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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万里不喜欢戚寒雨,他讨厌他,也讨厌讲诗词的老师。戚寒雨坐在第一排,鼻骨秀气,眼形饱满,像个扁杏仁,睫毛也是长长的,就是穿得太寒酸。
“得了第一名,开心吗?”
人去楼空,只有戚寒雨在这儿自习,涂万里拿橡皮砸他,挖苦道:“赢的感觉很棒对吧?”
戚寒雨被砸,回头看见是涂万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输了比赛不能来上课?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吧?天才戚寒雨,你这表情做给谁看,你觉得我很可怜吗?”涂万里装出一幅无所谓的的模样。
但戚寒雨只是喊了一声师弟。
“有话就说。”他非常厌恶这句呼喊。
戚寒雨穿着一件白衬衫,夕阳下他是橘色,像辞海里的一片枫叶。
“老师布置了一篇小论文,一起写吗?”
涂万里皱眉,他刚刚睡着了。虽然怪异,但确实是在课上睡着的。他在永恒美好的青春年华做了一个突兀的关于死亡的梦,雨砸在梦里裂开的身体上,不记得梦何时开始,也不知何时结束。
“题目。”
“《锦瑟》一诗中五十弦的意象分析。”
“这题目都能出书了,戚寒雨天才竟然愿意写这种短则无谓,长则拾人牙慧的东西吗?”涂万里还是阴阳怪气。
戚寒雨好脾气地笑:“老师说明天交,一起写吧。”
“谁跟你一起。”涂万里抢过论文纸,薄薄的一张,也许有字吧,他看不清。泄愤似的把纸折进书里,“我回宿舍,你留下来写。”
“可是外面在下雨。”戚寒雨说,呼出的气里有风的味道。
“雨?”涂万里一愣,再看屋外,果然一片黑沉。大风之后是大雨,水一阵一阵地洒下来。他回头对上戚寒雨不安的眼神,觉得自己像灰姑娘的后妈。
“师弟,我们讨论一下吧,这题目不好写。”
涂万里原本免疫了这种迪士尼公主式的美好语气,但今天不同,他心里残存着梦境的阴影,不情愿地拔开了笔帽。作业纸摸起来黏糊糊的,整间教室都模糊不清,风里像有什么巨大的动物在吼。他听见戚寒雨在第二排坐下,与他很近。
涂万里对小李杜印象不深,对《锦瑟》这首诗也没特别的感觉,刚才睡了一节课,错过了讲解。此时咀嚼词句似有所悟,但千头万绪难以下笔。
于是他转头看戚寒雨。
涂万里陷入困境,总也想知道戚寒雨是不是陷入了同样的困境;他无法自拔,也总想知道戚寒雨是不是也无法自拔。与戚寒雨比较的感觉像喝酒,只要不停下来,就不会知道自己在做梦。
涂万里借此遗忘自己的失败,他害怕事实。他要寻找胜利的办法,无论是哪个地方,哪种比赛。他把胜利和价值绑在一起,以此为自己开脱。他想,自己并非想赢,只是戚寒雨比他更能接受失败,废物在失败中也可以活得很好,成功对废物是可有可无的光环。但他必须赢下去,一直赢下去。
这一转头不要紧,竟与那人四目相对了。
“你干嘛?”涂万里支支吾吾,心虚极了。
戚寒雨神色平静:“我不会写,写不出来。”
“你不是听课了?照老师说的写呗,反正不指望那个老头解读文学,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混个成绩。”
戚寒雨摇头,“他说五十弦指丧妻,我觉得不对,就没听了。”
“优等生也玩阳奉阴违啊,我还以为你德智体美劳五项全能呢。”雨没有转小的迹象,涂万里发现戚寒雨并不是在看他,而是在透过他看雨,紧绷的身体全然放松了,却有些失落。
“师弟觉得五十弦是什么意思?”
涂万里卡壳,戚寒雨很少问他这种问题,他不想出糗,却也未曾想过,只能给一个大众化的答案,“年纪吧。”
“是年纪吗。”戚寒雨低头审题。
涂万里以为他在失望,瞬间恼怒:“你表情真奇怪!在嘲笑我吗?”
戚寒雨连忙抬头:“我不知道对错,这问题没答案。”
“那你怎么想?”
“可能是‘无端’二字吧。”他若有所思。
“无端?锦瑟无端五十弦,无端么。”涂万里也思考着,“上次也有老师也这么说,我还是觉得奇怪。”
“我原也这么想,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就有点理解了。”戚寒雨侧坐在座位上,与他面对面,“师弟喜欢这首诗吗?”
涂万里斩钉截铁:“不喜欢。矫揉造作,故作深情。”
“我倒觉得用意很深。”
“那就是我造作,没你清高,也没你清白。”涂万里盯着戚寒雨无辜的模样,说不清自己在嘲讽谁。明明自己拿过那么奖,但只有戚寒雨的前途不可限量。
“以深纹浅是写作大忌,我不是在说你,只在谈这回事。”
“我先走了。”涂万里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他吸入的空气越来越少,心脏也十分疼痛,他要离开。
“可你还没写……”
“我回去再写,不要管我的事。”
“不行,师弟自己说的作文要严谨,不能放弃每一个表达自我的机会。”戚寒雨突然起身,阻止他离开。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不论你表达什么,你表达的都是自我,但是对我来说,不论我怎么做,结果是注定的,我是不被期待的!”
雨越下越大了,戚寒雨眼睛里的怜悯让涂万里恶心。
“你,天之骄子,上帝教你欲扬先抑。身世坎坷,接着发愤图强,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是注定——失败是暂时的,成功永远等待你。”涂万里深呼吸,此时此刻他分不清什么是幻梦什么是真实。
他想起自己和戚寒雨不同年级,更不同班,没有公共课的重叠,那么眼前这个人是假的吗?没关系,哪怕是幻觉,他也应该承受他的怒火。只要是戚寒雨,他就可以肆意欺压,这是他存活的方式,是他们相处的道理。
“你问我的意见?你问你自己啊,我的生活是闹剧,是笑话,我输掉了,我全部都输掉了!你要说什么?你想说什么?我是坟墓里的一捧灰,你是舞台上的一束光,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戚寒雨仍在沉默。
命运不公平,涂万里不哭诉,可红了眼睛,他也不想对戚寒雨絮絮叨叨,仿佛自己是个可怜虫。他清楚地知道这人没有伤害他的意愿,甚至在过去的十几年间备受自己的欺凌。
那又怎样?
人多卑劣,伤人时无所不用其极,自己受伤了却会垂泪。压榨他人获得快乐,自己失败了,痛斥胜利者时又大义凛然。涂万里感觉不到戚寒雨的疼痛,或者说没必要感觉,他向来只在乎自己的伤口,而且戚寒雨也会在意他的伤口。
“对不起。如果我没有……也许就不会。”戚寒雨嗓子发颤,“万里师弟,虽然这么说很卑鄙。但是,不论谁有错在先,我自始至终、没有要杀你的意思。”
“呵。”涂万里发出一声冷笑,他攒着劲,这个人太讨厌了,太惹人厌烦了,他让他想起了一切,包括他的愚蠢。
说这种话有意思吗?到如今于事无补,没有任何意义。他会不知道戚寒雨心地良善吗?看不起谁啊——我涂万里就是看准这一点,才会想彻底杀掉你、取代你、让你不得翻身!
才会发疯、失败、以至于死亡。
你太美好了。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好。
你活成了我梦里的样子。你不去就山,山来就你,你被人欺负,被人瞧不起,被人轻视,包括你的父亲,十八年过去了,你为什么还能努力?你竟然还善良。
他捂住脸,他不想哭。
“万里师弟……”戚寒雨想要上前。他听见梦境崩塌的声音。
涂万里哑着嗓子:“别过来。”
他憋气,哭泣带来的窒息感越发强烈,“这只是一个噩梦,你睡醒就好了。”但这里是我的地狱,我此生此世都无法走出。
“你想说的都告诉我,我会听。”
“走开,离我远点。”
“不是这句,是别的。”戚寒雨笨拙地安慰,他眼睛红起来也不像反派,他眉目俊秀,面有哀戚,一点一点靠近,“你说出来,说出来就解脱了。”
“你不要管我!”涂万里大喊。他怨恨,事实怎会如此讽刺,造作的都是坏人,死去的可怜虫仍跑到主角的梦里找存在感,他不要原谅。这太可怜了。他要做彻底的坏人,彻底地伤害他。
“师弟你别害怕,把那句话说出来,说出来就没事了。”戚寒雨猛地抱住他,他们的距离原来这样近,近到涂万里恍惚。
他愣了一刻,然后挣扎,急不可待地逃脱,教室在消失,成吨的雨水倾泻,就像是他死掉的那一天。
大雨倒在两人身上。涂万里不管不顾地喊叫:“你想听,我就说给你听。我就是想要你死,我就是没有天赋!我就是不如你!我承认我一塌糊涂,够了吗?可以了吗?!”
“不是的,不是这种话。”戚寒雨死死箍住他,“你说出来就好了,不要这样。你很好,也很优秀,只是有一些苦难,它是无端存在的。”
铺天盖地的雨,打在身上特别冷,涂万里感觉只有抱着他的人是温暖的,背上很硌,那是戚寒雨别在胸前的钢笔,他父亲的遗物。
“被欺负不是最难受的事。没有小孩与我玩。我也特别害怕成绩变坏,我以为父亲不喜欢我。”他放松钳制的手,“误会不会消失,直到他给我这支笔。爸爸他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他也不害怕失败,他想摆脱屈辱。这么多年,不断伤害他的是他自己的心,他是特别高傲和坚定的……我很敬佩的人。他给我这支笔,我才知道他支持我。”
戚寒雨哽咽,带着胸腔的鸣音。涂万里耳边仿佛有呜咽的夜曲,他不说话,天和地都消失了,只有数不清的水花。
“师弟你知道吗,我真的有感觉,生活就像是一场梦。我偶然觉得一切的一切都是无意义的过程,有限的人被无限的虚无包围着,不断犯错,说着梦话,自以为能揭示什么,但其实就连我们说人生如梦的时候,这句话都是梦话。”戚寒雨从后捂住他的眼睛,“我没有羡慕过你,你也总是欺负我。我不觉得你可怜,但也不觉得你咎由自取。你可以理解我吗?我可以请你理解一下我吗?”
涂万里还是不说话,他摸戚寒雨的手。
“人生的苦难是无端的,而这种无端的苦难又特别的真实,你觉得没有办法解决,你不孤单,因为我们都没有办法。”
涂万里转身。
“师弟,你知道的,你知道自己很优秀。”戚寒雨从苦涩中微笑,他们对面而站,头发都滴着雨。
做梦的人不可以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是想象、碎片、无序,梦是遗憾、伪善、虚假。
梦不真实,梦里的回忆带着柔光,梦里的人看不清脸。戚寒雨观察涂万里的表情,痛苦、难堪都远去了,只留下平静的一张脸,他极为害怕的平静。这意味着过去的结束,现实的开始,梦在它的边缘露出森然白牙。
他抱着涂万里,准确地说这非涂万里。
这是他的虚假,他的伪善,这是长眠在死亡中未得解脱的遗憾,无序的时光的碎片,荒诞的想象,这是早晨的一滴露水,夏夜的闪电,人稍纵即逝,生死像灰尘。
戚寒雨醒时被巨大的悲痛笼罩,少年茫然哭泣,而不知其所悲。但他总会彻底遗忘那个夜晚,不再重复无意义的过程。他的眼睛会流出未来的泪,这是崭新的生活。他会有新的朋友、新的经历,他有大好前程,如锦绣朝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