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描述一下你的想法。”
“我看见他穿着高中的校服。我们校服有两套,一套聚酯纤维的外套,是深绿和灰白凑起来的衣服,不是很丑,但绝对算不上好看,比电视上那种蓝白的好看一些,颜色分布也差不多;一套是灰色的绒毛内胆,一般外穿,因为它是纯色,有一种高级的感觉,没有前一套那么傻。他穿着比较傻的那套衣服,自行车后座上有个长相秀气的男孩。我认识,他和他一个高中,从后面抱着他的腰。我看见他笑着问,怎么还留着这件衣服。自行车刷地一下从我眼前飞过,我能听见他们开心的声音,然后我再也不能走那个路口了。现在我看见自行车从我眼前过去,我就会听见他们两个开心快乐的声音,而我只想听见戚寒雨的。”
“你两年没来复诊。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
“两年前,我来这里的路上。”
“你当时的情况不该这么易创,当时还发生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医生,关于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自行车和笑声,除了自行车就是笑声,你能听见吗?自行车,还有笑声。他穿了一件傻气的高中校服,骑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自行车,他自己的自行车我认识,很破旧,很难看,坐垫是脱皮的,像时代剧里的。但那天他骑着另一个人的自行车,为那个人发出开心的笑声。他们一起坐在自行车上,还有笑声。你听见了吗,笑声!我的耳朵和眼睛都不是自己的了,他刷地一下从我眼前过去,我甚至怀疑那是白色的光。”
“或者你记得一些别的事情?其他的,轻松一点的事情?”
“有。不过都是无关紧要的事。那天太阳特别热,马路也特别热,他们坐在自行车上……对不起。他们的自行车还没有出现,我提着牛皮纸袋,里面是我的病历,我准备来这里复诊。那个时候我已经好很多了,我想晚上可以去吃一顿沙县或者地锅鸡,师父规定每个星期五给他打电话。那天是星期四,我不用打电话,我很开心,然后他们的自行车就出现了。”
“你看起来很瘦,如果是独居,我建议让亲属陪同。”
“我不想吃饭。医生,我想起来为什么两年都躲在家里了。因为那天戚寒雨的自行车出现了,他看见了我,他停下来,就在我面前。我抱着牛皮纸袋,他十分惊讶地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还好,没你我过得好多了。他带的那个人应该误会了我,非常轻松地笑起来,可能认为我和戚寒雨是能互相挖苦的朋友。我看那个人,不明白他笑什么。他则继续问我准备去哪里,我说去医院,我去复诊。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追问,他比我记忆里要成熟,也更圆滑。我暗自窃喜,我觉得我拥有了他背后那个人没有拥有过的东西,我自以为我比他高贵了,因为我比他早出现,给戚寒雨留下的影响很深。然后,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他对我说,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霁云。”
“这是我没想到的,很抱歉,也谢谢你能来”
“也谢谢你,可我仍然想死。”
“没有人会向往死亡,这是疾病。你这样想是因为疾病占据了你的身体。”
“最好是。”
“你可以都说出来,没关系的。我是医生。”
“医生?医生,你知道我说了什么吗。我说,哦,改天一起吃个饭吧。然后我再也不想吃饭了,我在出租屋里躲了两年,我不想路过那个路口,我不想看见自行车。他就像是太阳一样,突然间没有了,慢慢变白,然后就没有了。医生,自从我十七岁被禁赛,我就没有了。”
“还有吗?”
“你们这儿的洗手间不干净。”
“抱歉,是有异味吗?我会提醒他们注意。”
“足够干净,没有肉眼可见的污渍,也没有异味,但我会觉得不干净。”
“这么说你刚才迟到……”
“是的,我在刷马桶。”
“请别这样。你在出租屋里有类似的习惯吗?”
“我没有朝强迫症和洁癖发展,我没有,也不要问我。我一直很喜欢刷马桶,洗手间应该一尘不染。你懂我的意思吧?”
“不太懂。也许你能给我讲讲?”
“……算了,我不太想说,我有点累。”
“喝杯水,今天的太阳怎么样,也许不够明朗?”
“还行,一般明朗,不会让我想起戚寒雨。”
2
“能分辨是生理是还是心理吗?”
“不。”
“痛了多久。”
“毕业前疼过,近两年疼得厉害,凌晨三点到五点痛的多。我一直睡前服药,但常被痛醒。”
“只有吃药会这样?还是没吃药也会。”
“这和药没有关系。”
“那告诉我,这些症状是吃药之前发生的,还是吃药之后发生的?”
“这和药没关系,医生。它第一次出现是我看见戚寒雨比赛,在电视里,他拿了第一名,但那个名额一开始是我的……或许不是吧,但是他们都让我觉得那个名额是我的。你知道,后来我被禁赛了。经常从凌晨开始痛,我在地板上晕了一天,有一个朋友。”
“朋友?那个朋友发现了,救了你是吗?”
“我又开始做梦了。”
“倒回去一点,你提到那个朋友时脸色非常难看,为什么这么痛苦?”
“医生,你应该问我梦到了什么。”
“我想问那个朋友。放松,做深呼吸。”
“……我不知道,也许我不想。”
“好吧,如果你真的不想谈,那我们继续。吃完药也会做梦吗?”
“会。”
“不吃药也做梦?”
“对。”
“你愿意描述一下梦境吗。”
“我看见戚寒雨和霁云在沙发上做爱。”
“难受的话,我们换个话题。”
“我很放松,这种事情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经常梦到,就说昨晚吧。那是一个白天,光在屋子里悬浮,暗的地方又很暗,我不知道怎么确定,反正我知道那是戚寒雨。霁云躺着,像水做的彩虹,太阳照进来,骑在他身上。他们两个在或明或暗的屋子里拥抱,接吻。彩虹糖掉在我手上,他们手贴着手,他的食指贴着他的虎口,他的拇指扣着他的腕子。我记不清了,反正他们应该感觉不错。”
“嗯。”
“我们知道,如果一方强硬,另一方则软弱,不只现实如此,梦里也如此。他们好像在拜神,非常虔诚,但他们是以不虔诚的姿态结合的,样子有点像骑自行车,不太道德。相爱很美好,可性总是不太道德。他们一丝不挂,屋子里神圣的只有光,它在流淌,绕过快乐的事物,循着上下的轨迹,戚寒雨骑着霁云冲撞。有点好笑的是,那只是一个梦,但我能看出他爱他。戚寒雨爱霁云,他们是美好和美好,性与幸福,道德和不道德。现实里他们不一定会这样做爱,这大概可以证明我在做梦。”
“不如我们来谈天气?”
“医生,我很清楚。所有一切,我最清楚的就是现实与梦境。我知道晚上吃药,第二天醒来,我知道每个星期四来看医生,我知道今年二十五岁,不是十八岁。时间没有消失。我记得我的名字。成百上千个离奇梦境,只有这一个被我厌恶却反复存在。梦是假的,正是我明白这一点,所以我总是很厌恶。我厌恶,厌恶的本身,想和它划清界,但明明是我的梦,他们却在那里做爱。这是不对的。他们在那里做爱,我会死掉。”
“也许是一种欲望投影。你梦里的霁云可能不是霁云。”
“不,我知道梦的哪个部分属于我,就像我知道我现在坐在这张椅子上。假如那个霁云不是霁云,那么戚寒雨也不会是戚寒雨了,他们是相爱的,我万分明白。”
“我非常遗憾。”
“没什么遗憾。在我的梦里,戚寒雨只和他爱的人一起出现。我不能原谅他们在我梦里做爱,其实我也不是厌恶,我只是疲惫,我很累了。两年前,我以为我看见光了,白色的光,有一点过去的影子,我能看见光,我完全接受他了,我完全接受他赢过我了。我想那个名额本来就是他的,或者是随便的什么人,反正不会是我。医生,你也看过那些烂俗的小说吧?真主角总是出场很晚,但不会错过任何第一名。但不应该由他告诉我,由他告诉我,我就好像是一直没有,一直是没有的。”
“你在日记上提到,你曾经对戚寒雨……实施过一些比较冲动的行为?”
“直接说霸凌没关系。”
“你是因为喜欢他才?”
“没有。因为他比我优秀,我嫉妒他。”
“仅此而已?”
“……”
“休息一下,喝点水吧,再看看风景。”
“……”
“很冷?怎么一直在抖,空调太低了吗?”
“……”
“万里?不要不说话,我很担心你。”
“医生,我不想死。我知道这个病死掉的人很多,我不是最值得活下来的人。我不够好,甚至是坏的,但是我并不想、并不想。”
“别这样,活着的坏人也非常多。”
“死掉的更多一点。”
“我真开心啊,世界在你心里还有好的一面。看你哭我真难过,这是纸巾。”
“不用,都是故意的。”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