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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下班后有什么安排吗?」弗朗西斯举着电话,用手指缠上盘成圈的电话线,将他们绕在自己的手指上。电话那头是他的恋人,正经的德国人还在自己的工位上,坐在桌前摆弄他的电脑。他的脸靠在听筒上,把它压在自己的肩膀上那么夹着,耳朵紧贴那个圆圈。手上的工作没有停歇,弗朗西斯能听到对方的喘息以及键盘被敲打的声音。
「不,没有,怎么了?」路德维希用最简洁的话语回复了对方的问题,没有任何感情,配合手上的工作,简直是个只会工作的机器。弗朗西斯很不喜欢他这一点,悠闲自在的法国人认为,人类不应该成为任何领域的机器,那样的人生换做他,他会先杀掉自己。弗朗西斯自顾自的想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终于,在某一刻,法国人不再听见键盘敲打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路德维希长呼一口气,以及笑着与同事说再见。
「怎么了弗朗茨,我刚下班。」路德维希这么回复,明显要比方才热情多。此时的他已经收拾好自己的黑色公文包,关上了电脑。路德维希听对面没有动静,他抬手拿下电话看了眼,先是皱了皱眉,后又将电话放在耳边,叫了两声对方的名字。对面似乎是听到他的呼唤,弗朗西斯那边传来急促的踏步声,似乎还有一些磕磕碰碰的声音,以及轮滑的滚动。路德维希不免担心起来,关切地询问了对方的情况,只得到弗朗西斯的催促:
「如果你没有安排就尽快回来。」
「我有个惊喜给你。」
法国人说完,连忙挂断了电话。
路德维希却意犹未尽,他举着电话盯着看了许久,思考了一阵后终于挂上了话筒,离开了工位。他走到公司楼下,找到自己的沃尔沃,拉开车门,一屁股坐在驾驶位上。
会是什么惊喜,他搞不出什么新花样。路德维希这么评价,上次是音乐会,再上一次是旅游,他们坐在民宿的阳台上看一部电影,黑白的画质有些模糊,胶片有些泛黄。弗朗西斯的脸靠得他很近,卷发弄得自己瘙痒无比。
那是在热到如夏的春,在意大利,那不勒斯。
他们在那不勒斯,弗朗西斯像疯子一样亲吻他的唇,咬上他的脖子,吮吸那里脆弱的皮肤。紧紧拥抱着自己,自顾自地说着奇怪的话。
路德维希挥了挥手臂,像是将这些画面从脑海中挥走,可终究挥之不去的。他在红灯处思考,这次会是什么惊喜,自己是否也该去准备点什么。比如……
他不知道,弗朗西斯收礼的标准很高,他在对方生日时,总要精挑细选。尽管每次弗朗西斯收到礼物都会说“谢谢我很喜欢”,但路德维希知道那只不过是客套话,他的眼睛就已经能折射出内心。弗朗西斯的嘴和他的不一样,路德维希的每一次赞美与感恩都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的感到愉悦。弗朗西斯却不一样,他比路德维希年长,也比他更加隐藏自己,至少大多数情况如此。
虚伪的感谢与赞美。
路德维希将车停靠在街边,正对着的是一家闪着橘黄色灯光的古董店。面帘上的棚子有些发旧,从暗沉的红酒色演变成一抹深红。巴黎的下午总是很墨迹,就像干事的法国人一样。需要许久才能褪去一点亮,再慢吞吞地去掉云彩与夕阳,最后将天空染上忧郁的蓝。
路德维希看了眼时间,他自认为七点这个时间并不算晚,只要接下来一路顺利,他总能抓上弗朗西斯的惊喜。于是,他踏着步子走了进去。
这家店的店面并不大,每个角落都被白卷发的老人收拾得干净,装潢十分华丽。木质的桌上铺上一层布,摆放着玻璃制品以及一颗画上金色纹路的骷髅头。对面的桌子便是古着的耳饰,它们在暖灯的照耀下金碧辉煌,如同给皇帝上供的珠宝。
老人仍仰躺在自己的摇椅中,她的黑猫依偎在身旁,舔舐自己的毛发。她笑着让路德维希光顾此店,又提醒他轻拿轻放,不要破坏这里的宁静。德国人回敬一个微笑,他向老人保证。
路德维希随意地逛着,每一步都轻到听不见脚步声。他小心翼翼地走着,路过摆放餐具的长桌。起初,他的眼睛只是扫过,琳琅满目的白金色令他眼花缭乱。不过下一秒,他的眼神又落回这里。他凑过去看,一眼相中了一对酒杯。他们也是玻璃制品,只不过外层被镶了金边,看起来十分耀眼,十分华丽。
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弗朗西斯。这太完美了,如果自己的恋人会是一只酒杯,那么大概率他便是这样的存在。
路德维希轻轻抓起那两只杯子,在不惊动其他物品的同时,将它们安全运到了白发老人那里。老太太站起了身,只是戴上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看了看,说出了一个价格。
路德维希爽快地付了钱。
老人用牛皮纸为他包裹起来,又放进了一个木箱子,熟练地捆上胶带后交到路德维希手里。老人说自己叫玛格丽特,欢迎以后常来光顾。路德维希笑着答应,转头就往门店口走去。期间,他的眼睛不安分地又落在那些首饰上。他用眼睛去瞟,他瞥见了什么,快步走到暖灯下,拿起了这只吸引他的物品。
“玛格丽特小姐!”路德维希高喊老人的名字,他高高举起那首饰,像是胜利女神昭示着胜利一般兴奋。“这个多少钱?”德国人续到。他见老人低下头重新戴上眼镜,抬头望了望,比了个数。
“好的。这个我也要了。”路德维希掏出刚安放好的黑色钱包,交了钱。再一次观看了老人熟练的打包技术,他的手也开始摆弄起来,学着老人的样子。只不过,还不等他搞懂,老人已经将第二份礼物托付与他。
路德维希走到门前,用身体推开了门,手中死死抱住两个小木箱子,将它们安安稳稳放入了副驾驶后,这才让自己坐上驾驶位。他久久盯着那两个小盒子,许久不说话,幻想着弗朗西斯得到它们时的模样,发动了车子。
弗朗西斯究竟在做什么?
是的,他究竟在做什么?
与此同时,弗朗西斯正从衣橱中拉出落地晾衣架,银色的边框和架下的轮子,磕磕碰碰地发出不同的声响。他倒退着去拉动那个衣架,在碰到一个花瓶之后打了个寒颤,回头之后发现并没有掉落。他松了一口气,开始颤颤巍巍地向阳台走去。
阳台只有一张圆桌与两把黑椅子,栏杆处缠满了爬山虎。楼房下的一垛草坪上散落着木绣球,它们被门房照看得很好。正对着的是一棵法国梧桐,人们讨论它的时候,直说它们有多么完美的叶子,或是多么与秋天相伴。
弗朗西斯想着,将架子放到阳台。他先将桌椅搬离了那里,他不知道该如何安它们,兴许这个小阳台无法承受那么多。无所谓的,他小心翼翼地推着落地衣架,将其摆放出一个完美的位置。又急匆匆地跑到房间扯出一床白被单,像是神话中的欧罗巴的白裙一般,抛于衣架之上。
他看着自己完美的杰作,又把桌椅重新拉了回来。倒是幸运的,这个小破阳台正好能承受下这些东西,如果你能忽略椅子的半边腿伫立在客厅。
弗朗西斯望向远处那个神秘漆黑的摆放物,他心里便有了主意,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急忙跑去房间中,弯着腰寻找什么东西,最后干脆席地而坐。他在抽屉里东翻西找,抱出几盒录像带后合上抽屉,可又觉得别扭,将一卷卷录像带先放在地上,收拾好了抽屉。
他终于起身,临走时看了看表。理应来说路德维希应该还有五分钟到家。弗朗西斯叹了口气,马上从众多录像带中挑出一卷,放进了放映机。他觉得一切准备就绪,就将其余的全部放在了沙发,自己走向厨房拿出一瓶红酒。
果不其然,五分钟之后门铃响起,他前去为自己的爱人开门,看见对方笨拙地拎着公文包,手中还抱着两个合木盒子。
还不等弗朗西斯开口,路德维希便先不打自招。他笑着说,这些是给他的惊喜。弗朗西斯笑了笑,殷勤地接过两个盒子,后又将他的外套褪下挂在墙上迷乱地去亲吻对方的脸颊与脖子。
“好了弗朗西斯,如果这是惊喜我情愿不要。”路德维希说着,下一秒便被捂上了眼睛,弗朗西斯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气息拍打着他的耳垂。
“心急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路易。”弗朗西斯这么说,将头埋在路德维希的颈窝处,对着他的耳朵吹气。“你只需要往前走便能看见。”
路德维希叹气,也只能跟着弗朗西斯的指令一步步向前。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体,有着规律地挑动自己每一根神经。自己的耳朵肯定已经红了,弗朗西斯肯定在为这些窃喜,他最喜欢路德维希害羞时的样子。
“好了,就是这里。”路德维希缓缓睁开眼,他看见被精心布置过的阳台,以及身旁的放映机,他瞬间明白了弗朗西斯的用意,看着对方背着手,满是欣喜的笑容。桌上有一瓶红酒,却没有两个杯子。
“你确定不去打开那两个盒子吗?”
路德维希这么建议,弗朗西斯便一路小跑到门口的柜子上,抱回两个盒子。打开其中一个,是一对杯子,正配合着弗朗西斯珍藏的红酒。他激动地感谢着自己的恋人,在对方的脸颊上留下一吻。弗朗西斯说着,就要开启下一个,却被路德维希拦了下来,他说还是应该等待电影的开始。
片子正在放映,两个男人靠在椅子上,身前的桌子上摆放一柱燃烧着的蜡,一瓶开封的红酒和精致的杯子。影片照应在白色床单上,随着风的吹拂,幕布会随之飘动,他们都不在意这些。反倒是其后的梧桐,弗朗西斯更加在意。天空与树干收留可怜的鸟儿,泥土保留着树根。它迟早会被锯下,成为一舟或是一口棺材。
“在想什么?”路德维希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弗朗西斯,用手拂去他遮挡面部的碎发几缕。“没什么。”弗朗西斯回应着。
「I'm just a girl
standing in front of a boy
asking him to love her. 」
弗朗西斯看着茱莉亚罗伯茨包含泪水地说出每一句台词,他看向自己的爱人,将自己的身子贴得更近。他听见路德维希在拆开那个盒子了,他开始猜测那是什么,胸针或是其他的。
他瞥见了,是鲨鱼夹,金黄色的外表,上面的珍珠与一只蓝蝴蝶正在缠绕厮守。弗朗西斯能感受到路德维希在为他盘上头发,夹上那只为他购买的鲨鱼夹,尽管手法并不娴熟,几缕头发挂在耳边。
如果我们现在变成一对款款的蝴蝶,我们还会喁喁地谈这一夜。弗朗西斯不禁想到,路德维希会不会就是他的蓝蝴蝶,痛苦地醉到在他的胸前。一切都在灯的普照下
载蠕载袅,他们迷醉的悚透四肢的花粉。
“路德维希,我感觉肚子里有无数的蓝蝴蝶在飞舞,卡在我的喉咙,如鲠在喉。你送我的夹子,上面也有一只不是吗?你会预测我的内心吗?你会觉得我是一个合格的恋人吗?你在雕刻那些巨大雕塑时,他带来的温暖足以替代我的炙热吗?”
“你在说什么,弗朗西斯?”
电影的声音逐渐盖过寂静的呼吸声。
“我只想告诉你,我爱你。我会变成一束火焰,你要去使用他。如若我幻化成一只藏匿在草原中的红狐,不要急着猎杀我,试图驯服我,跟随你。”
弗朗西斯的话语,比电影中的安娜斯科特都要动人,他们都更加真情实感,仿佛有无数的话语从中透露,更多丰富的色彩掩盖过黑白。
“你在做什么弗朗西斯。”
“我在恳求你爱我,我在试图成为一个合格的大人,一个你的恋人。我话太多了,继续观赏这部电影吧,或许我们也该去诺丁山转转。”
影片随着休格兰特闯进发布会,看着记者提出的问题,再度进入高潮。他向罗伯茨提出问题,如果那个男人跪在你面前祈求你,你会原谅他吗?她的答案是肯定的,于是再一次重复了那个问题。
“我会永远留在英国。”
就这样,影片随着二人躺在公园的长椅上,儿童在草地上嬉戏打闹。格兰特牵着罗伯茨的手,静静地阅读一本书籍。
弗朗西斯已经泪流满面,他窝在路德维希的颈窝处轻轻哭泣。电影曲还在奏响,忧郁的男声不断呼喊着She。节奏也愈演愈烈,让弗朗西斯开始抽噎起来。路德维希拍着他的背,月光下,弗朗西斯撇过去的头,光亮照耀了他头上的鲨鱼夹,蓝蝴蝶仿佛正在拍动翅膀。
「She
May be the song that summer sings
May be the chill that autumn brings
May be a hundred different things.」
影片,记下夜,人,月亮和房子,以及从未见过的
一对喁喁窃语的情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