恰如其好,给了他一点活着的苍狼,和剩下死掉的苍狼。
那么总算能推断出,苍狼掉下山崖后还活着,至少把身体探出车窗呼救,但遭到二次坍塌的碾压掩埋,当场死去。
不过竞的梦保留了这部分事实,他让苍狼爬出来,迷茫地环顾,抬头见雨天,乌云,大山,公路,他让苍狼坐在瘪下的车顶等待,然后一直到他睡醒。
竞真的觉得苍狼没跟他回来,他想,不应该啊,他不会发现,害死他的人是自己的祖叔叔,苍狼应该回家的。他不会发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