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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上是在新年的早晨接到那个陌生的电话的。里面传出了他已经数年没听过的声音。
是足立。
他清楚地记得在解决皆月事件没多久后足立就被提起了公审,目前应该是在刑期内的。但是现在他却接到了足立的电话,当然,足立先生已经不会再逃避了,他比谁都清楚这点,那么肯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他不认为足立特意从监狱里给自己打电话只是为了新年祝福,况且这个时间应该也不符合规定。
“是悠君吗?”
“是我,足立先生,你怎么会……”
“抱歉,之后再解释吧,你没有回八十稻羽吧?我马上到你的公寓来。”
“我在家……”
鸣上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挂断了。他注视着手机上通话结束的提示,突然有些不确定,足立先生不可能逃狱,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放弃了新年参拜的计划,决定留在家里等待足立的来访。
大概一个小时后,门铃响了。鸣上惴惴不安地打开门,门口确实站着足立先生,他就和自己印象里一样,不对,甚至还要更精神了一点,用以前他们的话说,更都市精英的感觉。以前总是松松垮垮还永远系不正的红色旧领带换成了笔挺的灰色新领带,笔挺的西装看起来也是精心熨烫过。
“怎么,几年不见也不让我进屋吗?”足立的笑容一瞬间把鸣上拉回了八十稻羽的那一年。他赶忙侧过身让足立进屋,还不忘往门外看看还有没有别人跟上来。足立进屋之后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沙发上:“哎,冷静点,我不是逃犯。”
鸣上困惑地看着他,足立的刑期应该还没有结束,就算是减刑也不太可能这么快。
“嘛,实话说,我也搞不太清楚现在的状况。”足立的声音听起来很真诚,“我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公寓里。然后接到了警视厅的电话,让我到局里先把手续办了。明明我今天早上还在监狱啊,到了那边他们都说我是倒时差睡迷糊了,把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前刑警挠了挠头,本来吹得很好的头发又变得有些杂乱了:“我姑且问了下,好像是我刚刚从海外回来,要办一点交接的手续,之后马上就要升职了,那些人还说我是厅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他几乎要笑出声来,考虑到足立这一天之内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大概真的很难接受。
“我后来去系统里查了下自己的记录,上面写的是我从12年3月21日被紧急调往海外,直到昨天刚刚回国。还有,八十稻羽的连环杀人事件的记录也没有了。”
年轻人稍微梳理了一下情况,简直是怪异到不合理的程度。“可实际上我们12月底的时候就抓住你了,不是吗?3月的时候您应该在留置所里。”鸣上指出了其中的问题,足立先生虽然是凶手,但是不代表他没有刑警该有的素养,这种基本的问题他不可能不知道。“3月21日的话,正好是我离开八十稻羽的那天。足立先生,你还没有告诉我是怎么拿到我的手机号码和住址的。”
“不要小看日本的警察哦。”足立似乎并不打算过多地解释这些,“总之那边说我刚回来,让我连着新年的假期先休息一段时间,所以就趁这段日子调查清楚吧。毕竟我已经决定遵守规则了,在监狱里平静的日子还算不错,可不想再被牵扯进事件啦。”
鸣上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这是足立自己的决定,也是他确实悔改了的证明。
思索一番后,他开口道:“我们应该先回一趟八十稻羽看看。”现在的情况很难判别,关于足立的过去和现实都改变了。如果足立先生还是刑警,那说明要么他和特搜队的伙伴们在八十稻羽没有抓到真凶,要么就是那一串杀人案并没有发生过,按常识来看两种情况这都不太可能,可现在眼前的足立先生如假包换。
“不过,我很惊讶你居然还留在东京,我以为你们年年都会回去办个派对之类。再加上你到现在都没有联系你那些特搜队的伙伴。”
“今年大家都有点忙。而且这件事……和他们无关。”鸣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事件都结束那么久了,伙伴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他也没道理再去打扰他们,理世现在忙于偶像事业,直斗似乎也一帆风顺,里中还在警校,天城和完二都继承了家业,阳介也和自己一样在读大学。至于阴影行者的前辈们,这件事目前看来和阴影似乎还没有关系,所以他也不打算浪费这个时间。关于为什么偏偏今年新年没有聚会,前几天堂岛舅舅联系了所有人,直斗说这几天接了案子抽不开身,理世也有巡回演唱会,阳介作为粉丝自然是不会缺席,里中跑去找真田明彦了,他自己今年也为了学业的事情留在了东京。
“还真不像你。是怕他们拖后腿吗?还是害怕他们看到你和我待在一起?”这轻佻的语气真是让人怀念,鸣上心底曾经熄灭的某种东西似乎又重新被点燃。
“没有,只是大家都比较忙,不一定有空。”场面话罢了,鸣上很清楚只需要一个电话伙伴们一定会尽力给予他帮助,可他却选择了隐藏。足立先生的事情,他们不需要知道。“足立先生,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哎,怎么过了那么几年还是像个小鬼一样。”足立看起来很为难,“这种可疑的事情怎么想肯定和你脱不了干系啦。算是刑警的直觉之类的。”被他糊弄过去了,鸣上第一反应就是这样,但也没有刨根问底的必要,因为足立先生的伙伴、他能够依靠的人……并没有多少。
年轻人看了下时间,已经到了饭点。也许他应该邀请足立一起吃饭,就像以前一样,那时候还是很纯粹的快乐,和菜菜子还有足立先生一起用餐,大家能一起说笑,鸣上有段时间里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如果足立先生不是犯人的话,他们的关系又是否会有所变化,哪怕是今天,在接到足立先生的电话前也是。
本来公寓就只有他一个人住,父母因为工作的原因还在海外,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新年计划,好在冰箱里还有菜,做两人份的食物还是绰绰有余的。“足立先生吃过饭了吗?不介意的话请留下来,虽然没有准备你喜欢的海胆和鳗鱼之类的高级食材,但我很会做菜,你以前也尝过我的手艺,肯定比监狱里的好吃。”
“哎,真的好吗?你可是在约一个杀人凶手吃饭啊。”嘴上那么说,足立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嗯,不过你确实蛮会做菜的,那就这样吧。毕竟还有不少东西要讨论。”
鸣上做了点筑前煮,他特意多煮了一会,确保藕变得软烂,足立先生不喜欢太硬的藕,他惊讶于自己还记得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他在烧菜时意识到自己只是为了多和足立先生待一会才会邀请对方共进晚餐,甚至讨论事件都是其次的,鸣上不太确定这是不是某种危险的倾向,曾经他就因为这种情感差点在伙伴面前包庇了足立先生。他很庆幸自己没有那么做,因为只有那样才能真正地拯救足立先生,把他从那场扭曲空虚的游戏中解放出来。年轻人偷偷回头瞥了眼足立,他似乎正在翻看什么,大概是从警局里拿到的资料吧,难得能看到对方这么有干劲的样子,可为的却是早日回到监狱,反而显得相当讽刺。
“咦,你居然还记得我不喜欢硬的藕。”足立夹起藕块,有些惊讶。
“毕竟你以前总是和我抱怨这个,我想不记住都难。”他忘不掉,对于足立先生而言那些“千真万确的体验”,还有在最后的信里写的,他和堂岛家还有自己共度的那段愉快的时间,他不想只有对方一个人记住。
饭后,鸣上把咖啡端给足立,这还是他在堂岛家养成的习惯。“要加糖吗?”
“你和堂岛先生还真是越来越像了。”足立摇了摇头接过咖啡,“马上要回八十稻羽的话你也可以顺路去看看他和菜菜子。我就算了,要是被堂岛先生看到了的话会很麻烦的吧。”
“足立先生,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我还记得你是真凶,其他人却对这件事毫无印象,这不对劲,似乎八十稻羽的事从没有发生过一样,我想也许可以联系堂岛舅舅,如果他也不记得了或许能说明些什么。”
“哎,不要啦……联系堂岛先生会很麻烦的。”足立皱起眉头,还是掏出了手机。两人都清楚为了调查目前的情况这是必要的,所以他也只是嘴上抱怨几句罢了。鸣上注意到他特意按下了外放键,大概是为了让自己也能听见。“喂喂,是堂岛先生吗?我是足立。新年快乐。我昨天回国了,想和您打声招呼。”
鸣上屏住呼吸,默默地等待着堂岛舅舅的回应。根据足立和自己在午餐时的闲聊,警视厅那些人他基本都不认识,他调来稻羽前那些同事只剩几个,都表示好几年没联系过他了。也就是说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头一次见到足立。而堂岛舅舅可以说是和足立待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人,后来足立先生的笔录之类也是他负责的,如果堂岛先生的记忆也出现的错乱的话……
“足立?居然还特意和我打招呼,之前一出国就好几年都不联系……”堂岛舅舅明显很高兴接到了足立的电话,还为升职的事情和他道喜。寒暄几句之后足立就以倒时差为由挂掉了电话。
“你怎么看,鸣上老弟。”足立的表情很严肃。
咖啡杯里深色的液体倒影着自己的脸,鸣上低着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们明天就去八十稻羽。我会定最早的一趟列车。”鸣上突然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地说出了“我们”,他还没有征求足立的意见。
“好啦,好啦,我会去的。”足立摊开手,他没有反驳,鸣上心里微微有些触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足立先生似乎对人和人之前的关系也没有那么抵触了。
他送走足立先生,约定好了第二天在车站碰面的时间。这种再次投入调查的感觉,某种程度上确实让他感到刺激,回归日常生活之后稻羽的那一年反而显得虚幻起来,进入电视里、人格面具、阴影都变得相当遥远。说来似乎从今年春天在电视上就偶尔有看到东京有怪盗团出没的消息,让名人突然悔改什么,看起来颇有些不真实。大学里基本还是读书和参加社团之类的,很普通的充实感,但是现在大学的生活即将结束,现实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烈,足立先生过去反复强调的那些复杂的社会近在眼前,他更加意识到,他和足立之前是那么相似。鸣上重重地合上行李箱,把那些胡思乱想随之一起切断,现在还不能确定自己要在八十稻羽待多久,今天还是早点休息为好。
蓝色的房间。天鹅绒房间——
“玛格丽特?”他还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机会进入这个房间了,进来的方式还是一样奇怪。他环顾四周,确定自己正坐在那个老位置,加长车的车座上。
玛格丽特用熟悉的笑容迎接自己,她看起来一点变化都没有,考虑到她本就不是人类,时间的影响对她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欢迎来到天鹅绒房间。如您所见,主人并不在。是我把您叫来的,为的是和您说明一些事。您目前所碰到的事件,实际上是源自另一位客人的命运,并不是属于您的试炼,而未来的走向也由他决定,您无法干涉他人的抉择。”
“那我就只能干等着吗?”
“我可没有这么说过。您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去调查,只是您无法左右最后的结局。但是当世界发生变化时,您作为拥有光辉之人,我很期待您的答案。”玛丽露出她那带有深意的笑容,“当然,我还要提醒您,人的心并非一成不变,即便曾经成长的心灵,经过一定时间后,再次面对新的情况也会出现波动,相信您已经意识到了这点。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
玛格丽特的声音渐渐远去,鸣上按掉闹钟,梦里去天鹅绒房间意味着那晚上会睡不安稳,脑海里玛格丽特的话却很清晰,心会出现波动吗?他从床上起身,该准备出发去稻羽了。
*
足立的位置在他旁边,坐在一起也是为了方便调查,他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你没有和堂岛先生说你要回去吗?”
“没有,我想可能还是不要麻烦他们比较好,毕竟明明之前说好了没有时间,又突然出现在八十稻羽很奇怪吧。”
“嗯,差点忘了你还是学生。”足立若有所思,“那你不住在堂岛先生家?要去天城屋的旅馆吗,有特搜队的朋友在那吧,那个叫天城的。”
绝对不能去天城屋,不能被雪子他们看到,鸣上突然有点头疼,他还没有想过自己应该住哪。“不用打扰她,她现在已经是老板了,冬天又是旅游旺季,每年这段时间都忙不过来,我们多半定不到房间。”“我们”?鸣上发现自己从昨天开始就有些太过顺口了,这真的很难控制。
“哎,不知道我的家还在不在啊,”足立先生叹了口气,“当时应该被县警们翻了个底朝天吧。我自己都不知道丢哪去的东西都能被他们翻出来。”
“足立先生,我能不能……”鸣上头一次觉得开口那么难,他鼓足勇气,“借住在你家?我可以帮你煮饭什么的。这样对于调查来说也比较方便。我想,既然现在是这个情况,你家应该还保持着几年前那时候的样子。”他应该立刻打电话给堂岛舅舅,住回去,而不是在这里恬不知耻地要求住进足立家。假借调查的名义并不是个很好的选择,足立先生那么聪明当然不会看不出来。
“其实我更希望煮饭的能是个漂亮的女生。不过看起来我不同意的话你大概要流落街头,这样也很麻烦,”足立抱怨了几句,随后点点头,“事先说好,你要睡沙发,没有多余的床。”
“谢谢你,足立先生。”漂亮的女生,鸣上无端回想起山野主播和小西学姐,现在她们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了。
列车上的时间过得很快,鸣上后半程睡着了,昨晚被叫去天鹅绒房间的确影响到了他的休息。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就看到足立盯着窗外飞速消失的农田,那副落寞的表情,他曾经见到过一瞬,在足立发现老妇人的亲生儿子回来时,他也是这样。足立先生,现在应该是获得了自己以前求之不得的生活吧?真正的都市精英,有海外的资历,升职加薪,还有同事的尊重,明明可以就这样沉浸在里面……
在逃避真相的人,其实是自己?
鸣上闭上眼,自己希望的是什么?他和特搜队的其他人不同,对于其他人来说足立只是真凶,但是对自己而言,足立先生是他亲近的人,还是一起并肩作战击退火之迦具土的同伴,事实上那次如果不是足立先生一直在暗中帮忙的话他们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他把昏迷的足立先生带到出口的时候就在想,如果他们再早一些相遇,也许足立先生也能像皆月一样,在犯下无可弥补的大错之前获得第二次机会……
只是,如果真的能有这样的现实,他是否该去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