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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鸿信一直被梦境所扰，梦里默苍离坐在巨大的落地窗边，长久凝望一望无尽的雪原。红线自地面的阴影中生出，绕过脖子回到默苍离手里，但每缠上一圈，线团就消失一圈，所以线团既不会变大，也不会变小。
天黑得没有星星，红色毛线无始无终，默苍离永远看向窗外，画面安静美好。
3177年，新王上官鸿信遭遇暗杀，子弹击中心脏。
医生在他的心上缝了厚厚的毛毡，以修补不可思议的伤口。术后一年上官鸿信都在别馆理政。前三个月只能卧床，医生会在太阳升起前一个小时入内问询，再在新王的第二个梦开始前离开。
羽国正和他的王的身体一样，再也经不起任何波折。
青年躺在柔软的织物里，脸色发白，床头是几本人文书籍，红发梳在脑后。
医生严肃地叮嘱，务必要按时休息。上官鸿信则回答，重复的梦境让他疲于入眠。皱纹深深地嵌在医生眼角，这个年纪的皇室医生都饱经考验，他仔细询问，都梦到些什么呢？
“窗子。”青年皇帝平静地说话，嘴唇是未剥去外衣的葡萄果肉颜色，“在我还是王储时，宅邸的书房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老师在窗前教课，他读的书很杂。”
医生眼里有一层浓重的伤感，沉默地取下眼镜。
“你提醒我了。”上官鸿信抚摸睡衣的领口，目光下垂，“通知亲王把那栋宅邸烧掉，纸张一概不留。”
“陛下……”
“还有家具。”青年转头看清晨透明的日光，“植物、收藏，统统烧掉。”
这个命令与往日的决策相比，古怪而不近人情，但医生揉捏鼻梁，将眼镜收回上衣口袋，恭敬地承担。
一个星期后，上官鸿信突然咳嗽，夜里发起高烧，别馆的灯光昼夜不熄。汇报任务的亲王被医生挡住，蠢蠢欲动的大臣动意让皇帝留下遗嘱。又过了两天，新王病情减缓，医生夜里看望时，上官鸿信仍靠坐在那里，红发落在肩头，不等老人出声责备，他开口即让人讶异。
“宅邸于三天前烧光。”
青年皇帝这么说着，看见医生错愕的脸，远方传来钟声。新年的第一天，屋外堆积了厚厚的雪，上官鸿信默数，一共十二声钟响，3177年结束了。
医生走过来抚摸他冰凉的额头，烧已经退了，“您有一颗年轻的心脏，整个国家都将因此富强。”
医生说，睡吧，并为他拉开轻薄保暖的绒被。
上官鸿信沉默，依言睡下，躺在浓重的思想的灰尘里。他刚刚想说，三天前焚烧的宅邸的余烬，那些精装的书和桌椅，窗帘和玻璃，一起飘过空线进入了他的喉咙，这才让他咳嗽不停，高热不止。
梦里有月光，有皑皑雪原，默苍离眼神平静，鲜红的线绕过脖子，落在他不停地缠毛线的手上。没有任何改变，单调，荒诞。不止荒诞，是荒诞得有些可怕。
他在梦里喊，老师。
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散去。
他继续喊，呼唤被宅邸巍峨的影子挡住。巨大的落地窗下，默苍离缠着一团红毛线，他与宅邸融为一体，静默地伫立。
上官鸿信穿着入睡时的单衣在齐腰的雪里穿行，一开始离得很远，默苍离的面容模糊。逐渐近了，却也看不清，只知道是精致的五官，配上一副无喜无悲的皮肉，记忆里如出一辙的冷漠，登时他顿住，不敢再靠近，害怕看见记忆中任何一种熟悉的神情。
雪原上无声，月夜阒静。庞大的黑影坍塌成灰，呈北风之势，上官鸿信扼住自己咽喉，那里痛痒难耐，恍如生出了苍耳。他跪倒在雪上，匍匐身体，额头抵着坚冰，双目浸出热泪，随后他看见赤红，鲜艳的血一般的颜色。
嫣红的鸟儿振翅如疾雨，一边飞一边融化，它慌乱地追逐北风，殊不知冬天再长都会过去。他看它一点点流到远处的白丘上，雪里没有血的影子。
上官鸿信起身，茫然四顾，没有风，没有宅邸，没有那扇大大的落地窗，没有他看过的任何一本书。
都是灰烬。
从喉部生出的空虚，强烈到他在梦里无法忍耐。他粗暴地拆开那团红色的毛线，将脖子一圈一圈缠绕。红线无始无终，雪夜没有星星，上官鸿信把自己勒死在没有风的荒原，手里攥着那团线，不会变大也不会变小。
医生推迟了检查时间，皇帝的睡颜并不安详。上官鸿信在呼唤下醒来，屋内温暖安静，他摸抚摸自己光滑的脖颈，没有臆想中的伤痕。
五年前，上官鸿信躺在玻璃里，霓裳公主和策天凤谈话，她说，那东西停止发育很久了，现在立即更换，哥哥绝不能有事。男人却说，公主，数据显示他每晚做梦，这是目前最好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