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眠る前 君の名前 何度も何度も呼んで
夢の中 君の背中 ただ追いかけた
——《Only Drea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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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田准一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井之原快彦,是在坂本昌行的葬礼上。
他们年轻时曾有过许多戏言。“V6就算死了也是V6,以后在天国跳Music of the People吧。”现在看来,时间上已经非常接近。年龄最长的坂本已经逝去,有几位成员的身体状况也是每况愈下。年轻时他们被戏称为杂技团,随着年龄增长,病痛缠身还是免不了的。大家前段时间还在商量着改天要不要聚在一起喝个茶,或者在哪个学校旁边的公园里唱唱歌,就唱《愛なんだ》。谁知还没过多久,和队长已是天人永隔。
不断地有人前来悼念。坂本没有退出杰尼斯,所以来人除了亲戚朋友、健在的旧识,还有杰尼斯的Jr们。遗像前密密麻麻摆放着盛开的白菊,反射的光线似乎有些晃眼,让伫立在正前方的冈田准一眼睛发疼。六个人在杰尼斯进行艺能活动的时日还历历在目,像父亲一般带领、陪伴着所有人的最年长者先所有人一步,去往了没有劳累与病痛的地方。
他回头,看见了捧着小白花的三宅、躲在角落垂泪的森田、与家属说些什么的长野……以及坐在轮椅上,被妻子濑户推着的井之原。
那个人头发已经全白,估计是年轻时笑太多,脸上爬满了皱纹。那个人很难过,低垂的眉眼撇下,虽然对作为前辈的老年男人这么说很失礼,不过确实看起来像只可怜的老狗,他想。
他无言地欠了欠身,夫妻二人也随之低下头去。三人在无言中再次聚在一起。
准一习惯性挪步,绕到那两人侧后方。就算是老了,井之原的脊背是挺直的,也没有过分瘦削,看上去也算是岁月的优待,只是往他脸上加了几笔,保持了一点暮年的体面。一直以来庇护着他的高大身体如今被困在轮椅上,比他矮了小半个身子的井之原啊,看着怎么可能会习惯。
说来也怪,几个人年轻时还会想着聚一聚。等到年老清闲的时候,反倒是在各种仪式场合中他们才能齐聚。曾经在喜多川爷爷的葬礼上,每个人都带着笑容,实际上大家是再不想经历最爱的人逝去的痛苦。随后经历家中长辈、亲戚友人的去世,他们的心似乎逐渐习惯了离别的钝痛,直到死亡来到了几十年来一直被视为家人的人身边。
葬礼啊……透过似曾相识的烛火和鲜花,准一回想起了一些碎片。
他的妻子早在十多年前就过世了。说来惭愧,他当时真的没什么感觉,也许可能是麻木,他在料理后事的那些日子里说的话前后加起来应该没超过三句。
第一句是井之原闻讯赶到他家把他拥进怀里时,他下意识嗫嚅着的:“小井,怎么办。”
第二句是井之原坚持要帮忙到底的时候,他聊胜于无的拒绝:“小井不需要帮我到这个地步的。”
第三句是妻子被安葬之后,只剩下他们两人并肩站在墓前,他颤抖的一声:“一直以来谢谢你,小井。”
小井,小井,都是小井。
小井总是这样说:你不想说的,我来替你说。
小井总是这样做:你在我背后,我来保护你。
别这样啊小井。
明明我早就不是躲在哥哥背后的孩子了,肩负了几十年家庭的责任,还有一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你总是这样像宠小孩子一样宠着我,弄得好像你不在,我就活不下去了似的。
但是可耻的是,在那段难熬的日子里,我还是像从前那样依赖着你。
你还是那个用宽厚脊背为我遮风挡雨的、温柔的大哥。
————
“我们都已经不年轻了啊,小准。”
准一一个激灵,意识到井之原没有回头,但是确确实实在叫他。那个人的声音带着点俏皮的笑意,但是数十年的默契骗不了人,他的表情应该很难看吧。在V6解散后,坂本、长野、井之原他们三人一直以トニセン进行艺能活动。从三人相聚开始,再到三人因为年龄关系停活告终,他们的相伴而行成为了杰尼斯的又一个传奇。告别舞台、告别聚光灯、再告别摄像机,体面地淡出公众的视野,过上平凡的生活。不变的是,准一每每看着三位哥哥的背影,似乎是只要他们三人在这世上一天,他眼里的三人就永远是意气风发的青年。
“没有的事,虽然小井在我眼里只是个大叔,但还是个帅大叔呢。”
“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好开心啊!”
骗子。准一心说,才不是这样。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直到看见长野结束了与其他人的交谈,再次出现在坂本的遗像前。事实上,大家都对长野的状况留了个心眼,来自队友的目光时不时汇聚在他身上,而长野毫不在意。他只是虔诚地跪坐在蒲团上,低下头小声诉说着什么,长野待了多久,队友们就远远地看了多久。最后起身时,他将带来的一枝白花放在唇边点了点,再放在面前的花束中,向坂本、再向队友们鞠了一躬,随即默默离开了。
“快彦,你看到了吗,是白玫瑰。”准一听见了濑户微颤的声音,而井之原则仿佛被这句话烫到,怔怔地看着在照片里微笑的坂本,和那几抹摇曳的烛光。
“我们怎么都这样啊……”片刻后,耳畔回荡着那个人的呓语。
————
确实,我们都已经不再年轻了。
晚餐后准一揉着不太好的腰,去药箱找膏药。年轻时满脸胡子,肌肉熟成到过分,一个人按着几个打,那个人还满眼放光说什么“小准好可爱”。什么跟什么啊,他说这话过了脑子吗,从自己十几岁夸可爱夸到老年,去年见面时还把自己一把搂过来,说什么“数数看小准脸上皱纹多还是我脸上多”。
傻大哥,幼稚鬼。
准一嗤笑一声,搂着药箱在床头坐下,却没有急着翻找。那个人年轻的时候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后空翻一次两个行云流水,调皮捣蛋次次有他,扛着吉他就即兴乱唱,拿着话筒火车能跑到天边,乱吃不吃瘦成纸片……这下可好,年轻不注意,老来坐轮椅,活该天天被大伙儿念叨。
他悠哉地晃着腿哼起小曲,哼到一半才发现是那个人曾经弹唱的《苹果派》。那时候他们还忙得昏天黑地,特别是准一自己都没什么记忆了。在编大辞典时自己还傻乎乎问“苹果派是什么”,得知是井之原的吉他弹唱还发表了粉丝心声:“请音源化。”过后他就找来那段视频,翻来覆去地看,看那个自由又热烈的青年在观众的注视下放声歌唱。
春日的脚步声,香甜的苹果派,俏皮的动作,清爽的歌声,是初恋的开始。
也是他经年的等待,无望的恋心,青春的结束。
他突然就不想贴什么膏药了。
踉踉跄跄冲进音乐室,路上甩掉了一只拖鞋。抓起吉他,抄起纸笔,灵感的来袭让他顾不上腰痛和冷静。他打开录音,让音乐从指尖倾泻而出,用沙哑的嗓音唱着年少时的敬慕倾心、爱而不得的痛彻心扉。发泄式结束后他打开与那个人的聊天框,把录音传给对面毫不知情的人。而录音正要发送完成时,一阵悔意涌上心头:冈田准一你冷静点,让他听到这个又能改变什么?只能让他难办罢了。大家都到了这个岁数,别再发什么小孩子疯,好好写好编完,等下回见面再让他听成品吧。
等我,小井。等我一阵子就好。
————
濑户向他走来的时候,他其实没看见,也没想去看,只是无言地用手指抚触着遗像前的雪白花瓣。得到井之原死讯的时候他在写歌的最后阶段,那段时间他的灵感常常会莫名其妙消失,他以为是自己老了。直到电话响起,熟悉的号码,意料之外的声音,来自井之原的长子。
于是他在挂掉电话之后“啊”了一声,垂着头,默默地在房间里坐到太阳西沉。
也难怪灵感会消失,因为他的缪斯会离开,会老去,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准一君。”
他这才如梦方醒回过头,视线停留在女士执着什么东西的手上。
“这个是我先生在临终前交给我的,”她有些哽咽,“他当时已经没有什么清醒的时间了,但是……但是他说,千万不要告诉你,以及把这个东西在他走后转交到你手上。”
是一把房门钥匙,干净、锃亮、从未使用过的。他木然地跟着濑户来到宅子深处的一道门前,看着那位风韵犹存的女士在还剩几步时站定。
“剩下的,请自己看吧。这是我先生的秘密,包括我,包括我们的孩子,都没有涉足过的秘密。但是我其实明白,我都明白……”
她向眼前的男人深深鞠躬,有眼泪扑簌簌落下,碎裂在地板上,溅起一点点水花。
“准一君……一直以来,我先生的事情,谢谢你了。”
打开那扇门的瞬间,他被房间的物品储藏量震撼了。成对的套装演出服,整齐码放好的书刊杂志碟片,被玻璃相框裱起的双人和他单人的生写,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最多的是实木桌附近架子上,排列整齐的明黄色手账本。手账本款式不同,但颜色执着地一致,是属于准一的明黄,温暖而明亮的黄。准一不是没到过井之原的这座宅子,更不是没好奇过这个一直上锁的房间。那个人扭捏着傻笑:“这是我写イノなき的房间啦,因为是能让我静下心来的特别场所,所以除了我和我的狗狗以外,谁也没进去过哦。”
什么イノなき,骗子。他随手翻开了一个本子,上面记录着日期:2017~2019。
“今天。
没想到小准要结婚了。
他的单身派对竟然是我做司仪啊,真不可思议。
大家都很开心,小准也笑着,我也应该很开心。
但是我不开心。
多讽刺。
明明他也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好失败啊,我。
明天的婚礼,希望我能笑着出现吧。
像平常一样笑着,跟你说一声‘恭喜’。
祝你在未来的日子里永远笑着。
我将一直在你身后。
恭喜你。”
那一页纸张好像被什么浸湿过,凹凸不平,所以才会一翻就能翻到。页面的角落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简笔画人,那是井之原天天会画的。小人头顶飘着一个更小的气泡,字迹更是蚂蚁爬,可准一能看清,甚至从未看得如此清晰。
被眼泪浸泡过的小人悄悄说:“スキ。”
准一脑袋里轰一下炸开,把架子上的本子暴力地全扫到地上。他跪坐在地板上,用颤抖的手翻开一个又一个本子,惊觉每一个角落都藏这那个小人,动作不一,表情有异,但是全部无一例外地说着:“喜欢”。
他不忍看完,恐怕也是一个字没看进去。双手脱力,本子坠在地上,他无助地抬起头,似是在望井之原飘在这个房间的魂魄。
这算什么,井之原快彦,这算什么?
此刻,井之原家的女儿倚在门口,有些桀骜的个性来自于她的父亲,而灵动的双眼随了母亲。尽管已经开始步入中年,她还带着少时的英气,像极了当年和她同样岁数却还像个少年的那个人。
“准一叔叔,请问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那双眼睛过分锐利。一时间,跪坐着的他有被寸寸剖析的感觉。
“知道你和爸爸相熟大半辈子,那我就直说了,我爸爸确实是个好丈夫,好父亲。我能明白的,爸爸曾经确实是把自己全部的爱给了妈妈,全部的责任给了这个家庭。但是如果说,最开始他的爱与责任本来就是不完整的呢?”
“于是我意识到这点之后,开始寻找那缺失的爱究竟在哪里。我觉得妈妈经历的这些不太公平,凭什么我的妈妈收获的是一份有所缺损的爱。但是等我全部明白后,发现上天挺有意思,你们三个人,一个都没有好日子过。所以我再也没管过这事,因为你们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直到爸爸临走前把我叫去,他知道我都明白,所以说得不多,但我觉得最后一句话必须要告诉你。”
“他说,‘我要走了,小准这孩子一个人该怎么办啊’。”
准一猛然间发出一声呛咳,随即大笑起来,胸口像被攥住似的发紧,而且队长说得对,人老了泪腺真的会变松。他笑得放肆,笑得凄切,笑得肝肠寸断泪流满面,根本看不清面前的女人早已背过身去,扑进守在门口的兄长怀中,沉默着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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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那天晚上,准一躺在沙发上浅眠。
在梦里,准一最后一次望向井之原宽大的后背。
那个人在做MC,逆着台前的光,欢快地说着什么。多亏那个人,从来都是多亏那个人的庇护,他才得以自由地成为想成为的人。长子在结束某个话题后不知为何话锋一转,聊到了自己的队友们。于是他看着井之原眯眼笑着转身,轮廓被暖色的光镀得发亮。被握住肩膀、带到对方正右侧的一瞬间,他竟重拾起了年少时的第一次心动。
然后那个人举起话筒,笑得满脸褶子:“大家看到了吗?这是我们家可爱的冈田。”
在台下的欢呼与回应中,他听见那个人铿锵有力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他一直是,永远是我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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冈田准一从此再也没有梦见过井之原快彦。
因为他在六个月后踏上了再一次寻找那个人的旅途。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