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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雨如晴指着相簿上的第三个小孩,惊奇地问:“这个是谁?我怎么没印象。”
丹阳侯瞥了一眼,他站过讲台,为人严肃,正常说话都带点批评的意思,何况他们本来在晒书,一堆孤本残页在院子里摊着,没心思回忆往事。
“这是师兄。”
“真是师兄?我都没怎么见过他玩游戏。”天雨如晴一边感叹一边翻看,她见到了碰碰车上开怀大笑的颢天玄宿,也见到了气球山里勇攀高峰的颢天玄宿,虽然这只是七岁的颢天玄宿,但还是调皮得让人难以想象,“师兄小时候竟然这么像苍苍。”
“都是过去的事了。”丹阳侯想起什么,板起脸又拆开一套书册。。
天雨如晴知道他是想起了师兄的心悸,不再多言。两人心照不宣地晒书,装作没有刚才的插曲。
突然一辆救护车急急停在大门前。
“开门!病人现在怎么样!”车上下来两个救护员对着他们拼命招手,“谁打的救护车!”
两人一惊,瞬间反应过来,天雨如晴赶忙去摁大门开关,丹阳侯几乎是冲上了二楼,书房撞开,颢天玄宿已经伏在电脑前不能动作,苍苍满是哭意的声音从电脑里里传来:“丹阳师叔……师父突然倒下去了……我害怕……”
“怕什么怕!师兄长命百岁,少哭哭啼啼!”丹阳侯扛起人就跑,临下楼在楼梯间喊道:“上午课程自习,作业12点前都交上来!”不顾线上课堂讨论区已经哭成一片汪洋。
这话喊得两个救护员当场灵魂出窍,开始盘算病人抢救失败,家属医闹的可能性。
丹阳侯随救护车离开。天雨如晴去找身份证和病历卡,电话都被学生们打爆了,全是在问颢天老师的事,她整颗心悬着,还得强忍焦虑挨个安慰祖国的小花朵。
风驰电掣的路上刮了一辆宾利,天雨如晴给车主打了电话约定稍后赔偿,紧赶慢赶,终于在半个小时后到达医院,车还没停稳,丹阳侯的未接来电就有了四个,回拨却是一直占线。
她提着包跑到急诊部,却没看见人,把护士台上下问了一遍都说没有,整个人快要疯了。
电话终于通了,丹阳侯破口大骂:“舒远心!你人呢!”
“你们人呢!”
“在发热门诊,师兄等着检查,没身份证号没法挂,你是路痴吗!”
“怎么会去发热门诊!师兄不是心悸发作吗?”话虽如此,天雨如晴捏着手机就往发热门诊跑,医院保安看见她冲刺的模样都害怕。
丹阳侯远远站在外面等,见到她一个字没说,抢了病历卡就去挂号,天雨如晴跑了几千米上气不接下气,强撑着挨到发热门诊门口,地板上斗大的白字看得人头皮发麻——您已经入污染区。
医护人员都穿着蓝白的防护服,全副武装像是生化危机,颢天玄宿坐在轮椅上捂着胸口,人看起来还算不错,没有下一秒就要断气的意思。
“护士,请问怎么……”
“现在发烧统一都要送到发热门诊来,这个没有办法的。”
“但是……”她又累又急,也是说不出什么话,大厅里人不多,丹阳侯大踏步过来,“我带师兄去13号诊室,你歇会。”
“好。”一颗心总算能放回肚子里,天雨如晴坐在椅子上继续回学生们的消息。
比起急诊室的人满为患,发热门诊倒算是冷清,颢天玄宿觉得心率缓和了一些,没有方才那么吓人——现在比较吓人的是师弟的脸色,便安慰道:“丹阳,我没事。”
“现在有没有事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闭嘴。”
医生被这一开门的阵仗吓到,心想其实是我说了算。
“医生,是这样,上午他在给学生讲课,突然心率过速,人直接晕在家里,刚才被救护车送来,这是救护车打的单子。”丹阳侯把东西递过去,“因为他原本就有胸闷心悸的情况,这是他原来发病的心电图。”
颢天玄宿捂着心口,坐在轮椅上做深呼吸,他自己数脉搏还是在一百二以上,可千万不能被师弟看出来。
生化危机打扮的医生对比了一下,明确道:“不像,不是他原来的那个病。”
“那就好。”丹阳侯松了一口气。
颢天玄宿垂眸,他本人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了,但显然他的师弟师妹还远不能习惯。
“因为有发烧,他如果要去心内科就诊,只能等核酸检测结果出来。这边我们先做几个检查,看看情况,病人现在感觉怎么样?”
颢天玄宿:“我还好……”
“你不好。”丹阳侯凶凶地把他推走了,“谢谢医生。”
天雨如晴对着镜子拨弄头发,发热门诊配备的洗手间没人,还有股异味,她回到走廊碰见推着轮椅的丹阳侯,“师兄呢?”
“在做CT,刚抽了血。”他焦虑地回答。
“医生怎么说。”
“怀疑是炎症引起的心率过速,不知道是哪里的炎症。还好不是旧病复发。”
“嗯。我打电话让阿姨做饭。”
“估计要吊水,再说吧。”丹阳侯捏着轮椅的把手,心里烦,“真是耽误事,好端端的竟然发烧。”
“该不会一个月前的细菌感染没好彻底?我听师兄说他最近常常心慌,是不是一直在发烧?”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声音一下高了八度,“舒远心,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天雨如晴脸色难看,“这就是师兄不跟你说的原因。我也烦,你少说话。”
“你——”
“麻烦不要喧哗,这里是病区。”一名穿着粉丝护士服的医护人员路过他们,小声地提醒。
“不好意思。”
“抱歉。”丹阳侯强压怒火要跟舒远心理论,突然望向走廊尽头拐角,也就是那个护士消失的地方,“那里不是死胡同吗?”
天雨如晴的坏心情被打断,后知后觉道:“而且她在发热门诊工作,按理说要穿防护服吧?”
两人对看,不约而同一起走向那个拐角,里面果然空空如也。
“丹阳,如晴,你们都在啊。”颢天玄宿从旁边的CT室出来,说话底气不足。
“嗯。”丹阳侯扶他坐下,不再想那个护士,“师兄,舒远心刚才说你这几天情况一直不好,是真的吗?”
“这……”颢天玄宿脊背一僵,微喘几声,“我还不太能讲话……”
“别演。”
“就只是一点点不舒服,我保证。”
“如果这就是师兄的保证,还请以后别再保证了。”丹阳侯冷笑。
颢天玄宿叹气,“苍苍和学生们呢?”
天雨如晴安慰:“已经通知暂时停课了,师兄,本来也只是随手带的兴趣班,你别放在心上。”
丹阳侯脸上变了颜色,“也就是说没布置过作业?”
“带着小孩画画玩闹,哪有作业一说呢,何故有此一问?”
“普通问题。”他在心里暗骂,都怪某个老女人给他留下的错误印象太深,“走吧,做核酸检测了,师兄做好心理准备。”
天雨如晴既心疼又好笑,“我再去下洗手间。”
等他们拿着所有报告去13号诊室,颢天玄宿没再捂心口,改成捂鼻子,开年至今他没管过什么事,一直放权给丹阳侯,对核酸检测印象也单一,不知道会有一根细长棉签从鼻子探到喉咙反复翻搅,并且过程长达半分钟。
眼泪被逼在睫毛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纸巾上还有一点鼻血。
“他怎么了?”医生难以忽视一个泫然欲泣的美男子。
“不用管他。医生,你看报告就行。”丹阳侯无情地说,他实在想要给师兄一点教训,大事或许不错,但小事办得总是非常离谱,“他一个月前有过上呼吸道感染,把药吃完之后没有复查,会不会和那个有关?之前白细胞数值是10。”
“唔……有可能,现在白细胞是21,说明有炎症。他之前是不是生过肺炎啊?”
“肺炎?!”天雨如晴站了起来。
“普通的!普通的!冷静。我看他肺上有疤,已经好了,所以问是不是以前得过。”医生在防护服下面挥舞双手,安抚她再坐下,“考略到病史,先挂盐水,开点药回去吃,明天的体温比今天低呢,就可以不用来了,48小时后拿到核酸检测结果,可以带着它看心内科,发热门诊没有什么药给你开,暂时就消炎、退烧。酒石酸美托洛尔片看情况,这两天实在觉得难受,心率下不来再吃。不是他的那个病啊,你们别多想。”
“嗯,应该没事。”丹阳侯看着CT单子上写的“纤维条索影”幽幽地说。
颢天玄宿叹气,心脏还在高速地砰砰跳动,但说不清这个和师弟哪个更让他惶恐,他命休矣。
天雨如晴又跟医生咨询了常规问题,期间丹阳侯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得颢天玄宿直冒冷汗,鼻子更痛了。
临走前,医生特意把他们叫住,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其实我也觉得病人没什么事。”
丹阳侯:“呵。”
吊盐水的时间虽然只有二十分钟,但这二十分钟足够把一些问题问得水落石出。
“也就是说,上个月的呼吸道感染没有好,你自己觉得没事所以骗我说好了?”
“丹阳,我确实没有什么感觉……”
“然后悄默声地得了肺炎,靠之前家里的抗生素续命,没想到感染日趋严重?”
“最近偶然有一点点不舒服,我……确定只有一点点。”颢天玄宿默默把“保证”换成了“确定”,以免梅开二度踩中雷区。
丹阳侯抱胸,“一点点?喝你的奶茶去吧。要不是苍苍背得出家里地址,你觉得今天会发生什么事?”
“我其实还不太能讲话,心里发慌……”
“不要演。”
“真的。”颢天玄宿作西子捧心状,靠着冰冷的铁椅子,“还是很难受。”
丹阳侯臭着脸,更严厉的话却是说不出了,“那你收声,回家想吃什么?”
颢天玄宿闭眼心思转了几转,难以摸清师弟的真实意图,决定装死。
路过输液室的天雨如晴摇头,没眼看了,她还是去挪车吧。
“体温。”
“37.1摄氏度,能进小区。”
“脉搏。”
“112,偏高,回去吃药。”
“明天还来吗?”
“不来了。”
“师兄,这不是玩笑的。”丹阳侯帮他系好安全带,“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舒远心就知道惯你,苍苍也是添乱的,你生病不跟我说跟他们说,有用吗?”
“咳咳。”天雨如晴调整后视镜,“两口子吵架不要打邻居,你们俩吵架也不要波及我。这次还不是多亏了苍苍?”
“对不起。”颢天玄宿及时拉回丹阳侯的关注,免得他和师妹打嘴仗,“下次不会了……没有下一次。”
丹阳侯仍气愤,就见师兄有气无力地躺在车座上,眼睛望着他,直望得他消了火气。
“下次别来了,一个闹鬼的发热门诊,我想到就头晕,由我监督你吃药,之后每三天查一次血常规,白细胞不正常,你甜食没了。”
颢天玄宿觉得师弟可爱,他并不是嗜甜的口味,只是那次误会实在可爱,他忍不住让这个误解存留得更长远一些,“闹鬼?星宗不善此道,你要不要找学宗宗主问一问?”
“我为什么要问泰玥皇锦!”丹阳侯瞬间爆炸。
完了,梅开二度。
天雨如晴笑着对着后视镜给颢天玄宿做口型,“他们分手了。”
他了然,弱声问,“那就让师妹给檐前负笈打个电话?”
“我为什么要问他?”车子猛然一顿。
“两口子吵架不要打邻居。好好开车!”丹阳侯拍驾驶座,“我给苍苍那个班的学生编了一套国画常识题目,已经发到教学群了,你记得收上来给我批改。”
颢天玄宿笑:“一……套?”
“嗯,一套,我觉得够了,你不要嫌少,知识不是一蹴而就的,得循序渐进,这是一个过程,不能操之过急。”
天雨如晴终于忍不住笑趴在方向盘上。
“舒远心!”
颢天玄宿听他们唇枪舌剑,咽下一枚酒石酸美托洛尔片,吐出一口气,这次他是真的没力气讲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