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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狼·一
他把刘海撩起来,贴在镜子上看,不注意呼出一片白气,拿手抹了,屏息观察自己的五官。宿舍的镜子不总是干净的,尤其是男寝,这面镜子是个意外,往上倒几届,那会还是四宗合宿,据说是一个学宗前辈买的。
戚寒雨拿外校女生送的掉漆发夹把刘海固定住,眉清目秀的面上有两道伤,一道浅一点长一点,从额头划到对面眼角,一道深一点短一点,在他山根左侧,差点伤到眼睛。可他看的不是伤,而是自己的眼,很多年前师弟说自己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这几天也有陌生人这么说,难不成是真的吗?
他摸出一把缺角的厘米尺,擦掉灰,不知道该量哪里,从镜子里量很别扭,刻度都是反的,他索性贴近了直接量镜子,镜像的自己两眼长度相差不多。戚寒雨迷茫地占满半尺宽的小穿衣镜。缝隙里闪过姚百世和骆千秋的脸,他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储物柜上的合影,姚百世和骆千秋分立两边,涂万里站中间,背景是一道天险,涂万里是冶云子最小也最疼爱的徒弟,很多年前他们去九华山旅游,拍照的冶云子水平堪忧,把晶莹的雾凇拍得像冰溜子。照片里涂万里开心地笑着,戚寒雨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好的脸色。他捏着相框坐下来,宿舍很乱,自那件事后他们就都搬走了。
刀宗·一
戚寒雨五岁,涂万里四岁,戚寒雨十五岁,涂万里十四岁,戚寒雨十八岁,赢了天元抡魁,涂万里失踪,冶云子找他要人,他给不出,警察也给不出。晚上戚寒雨在宿舍睡觉,月光亮得像台灯,他起床关灯,外面的路灯更亮,站在阳台上,楼下一个血淋淋的影子在往上爬,戚寒雨知道涂万里不在那,所以向鬼影招手,那个影子回应他,也招招手。
抬眼望,涂万里站在很远很远的路灯下面,忽然被他看见了,他大喊万里师弟,涂万里像是没听见,转身往荒山走,梦里他翻过护栏,摔得粉身碎骨,但是看见自己又在楼上,惊喜地望着远处的路灯,戚寒雨被自己逗笑了,身体一点一点渗进泥地,抬起血手招了招。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神啸刀宗人才凋敝,外人不论多关心,多少都有点看戏的意思。那会天元抡魁开不开、怎么开,都还没个讲法,大家聚在一起开会,说这说那,说得千金少心烦。最后四位宗主表态,有人隔岸观火,有人临阵变卦。浑水摸鱼的想留刀宗宗主,明面上设宴,背地里施压,千金少摆手,说自家还有白事,该是我请诸位吃饭。
按他的意思,姚百世、骆千秋、涂万里三个人都是冶云子的徒弟,可以一起送,冶云子不同意,咬紧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万里那么聪明,不可能死的不明不白。千金少说,好啊,那就先送他两个师兄,不管他了。冶云子冲上去大吼,千金少!他们在屋里吵,神刀宇里没人敢劝架。冶云子三个徒弟没了,千金少的徒弟也没了,局子里警察也吵得不可开交,戚寒雨坐在铁栏杆后面,问话的人一个比一个凶狠。深冬的雨飘下来变成了雪,警察找不到证据,但是这事撞上全国扫黑收尾,校园暴力又是社会热点话题,哪怕抓的是千金少的关门弟子,也不能轻易放人。再说一个大学四人寝室,两个死了一个失踪,活着的那个无论是不是凶手都十分危险。
有好事者把戚寒雨的照片传到微博,开始借他父亲早年的遭遇编排故事,一群不明所以的用户跟风转发,警局压力很大。这事其实算不上校园暴力,四大宗门积威渐深,树敌多年,这只是恶果的缩影。又有人在城市论坛上怀旧,讲了一堆几十年前的案子,说这件事的凶手只有一个,就是无常元帅。
找到的两具尸体分别是姚百世和骆千秋,尸体送法医处,从认领到签署协议,冶云子没有出面。老警察跟菜鸟说,前两年风气不好,这两个人犯事被抓,冶云老鬼搬出后台,背着千金少把案底消了,最后抓的是两个混子,两百万买命钱,地头帮派卖刀宗面子,一分没要。菜鸟追问两人犯的什么事,为什么判得这么重,老警察骂他,你知道个屁,赶紧去查戚寒雨。菜鸟挠头说没什么好查的,又被骂了一顿。
确实没什么好查的,犯罪嫌疑人履历清白,母亲早亡,父亲无业,爸爸前几年进监狱死了,他一个人照顾家庭,虽然说是千金少的徒弟,可没接手过内部事务,还在上学,每年都拿奖学金。
年关将近,各种指标下达,维稳维稳,偏偏出一桩杀人案。但杀人案不算麻烦,更麻烦的还在后面。
四宗每十三年举办一场盛会,名曰天元抡魁,实质是依小辈本领,排宗门座次。今年时机不对,上头多次约谈星宗宗主,明言愿意协助四宗更换天元抡魁时间,年末事杂,不便举大事。但是颢天玄宿谈来谈去,就是不给准话,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未及年末,刀宗开始死人,失踪的那个是冶云子的宝贝徒弟,刀宗天元抡魁的候选。局长捏着鼻头把文件摔了又摔,在专案组里放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掘地三尺把涂万里找出来。
警察在局里穿梭,戚寒雨睡拘留所,塑料做的长椅,还是单间。白天除了配合就是配合,戚寒雨天生唇红齿白,网上骂他“斯文败类”,也算有来由。夜里寂静无事,天气又冷,仅凭单衣无法御寒,他捏着一次性纸杯坐在长椅上,听外头人来人往。
找不到的。他把纸杯捧在手心,纸杯边缘沾了嘴角的血,对自己说,他们找不到他的,因为涂万里在梦里等他。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他和山上的老先生一起闭眼,大船开进荒山,草木变化江水。那年他们去算命,姚百世花了一千,骆千秋花了两千,涂万里没算,但是给了老头一张红票子,戚寒雨在后面帮他们拎登山包,走的时候算命先生对他说,小兄弟是有缘人,一卦只收二十,算一卦再走吧。那天戚寒雨解不开手机密码,窘迫地站在摊子前,摸遍了浑身的口袋,也只有一张十元的纸币。
天狼·二
这件风衣竟然没有口袋,戚寒雨捏着相框,没想到带不走,用衬衫擦干净灰,轻轻放回原处。这么做实属多余,整间屋子都覆盖着一层灰,仅凭这一小处干净,支撑不了多久。
涂万里推门就进,扬起一片浮尘,他疑惑,戚寒雨,你真在这?戚寒雨没半点意外,说师弟,我来这边看看还有没有要带回去的东西。涂万里捏着鼻子走进来,看见了那个突兀的相框,别处都灰蒙蒙的,数它鲜亮,说该带走的早带走了,轮得到你?这东西质量不好,买打印机送的便宜货,你要就捡走。戚寒雨却正经地说,我不要相框,我要的是相片,但是我拿不走。涂万里啐他,矫情。伸手把相框装进大衣,拿脚踢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戚寒雨跟着,路过拐角的台阶,这里原来有一个洗衣机。他们宿舍在拐角,夜里睡觉偶尔能听见声音,后来有一次姚百世冲出去把洗衣机砸了,这一层就没人敢半夜洗衣服了。
似是要起大风,云和天一股秋天的黄,天气冷,银杏齐刷刷地落,不时有工程车开过,校园里沙石堆在一起,随处可见。涂万里穿着一件毛呢的衣服,大踏步走在前面,戚寒雨跟在后面,裹紧风衣像是畏寒,他看他趾高气昂的背影,不知怎么就笑。涂万里听见声音回头,眉毛拧成川字,说戚寒雨你发什么神经。戚寒雨慢慢笑完,他说,师弟,你果然就在这里。涂万里问,我一直在这,倒是你怎么找来的。戚寒雨不接他的话,问学校为什么还没迁走。涂万里冷哼,学校嘛,办事效率低下,怎么磨蹭怎么来咯。戚寒雨上前几步跟他并排,说太师叔很想你。涂万里不置可否,淡淡看他一眼,戚寒雨也就不提了。他们路过操场,塑胶跑道上空无一物,草坪里的足球网被搬走了,戚寒雨扒在铁丝网上问,是这里吗?
涂万里不停步,继续走,像是没听见。戚寒雨锲而不舍地追问,是这里吗?声音大了些,涂万里也加快了脚步。戚寒雨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喊了一声,师弟。涂万里僵住,却没回头。戚寒雨问,当年那个女孩,是这里吗?
涂万里站了一会,抬手指着更远的地方。戚寒雨靠在铁网上笑,笑得很温情,看不出自嘲的痕迹。他一步一步朝涂万里指的方向走,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夜。
那天夜里,戚寒雨像往常一样睡觉,莫名其妙醒了。门口透着光和压低的人声,洗衣机规律响着,自姚百世之后没人再敢半夜扰民,洗衣服的人呼之欲出。戚寒雨打开手机,没看见什么特殊的通知。涂万里开门进来,旋即又上锁,外面仍有人窃窃私语,他喘粗气,一身的冷汗,应该是瞄见戚寒雨床铺有光,直接掀帘子质问。戚寒雨说自己在睡觉,什么都没有听见。话音刚落就被涂万里揪住头发摁在床头,他神情慌乱,语调嘶哑,反反复复地低喊,你听见什么!
那届没赶上新校区,住的仍是老楼,上下铺的六人寝,学校规定三人住一间,但偏偏多一个戚寒雨。高低床左边两张,右边一张,涂万里选了右边上面的床,他两个师兄包揽另一边,戚寒雨睡涂万里下铺,对着门的位置。涂万里没跟他解释为什么这么选,戚寒雨猜是因为自己爱干净。
往日他们挑事多半会寻个由头,但今夜师出无名,涂万里下手没个轻重,撞得戚寒雨头晕眼花,心情也烦闷,闭了眼不理会,预料中的拉扯却没来。涂万里停在那里,沉默着,皱着眉头。他为了揍戚寒雨,大半个人爬在床上,现在俯下身,两个人脸对着脸,戚寒雨睁眼,满脸疑惑。涂万里盯着他,自欺欺人的笑容中带着调侃,他说,我和你一样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我们不知道。戚寒雨迷茫得像一只兔子,嗓子还睡着,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声音哑哑的,话说得很温柔。
涂万里抱住他,大概是觉得找了个免费抱枕,安全无害的那种。他不在意这个废物平日做什么想什么,也不在意此刻他做什么想什么,不过今夜事出突然,他意外发现这人声音有点好听。
刀宗·二
按理说有千金少做背景,生活不该这么艰难。
但或许苦难即是生活的本质。
戚寒雨的大学生活单调,习惯被孤立之后他获得了一种精神上的空阔,排挤他的人自成一派,挤占他的私人空间,却让他获得更广大的思域。戚寒雨没跟任何人提过,逆来顺受像是他的习惯,似乎可以用懦弱来解释,但又好像不行。
网络上事件进行了一次反转,虽然仍离真相十万八千里,但是好歹比谣言靠谱,匿名投稿表示,戚寒雨是校园暴力的受害者,领头的就是那个失踪的,死的两个跟失踪的有点关系,如果是戚寒雨杀人,那就不算心理变态,很可能是反杀成功。
现实中警察将打印的聊天记录和监控截图摆在戚寒雨面前,他们问,为什么不交代你们是同性情侣。
戚寒雨坐在栏杆后面,背直直的,眼神清澈,他问,算吗?这样就算是恋人了吗?
菜鸟追问老警察,到底是什么案件,怎么什么都查不到?之前两个被害人究竟算不算是死有余辜?
千金少问冶云子,够了吗,不够要不要把刀宗的东西都扬出来,把我这个宗主也送进去?
戚寒雨没问涂万里,涂万里却问过自己师尊。刀宗宗主对戚寒雨的爱护难以说清缘起,他是西江横棹的儿子,西江横棹败给天之道,千金少是宗主,他是宗主的徒弟。涂万里问师尊,自己是天才吗,冶云子说是,他又问,戚寒雨的天资高吗,冶云子说看西江横棹就知道了。涂万里当时在心里说,没关系,就算戚寒雨一无是处,脸也还是好看的。
警察以为自己找对了方向,准备循循善诱,但戚寒雨只是重复着问,算吗?这样就算是恋人了吗?男警官终于有点不耐烦,他呵斥,算不算你们自己不清楚吗。女警察则打算从另一个方面入手,她问,对方是否拒绝过你,或者,对你示好又保持若即若离呢。戚寒雨低头看打印的视频截图,学校进山的那条偏僻马路边,人影是黑的,灯光是白的,两个人影重合着,亲吻不是他们最亲密的行为,但这是涂万里第一次吻他,马路边还有几个空酒瓶。
他想起来那天的星象,一颗属于冬季的星星在北半球的天空闪耀,10月的第一个星期六,马路呈开字型,偶尔有运货的卡车经过,人行道外就是荒草,出于安全考量,荒地被一道铁丝网隔住,这儿的铁丝比学校厚实。涂万里拽他出来喝酒,不说原因也不放他离开,一瓶又一瓶地喝,戚寒雨怕他多喝,一开始拦着,但涂万里哪里服他的管,戚寒雨只好铆足了劲一起喝,拎来的酒有限,喝完就没了。一扎啤酒,戚寒雨喝了一大半,想去小便,涂万里喝了一小半,却喝醉了,他倒在戚寒雨身上,说我看到了。戚寒雨问你看到了什么。涂万里像只会这一句,来来回回的,说我看到了,语气越来越急,戚寒雨像哄小孩那样拍他的背,安慰着说看到就看到,没什么大不了的。
涂万里猛地坐起,他们猝不及防地对视,戚寒雨眼神温和,像那晚的星空,涂万里眼里却映着苍白的路灯,他说,看到就要做,没办法藏着。戚寒雨对他话一知半解,不等回应,涂万里揪住他的衣领,直直撞上去,痛到戚寒雨以为涂万里要打他,吻了一会才后知后觉。戚寒雨愣愣的,涂万里喝醉了,忘记捂他的眼睛,任由这个人把自己醉酒的样子记下来,很多年后再拿出来翻看。
警察指着截图上的日期说,这之后不久,你们全校停课,我们接到举报小树林藏有一具女尸,经调查是校外人员,未满十八岁,被强暴后杀死,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吗?或者说,你们?戚寒雨嘴角动了一下,最终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深冬的夜晚很冷,戚寒雨蜷在塑料椅上睡不着,白茬茬的月光照着他,姚百世和骆千秋死了,人证物证俱在,涂万里失踪,却仿佛人间蒸发,他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和戚寒雨在一起,他们朝山里走,像是要去山顶的寺庙拜佛。
不是拜佛,戚寒雨嘴角弯弯的,进山的那条路上,靠近庙门坐着一个算命先生,据说很灵验,但神出鬼没,很少有人真正见过。他们师兄弟一起见过一次,戚寒雨的手机密码被人改了,他递过去一张十元的纸币,手很抖,算命先生仿佛预先知道,说你给一半的钱,那我也只能说一半,你命里有颗不适当的星星,注定双亲远离,师友负尽,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这样的骗术见过太多,下一句该说破财消灾了,涂万里直接踹了戚寒雨坐的马扎,戚寒雨知道这是师弟催他走,便朝算命先生礼貌笑笑,将马扎扶回原处准备离开,但算命先生叹了一口,说,不要笑,你总有一天还得回来找我。戚寒雨想起这段仍然在笑,不是因为神佛看轻,而是涂万里失踪太久,以往记忆里的生动师弟都逐渐模糊,唯有这段往事清晰,师弟皱起眉,像一只生气的小乌鸦。
只有月光存在的世界,戚寒雨合上眼睛,轻轻睡去。他想梦里有山有佛寺,他想涂万里还在那里等他,白色的光照着他们两个,他可以对涂万里说,师弟你突然撞上来吓我一跳,然后涂万里会回嘴,说不吃点苦头,你怎么记得我呢?
我记得啊,我一直记得。戚寒雨把眼睛睁开,他睡不着了,喉咙里的荆棘刺得他讲不出话,一开口眼泪就逆流回心脏,汇成一条不行船的河流。
算吗?这样就算恋人了吗?戚寒雨终于明白该问什么,也终于失去了亲自问涂万里的机会。那天晚上手续办了一层又一层,千金少亲自去接他,父亲不在,太师叔也不在,戚寒雨披上衣服,安慰师尊说自己没事。千金少问脸上的伤哪里来的,戚寒雨回答,之前上山摔了一跤,不严重。
天狼·三
后来呢?戚寒雨走进那片树林查探,这个地方在学校绝对称得上偏僻,铺满落叶,红黄绿三色交叠,笔直的树干错落在阴影里,全然看不出曾经的罪恶,甚至有一丝沉静的美。
涂万里站在树林外面,沉默着,伸手掏口袋,像是要拿烟,可只碰到一个相框,他把相框拿出来,沉默地望着。照片上三个人笑得各有特色,姚百世憨傻,骆千秋狡猾,涂万里长得最好看,笑得也最开怀,眉毛高高扬起,十分得意。照片是那件事之前拍的,事发不久,他们就都死了。
戚寒雨走到小树林中央,抬头见天空细碎,初秋枝头树叶还齐全,只是此处幽暗,衬得天光有几分像星星。他回头,涂万里的身影自树林的间隙露出来,好像马上就要消失。
我很想你。戚寒雨站在树林里说。
嗯?涂万里恢复常态,也走进树林,地面沙沙、沙沙,他走到戚寒雨对面,问,你刚刚说什么?
戚寒雨牵他的手,说,师弟,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找不到你,我很想你。涂万里疑惑说,我就在这。戚寒雨摇头。涂万里解释,我一直在这。戚寒雨还是摇头。他睁着蜜蜡一般的眼睛,声音颤抖,说我一直在找你,但哪儿都找不到你。涂万里推开他,戚寒雨退后两步,他看涂万里金色的瞳仁,和秋天的树林一色,这是他们唯一相似的地方。
戚寒雨说,师弟,你告诉我。涂万里的下嘴唇抖了抖,险要说出什么,但他忍住,换成另一句,他说,那晚她看到我了,她认识我。
戚寒雨感到一阵晕眩,他闭着眼,事件与时间一样连贯。受审的两个是无关者,他们先后死在牢中,死者家属将坟迁走,戚寒雨在雨里目送,闪光灯逆着一位母亲,把她卷去光海深处,戚寒雨想去扶,想去拦,他还想问,可千金少抱着花和酒来,拍他肩膀,说,敬一杯,让师兄再看看你。
杀人者都死去的今天,他想起那个女孩的笑貌,大学里一面之缘,点头之交;他想起眼泪,涂万里抱着他,眼睛红的,说真的没有,没有那种事情;他想起警方提供的证据,想起那些该死的化验报告;他想起山,山高高的,下落的身影无处寻觅。
近乎是恳求,戚寒雨双手摁在额角,艰难地看涂万里,他还笑着,他说,别这样,师弟,别这样说,事情如果是这样的,你为什么还来见我。
涂万里停步,不再走近,他用刻薄的语气,我不能来见你吗?就算是,不可以来吗?
戚寒雨蹲下,他没精力理会,他疲惫不堪。
涂万里冷眼睨他,眼神渐渐散开,思绪像树叶一样打着旋儿飞。戚寒雨记起被使唤的日子,刚上大学不通人情,做事不懂看人脸色,常常出力还要挨骂,外人眼中他是寝室的小可怜,畏畏缩缩的,总低着头,但其实戚寒雨并不是害怕。千金少说他是小狼崽,只是看着乖。他接受生活的一切,接受看守所的月亮,接受拿碎石去刺比自己还小的少年,接受权势证明来的清白,接受梦里的涂万里会笑而眼前的人不会,他扯了一下嘴角,平和的面具没有一丝裂纹。
他又站起来,戚寒雨在脑中构建,骆千秋是怎么死的,姚百世是怎么死的,假如师弟问了,他该怎样回答。绝不能轻描淡写,也不能浓墨重彩,他深呼吸,如果他问了,那回答要让哀愁覆盖重逢的欣慰,描述不能具体,声音不宜过大。
此时此刻他突然有怕,眼前这人如此淡漠,仿佛剥除了喜怒。戚寒雨不知下一步跨到哪里,涂万里却转身说他要走了。
等等——
不要跟过来,涂万里告诫。
等等,你等等。戚寒雨毫不迟疑,他拽住那只手,却对上主人埋怨的眼睛。
涂万里说,你跟上来什么都不能改变,放手,回去吧。戚寒雨摇头,拽他的手十分用力,涂万里吃痛,却像忘了生气,他把所有晦暗的情绪都藏在落叶下面,灰色留给秋天,戚寒雨的眸子明亮,像天然的黄水晶。
“戚寒雨……好好恨你自己。”
刀宗·三
老天算计,千金少接他时雨大到无法行路,戚寒雨在后座,千金少敲方向盘,看不出是着急还是不着急。夜景绮丽,被水瀑幻化,戚寒雨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横。停车场车来车往,千金少偏头,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他说,徒弟仔啊,没事了,我们回去。戚寒雨点头,手指还抵着玻璃。千金少摁下窗子,雨声震耳欲聋,他把灰掸在外面,说的话和烟都是白茫茫的,他说,搜山没有发现,你自己有印象吗。戚寒雨一愣,茫然地摇头。千金少从后视镜里看见徒弟的脸,问伤从哪来的,戚寒雨推说,上山时摔的,不严重。
巨大的雨声里,千金少静静把那只烟抽完,重新摇上车窗,戚寒雨的手指冻僵了,转手写成一个刀字。他们在路上开了很久,戚寒雨趴在后座睡觉。千金少停好车外头还在下雨,水汽越聚越多,把那个刀字淋变了形,他看见戚寒雨躺着,缩成一团,心疼地叹气。午夜昏暗,车内熄了灯,他没看见戚寒雨哭,他带他回的神刀宇,因为家里已经没人在了。
很多年后戚寒雨仍记得警局的周边环境,走十分钟,右手的站牌有通向学校的公车,学校划在一处偏僻的旅游区,车上人很满,大多是学生。左手的咖啡馆颇有情调,上一次也是下雨天。涂万里约他出来,要了一杯清咖,他觉得咖啡味怪,点了两份冰淇淋。他们跑到二楼靠窗的位置,酒红色的窗帘有一股苦涩的香气,冰淇淋球歪歪扭扭,戚寒雨问他怎么不吃,涂万里盯着窗户看雨,过了会指着一辆路过的车,说他们出来了。
严格来说,被强暴后死去的女孩戚寒雨并不认识,塑料发卡是个意外,他认识她主要在她死掉之后,各种各样的校园群聊中,窥得一张清秀的证件照以及只言片语。
可他认识凶手。
他知道天理昭彰是假的,这事就此掩埋,俗世没有记忆,罪恶没有被绳之以法,亲者痛仇者快。作为千金少的徒弟,他知道的比别人多,可也有限,世上多的是他想知道但不敢问的事情,比门外机器轰隆的夜里,涂万里惊慌失措,窃窃私语如鬼似魅,他想问门外的两个杀人犯,又想问怀里的人是不是杀人犯。再比如父亲的葬礼上,师父带了一些酒,带着他,半壶回忆,和一小杯惆怅。他想问墓碑下的人有没有解脱,又想问给他撑伞的人什么是解脱。还比如天元抡魁胜负初定,他脸上有剑宗参赛者的汗,手上有那个学宗少爷的血,他想问这个打败自己的少年为何放弃安宁,又想问记忆里输给自己的少年有没有找到安宁。
都是遗憾。
三十年前刀宗的天才,啸穹负肩,厚望在身,前途对他无比光明,可惜输了。三十年后刀宗赢了天元抡魁,昔人已矣,千金少在坟前点上一支烟,除了沉默还是沉默,毕竟那天他去收尸,已经把话说尽了。刀宗不做慈善,很多事情挖深,越向下越脏,他不能都管。少年人不一样,他们干净,见到这种事情会觉得恶心,会很失望,这都对,可千金少仍替他们遗憾,因为他们很快就能发现,恶心越来越多,失望接踵而来,人生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重复。
女孩的事愈演愈烈,多方协调下,学校准备迁址,戚寒雨毕业那年,迎来最后一批爱逛山寺的新生,从这之后,再没有任何一届学生能离那座山这样近。
天狼·四
西芦寺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一千多年前,几经荒废,又遭重建。戚寒雨在山前广场抬望,日轮浸在连绵的山线中,他回想上一次来时师弟的话,假模假样地感叹,真像一颗流油的鸭蛋黄。涂万里本来走在前面,闻言一顿,回头朝他翻白眼,不耐烦道,你剽窃。戚寒雨专注落日而不答,天际平坦,太阳橘红泛金,流云在其下涌动,美得极度梦幻,不够真实。
冬日的风吹个不停,似乎想随他们入山,涂万里隐约想起了什么,但话没出口。戚寒雨快步到他前面,小心翼翼地牵他袖子,始终面对他,倒着走过了整个广场。后脚跟碰到台阶的时候,他略微侧头瞥一眼脚下,继续倒着走。涂万里甩了几下没甩开,呵斥道,不要学我。戚寒雨背对着大山,倒退着向上,始终望着涂万里,说,我只是很高兴,高兴的时候会牵别人的手,师弟,你那会儿是不是也这么高兴。涂万里眼皮一跳,嘴硬说没有。戚寒雨又笑。他们在冬天的山上说话,穿的是不抗风的衣服,戚寒雨嘴角的弧度始终压不下来,似乎他一直这样温和,带一点盈盈笑意。此时的笑又与平日不同,他说,师弟,你的手好冰。
涂万里把眉头皱起,戚寒雨不慎踩中石子,涂万里将他接了个满怀,忍不住骂道,再作怪就把你丢下去。戚寒雨趁机抱了抱他,淡淡说,好险,跟上次似的。上一次他心有挂碍,神思不属,游离目光总落在涂万里脸上,最后果然踩中了青苔,在山阶上磕出两道血痕。
涂万里将人抱住,近距离看了戚寒雨的脸,看见他自额头延伸到眼角的伤,他说,本来不像,这下真有点大小眼。戚寒雨抵着他肩膀,说因为受伤了。涂万里冷笑,说还不承认,你之前就是大小眼。戚寒雨也笑,说,是你不承认,这伤本来就有,你来找我的时候就有了。涂万里忽然不笑了,定定看他,时间有点怪,他觉得很错乱,有些混淆,原来这次不是少年时刻,而是阔别多年的再见。
戚寒雨叹气,松开拥抱的手,转身上山,留给涂万里一个背影。涂万里注视了片刻,就如戚寒雨学他,他也学戚寒雨,当年他为了逃避对方摔倒的责任,一骑绝尘往山上赶,戚寒雨就捂着脑袋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他学他伫立,渐渐也学了他的思绪。
这山不高,属名山支脉,西芦寺在山顶,半山腰有几座花园和小亭,后来因无人光顾锁了,年久失修,游客当止步。涂万里跟着戚寒雨偏离了上山的道路,钻进一条被灌木占满的小径,他们在枯萎的枝叶间挤着,蹭落了一层又一层。风衣倒还好,毛呢质的大衣遭了殃,涂万里黑着脸掰开挡路的树枝,猝不及防与停下来的戚寒雨对视。
他遵循记忆的轨迹,再度走到这里,只是和涂万里换了位置,问出涂万里当年的问题。
——你这是喜欢我吗?
涂万里愣住。这一刻好似时空交汇,他和少年的自己站在同一处荒芜里,天空失色,大山昏沉,没有夜雨和路灯,风也觉得无趣,远处一道山涧,孤独地陪伴着小亭,人影摇摇欲坠,所有映像交织在一起,唯有戚寒雨的轮廓清晰可辨,白白的一张脸,嗫嚅着嘴唇,两道伤口消失了,他比起当年成熟了一点,眼中是化不开的哀情。青年沉默地等待,直到光线被群山遮蔽,天地不合时宜地全然沉在浓重的水雾中,涂万里给的不是他曾经的答案,他说,你杀我的时候,也是这种天气。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连缺点一起喜欢,但是人要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戚寒雨宁愿自己一无所知,他摇头说,不对,这不是我的答案。涂万里笑,你给过我答案吗?戚寒雨直视他,说我的答案很笃定。涂万里淡淡的,说你做的也很笃定。他们背后是一座朱漆斑驳的红亭,建在山涧边上,常年俯瞰涧底,鲜有人迹,十年前涂万里推开那道上锁的窄门,走到顶层的他们起了争执,戚寒雨将他从亭上推下,比下落的人更为惊惶。
春夏秋冬,一期复一期,涂万里静静躺在那儿,谁都找不到他,偶尔跑到某人的梦里,重复那些事故前的故事,往事如烟海,戚寒雨困在原地,他无法想起。
万里师弟,你是真的吗。十年后的他仍然无措惊惶,涂万里唯有长长地一叹。
“戚寒雨,我说过,好好恨你自己。”
他牵他穿过枯萎的灌木,冰凉的手指握着温暖的腕子,戚寒雨亦步亦趋,他看他再度推开那扇窄门,惊觉这是重逢的边缘,想挣扎却被呵斥,涂万里冷着一张脸,说戚寒雨,你不能改变,你也不能后悔。
楼梯盘折,能看见缝隙里的尘灰,亭子很小,承载不了岁月,几乎就要坍塌。戚寒雨逐渐平静,漆黑的世界没有一点光,他说,师弟,我参加了天元抡魁,赢了。涂万里点头。戚寒雨又说,刀宗出了很多事,但师尊太师叔都很好,太师叔很喜欢我,他也很想你。涂万里点头。戚寒雨最后说,师弟,我找到你了,这次可以留下来吗?
滚烫的眼泪砸在手背,涂万里低头,那是他的手,却不是他的伤心。他带他走到亭子的最高处,没有转身。戚寒雨把刘海上的那个塑料夹取下,声音颤抖,问这个能换照片吗。涂万里终于回头,冬天最亮的星星挂在北天,他覆上摊开的手掌,握紧了女孩留在人间最后的东西。戚寒雨哭时几近无声,所有问题都有了答案,他预感此为最后,却难再讲出临别赠语。
涂万里当年反问他,你这哪里像喜欢我?戚寒雨一直知道,也一直记得。
刀宗·四
学校迁走的第十年,戚寒雨回来看过一次,旧址已经改建成和旅游区配套的商铺,还有停车场,几座饭店的招牌很眼熟,他回忆了下,是上学时点过的外卖。他们宿舍偏僻,六楼下去拿外卖又很累,每次都是戚寒雨跑腿,冬天涂万里不爱动,能在上铺窝一整天,全靠投喂过活。
戚寒雨在西芦寺找了一天,没有找到那个算命的老先生,傍晚下山时看见很多人还往山上走,他很奇怪,别人告诉他,筹划了很久的西芦园晚上开幕,据说把民国剩下的亭子都翻新了,特别漂亮。戚寒雨朝背后望了一眼,那人突然道,小伙子看着挺精神,怎么有点大小眼啊,他摆手笑笑,接着下山。
前前后后快十年,虐杀两名嫌疑人的凶手仍在通缉榜上,女孩的事情被翻出,先前死在狱中的两个只是替罪羊。案件性质恶劣,姚百世和骆千秋的死牵出地方黑幕,间接又扯出几个受贿高官,查来查去学校高层也没剩几个,上头还顺手打击了黑色势力,可惜余波不止,顽疾难去,有的东西树大根深,不可动摇。根据相关法规,那两个人没有坟墓,但涂万里只是失踪,下葬不犯法,戚寒雨知道这是公平里最大的不公平,这次他是主谋。
替冶云子整理了师弟的遗物,主要是些衣服和电子产品,戚寒雨挑了阴雨绵绵的日子把能烧的都烧了,太师叔坐在屋子里看他烧,老头心里隐隐察觉,这辈子应该是找不到了。
下山前千金少给他发消息,提醒徒弟仔享受假期,戚寒雨却订了凌晨的机票。晚上根本没有去公墓的出租车,他主动加了一百,才赶在预约过期前赶到。月亮晃得像盏灯,卖花的扎纸铺都打烊了,涂万里的墓无人打理,很不好找。戚寒雨拿出那枚掉漆的塑料夹,铁圈锈蚀,搁置了很多年,在杂物里翻了很久才翻出,找到时颇感意外。
他将东西留在墓前,才发现石碑的照片赫然是九华山那张,周围的景物和人都裁去,只有十六岁的涂万里得意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