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最后一轮下注了,先生们,”里特娜说。“寿星先下。”
月耸了耸肩,扔了两个筹码进去,谨慎地保持着面无表情。这是个体面的派对——至少是监狱里举办的最体面的派对——来自里斯达和谢班尼的新书添进了他的藏书中,来自里特娜的一套彩色铅笔,还有一组来自尼亚的新的家庭照片。让月松了一口气的是,这里没有酒,但有寿司、扑克和一个蛋糕,谢班尼在蛋糕上用出人意料又优雅的字迹写下了月的名字。寿司完全变成美式的了,蛋糕也相当干,但月还是感谢了他们。这比我想象的要多,真的。至少我不在我的房间里了。
谢班尼和里斯达跟注。尼亚弃牌了。“我讨厌这个游戏。”
里特娜扔进了两个筹码。“你是因为一直在输才这么说的。”
“没错。”
“那一定很艰难,”月说。“我的心在为你流血。”
“应该的,”尼亚说。“你几乎每手都赢了。”
“好吧,等你过生日的时候,你可以选你擅长的游戏。”里特娜得意地笑道。“假设有的话。”
尼亚恼怒地白了一眼,伸手去抓他的头发。“赶紧亮出你们的牌。”
谢班尼、里斯达和里特娜十分乐意地亮牌。月凑过来研究它们,若有所思地咂舌。
“高牌,一对,两对。嗯。还不赖。”
里特娜翻了个白眼。“摊牌吧,基拉。”
他满脸得意地照办了,亮出三个6。里特娜呻吟着。
“再给寿星来一轮,”里斯达说,把一堆代币推向月。“可惜我们不是为了钱而玩。”
月耸了耸肩,把他的新筹码整齐地叠起来。“没错。我没法花掉它们。”
“你可以试图贿赂你的警卫,”里特娜开玩笑说。尼亚抬起头,她冲他笑了笑。“怎么?我说他可以试试,不是说他会成功。”
“里特娜小姐,如果你想加薪,你可以直说。”
“这是个玩笑,尼亚。就像你打牌一样。”
尼亚坐了回去,扯着他的头发。“是我让他赢的。”
“你当然是,”月说。“就像你一直让我赢围棋一样。”
“没错。”
“你真是一反常态地大方。”
“今天是你的生日,”尼亚面无表情地说。“也许我是在可怜你又老了。”
月皱着眉头。“我不老。”
“比我老。”
里特娜哼了一声。“他当然比你老,尼亚。你简直是个胎儿。”
“简直是?”月说。“我想他可能就是个胎儿。”
尼亚拽了拽他的头发。“这在生物学上是不可能的。”
“所以说29岁就老了也是不可能的,但我没听到你对此表示异议。”
“29岁,”谢班尼说。“明年会很重大。”
也不尽然。“我觉得,这要看你怎么看了。”
里特娜扬起了眉毛。“什么意思?”
“如果你看看我的过去,我的任何一个生日都是个奇迹。如果你看看我的将来,它们都没有任何意义。”月的声音中透着一丝苦涩,但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手去拿牌。“再来一局?”
他们齐刷刷地看向尼亚。侦探面无表情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把手指插在头发里。“月,你介意帮我收拾一下桌子吗?”
“介意。这是我的派对。”
“这不是请求。”
月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收拾好他和夏露的盘子,走到厨房。他把盘子扔进水槽,转身离开,却发现尼亚堵在他的出口,怀里抱着一小摞盘子。
“你想洗盘子还是擦盘子?”
月伸手向水龙头。“洗。”
“很好。我来擦干。”
他们默默地开始干活,避开对方的眼睛。洗完三个盘子后,月终于开口了。“如果你要说教我,我希望你快点说完。”
“我不是来说教你的。你只是看起来需要一个独处的借口。”
“可你还在这里。”
“总得有人监督。”
当然了。月又回到了苦涩的沉默中,试图无视逮捕他的人落在他后颈的视线。
“你今天心情不好,”尼亚终于说话了。
月耸耸肩。“今天是我的生日。”
“那又怎样?我以为你喜欢过生日。”
我通常下喜欢。他盯着手里的盘子,很不舒服。虽然尼亚很小心,永远不会把他在没有案子的情况下关太久,但离开他房间的机会仍然很少。不管他对变老的感觉如何,他都应该享受。我做不到。“我很难对在同一个地方再待一年感到兴奋。”
“这总比另一种选择要好。”
“我知道。只是...五年是很漫长的时间。你懂吗?”
“我明白。”尼亚烦躁地摆弄着他的头发,盯着月肩膀上方的一个地方。“我也好几年没离开过这栋楼了。”
“不过,是自愿的。”
“是的。”
“这不是一回事。”
“如果你想要个选择,你——”
“在我成为基拉之前就应该想到这一点。我知道。”囚犯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抓了抓他有伤痕的脸颊。“五年之后,还有几十年。”
“你想早点结束吗?”
“不。”
“那我就看不出问题所在了。”
尽管尼亚说了这些话,他的眼中却流露出关切的神色。月移开视线,又把一个盘子浸在水中。我讨厌他这样。“这不重要。”
“对你来说很重要。”
“我不重要。”
尼亚哼了一声。“你已经过了十几岁的年纪了,听起来不该那么夸张,月。”
“我的心很年轻。”
“你真是个讨厌鬼。”
月还是不由自主地笑了。“你还好意思说我。”
“你也一样是谬论,不是争论。”
“谬论的论证并不是否认。”
尼亚扬起嘴角。“那好吧。”
“我不是不领情,尼亚。真的。我只是有时候很难说我是你的囚犯还是团队的一员。”
侦探眨了眨眼。“你一直是个囚犯,你一直是我团队的一员。这样能阐明问题吗?”
“不怎么能。”
“你说的没有任何意义。”
我知道。“我是说,它只是比我想要的要小。”
“团队?”
“派对。”
“你是个为了保护自己而被秘密关押,在法律上已经死亡的大规模杀手。我不能在大街上给你弄个游行,月。”
月重重地把湿盘子丢给他。“我不想要游行,该死的。我只是——有些应该在这里的人却不在。好吗?”
“哦。”尼亚有些不好意思,笨拙地把盘子翻过来。“罗杰?”
“他。爸爸。妈妈。粧裕。”月咬了下嘴唇。“她怀孕了。”
“我知道。我把照片给你了。”
“我妹妹结婚了,我从没见过她的丈夫。我也不会再见到她的儿子。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抱过她,现在她有自己的孩子了。而我也永远不会有。”
“也许这样最好。我从来不觉得你是当家长的料。”
“我不是。这不是重点。”
“那还有什么重点?你把我搞糊涂了。”
我的天。“家人,尼亚。这才是重点。”
“你仍然有家啊。”
“在这该死的世界的另一端。死刑犯起码有访客,但我没有。当我最后离开这里,没人会知道我死了,更不用说知道我埋在哪里了。只有里斯达,夏露,谢班尼,还有你。在这里我不是囚犯,我是个幽灵。你们还不如给我办个降神会呢。”
尼亚把干了的盘子放在一边,皱着眉头抬头看向月。“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判决意味着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现在才理解。”
你不会的。月在愤怒的沉默中擦洗着一双筷子。对尼亚来说,密码学和取证学就像呼吸一样轻松自然,但理解人的情感就是另一码事了。月并没有因为这样的不足而责怪他——在大多数时候——但这还是让他感到沮丧。
“我提出让你和她们谈谈,”最终,尼亚平静地说道。“你拒绝了我。”
“我知道。”
“这个提议仍然有效。”
月摇摇头。“我做不到。”
“那你想——?”
“我不知道。我不想错过她们,但我也不想让她们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作为基拉的样子?”
“作为一个失败者的样子。”
“做一个失败的暴君总比做一个胜利的暴君要好。”
“随你怎么说。”
“我知道。你做过的事不会得到宽恕,但这并不意味着你现在做的事不算数。你在充分利用你的处境,努力做一个好人。我尊重这一点。你的家人也会的。”
但我没有。
月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一套新的筷子。“我知道这一点。这并不能改变我的回答。”
“你确定吗?”
“我确定。这是我的问题,不是她们的。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
尼亚扯了下他的头发。“抱歉,让你不高兴了。”
“没事。”月把筷子扔进了尼亚那边的水槽里。“算了。我们谈点别的吧。”
“比如?”
“案子。”
“那没什么好谈的,”尼亚说。“我处理了一些案子,但还不够复杂,不足以让你参与进来。”
“你已经这样说了好几周了。”
“这几周以来真都是这样的。我一找到值得你花时间的案子,就会告诉你的。”
“最近我的时间够多的了。”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你把这么多时间浪费在我身上。说到这个,我们今晚还继续下围棋吗?”
“当然。”
“不过,别以为我会让你赢。不管是不是你生日。”
“我从没期望你让我赢。我只会期望你输。”
“这个期望对你来说通常效果如何?”
“不怎么样。但我是个乐观主义者。”月微微一笑,把最后一个盘子递过去。“八点见?”
尼亚点点头。“八点见。”
在月到楼上的三年里,他的房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每盏灯和家具都还在罗杰放置它们的地方。只有墙壁变了,那乏味的白色如今被月为打发时间而画的铅笔速写打破了:回忆被画在纸上,随意而又生涩。他确信,过去的自己会嘲笑他的画,但他还是把它们贴起来了,那是他隐藏的笼子的领土标记。这不算什么,它们似乎在说,但这是属于我的。它们不能把他的监狱变成自己的家,但它们把监狱变成了属于他的地方。
我想知道妈妈会怎么想。
他把礼物放在床上,把他的新照片钉在其余的照片旁,然后徘徊到客厅来找点事做。他的目光落在后面桌上的那碗水果上,他困惑地皱起了眉头。我发誓我离开的时候那还是满的。怎么回事...?
“赫赫。派对不错吧?”
月紧张地转过身。琉克伸展着身子躺在沙发上,脸上僵硬地挂着他一贯的咧嘴笑容。哦,该死。月掩饰着他的恐惧,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是的。”
“看起来是的。你为什么不邀请我呢,嗯?”
“问尼亚。就像我现在生活中的大多数事情一样,我决定不了客人名单。”
琉克坐起来了。“你看起来很敏感。”
“观察力真敏锐。”
“我想你会喜欢一次友好的拜访。这些天没什么人来看望你吧,呵呵。”
月只能忍着咬牙的冲动。“没,多亏了你。”
“嘿,拜托。我没有对你做过什么吧?”
“背叛了我。抛弃了我。还试图杀了我,如果尼亚能信任——”
“没有试图,不然你早就死了。再说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到上个月已经有五年了。”
“赫赫。你看?都这么久了。”琉克歪着脑袋,听着感到好笑。“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对我怀恨在心。”
“我的余生都要在监狱里度过了。我相信我会的。”
“那不是我的错。”
月的声音很酸涩。“不是吗?”
“不是。在我出现的五天前你就拿到了笔记本,你已经自己计划好了一切。基拉的事又不是我干的。我只是跟着来的。”
“把死亡笔记丢掉的家伙依然是你。”
“是你捡起来的。赫赫。你的计划奏效时你从来没有归功过我。就算出了问题也不能怪我。”
他说的没错,该死。这个想法只会让月更恼火。“滚开,琉克。我很忙。”
“忙什么?”
停滞不前。“没关系。总部的每个人都能看到你,我被监视了。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多一个让尼亚不信任我的理由。”
“在我看来,他非常信任你。你管这叫监狱?在我看来,安保措施相当低。”琉克挠着脸,环顾四周,神色怡然。“如果你想,你可以逃出这里。”
“如果我有地方可逃的话,说不定呢。但我没有。”
“你以前总是冒险。”
“我以前是。然后我知道了中枪有多疼。”
“唉,你真无聊。”
月僵住了。“如果你是来杀我——”
“我不是。赫赫。为什么我一出现你就想到这个?”
“我想不出你回来的其他原因了。我上一次做能提起你兴趣的事是在三年前。”
“你是说那个想杀你的女孩?呃。看着你试图搞明白这件事真好玩,但当你能看到每个人的寿命时,就没什么悬念了。”死神耸耸肩膀。“如果你换了眼睛,你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他看着我。他全都看见了。月的脸颊气得发烫,但他的声音却冷冰冰的。“你本可以说点什么的。”
“你会觉得这会让你安心吗?”
“不。”
“那还有什么意义,呵呵?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月,但别太自以为是了。我可不想再跟着你了。”
“彼此彼此。”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到底想让我怎样?”月厉声说。“找乐子?我不是你的玩物,该死。我从来都不是。我现在有了新的生活,琉克,而且这为数不多的一个好处是其中不包括你。”
“不过,这不能阻止你东山再起,对吧?只要有机会。”
“可能吧。”
“赫赫。骗子。”
“我没撒谎。”
“这会是第一个。”琉克举起一只手,抢先一步阻止了月的抗议。“没必要这么敏感,月。尼亚和我一样清楚,如果你做得到,你会立刻变回基拉。”
“也许我会的,但这是个有争议的问题。这是不可能的。我想,除非你又掉了一个笔记本,因为我不可能把那本拿回来——”
“我干了。”
月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惊恐的寒意。“你什么?”
“掉了一本死亡笔记。三周前。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你和尼亚这些天很亲密...”
我没有。月转过身,努力让脸保持平静。“我想你不会告诉我它在哪里。”
“是的。”
“那我就不明白你指望我怎么找到它了。”
琉克仰头大笑。“找到它?赫赫。你以为这还是关乎你的事吗?”
“你确实是特意来看我的。”
“是啊,来告诉你。并不意味着我想让你拥有它。你是过去式了,月。让别人来试试吧,怎么样?”
囚犯怒气冲冲地瞪着他。过去式。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我很乐意。是谁?”
“啊,啊,啊。你知道我不能告诉你他的名字。”
“但代词是他。”
“确实如此。聪明的家伙。我花了两年时间才找到合适的人,但他会做得很好的。”琉克歪着头,像狗一样。“实际上,让我想起了你。不是在外表上,而是其他方面。”
“两年?”月灵光一闪。“两年前又发生了一起死亡笔记案。尼亚顺便咨询了我,但他从来没有提到过——”
“那不是我。那是米杜拉。从死神大王那里贿赂了一本笔记本,随手把它扔到东京,以为那里的每个人都像你一样。”
月哼了一声,嘴角扯起一丝苦涩的微笑。“在你们看来日本人都一个样,对吧?”
“实际上,是所有的人类。呸。死神。不管我告诉他们多少次,他们都听不进脑子里。”
“死神是固执的混蛋?真让我震惊。”在嘲弄时,月的头脑在飞速运转,试图弄明白琉克在玩什么把戏。尼亚说杀戮停止了,但他一直没有找到那本笔记本。如果持有者死了或者放弃了,很可能是死神把它带回去了,但我遇到的死神都不会乐意把死亡笔记送人。至少于别的死神来说不会。那么我们是在对付一本笔记本,还是——?
“你看,你一点也没变,”琉克说,打断了月的思路。“还在觉得必须只靠自己想清楚才算聪明。赫赫。如果你想知道什么,你只需要问就行了。”
“现在有多少笔记本在人的手上?”
“两本。”
“你的和米杜拉的?”
“米杜拉的是我的。她的人类自杀了,所以她放弃了,给了我。似乎觉得我做得更好,呵呵。”
“那么第二个是——”
“你的。”琉克瞥了他一眼。“别告诉我你忘了?”
“我当然没忘,”月撒谎说。虽然严格来说他仍然是持有者,但自从五年前被捕以来,他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的死亡笔记。在楼下,持续不断的毒气威胁已经足以让人记住笔记本的存在。在楼上,这一切都太容易忘记了。眼不见,心不烦。“两个笔记本,都是你的。这就是游戏。”
“游戏?”
“如果一个新的基拉出现了,尼亚不可能不接这个案子——这就是为什么在我和他还活着的时候你丢下它。既然我还是死亡笔记的持有者,你就可以在我们和你的新基拉之间随意切换跟随,让你可以观察调查中的双方,在你无聊的时候让我们互相对抗。我对你很惊讶,琉克。这真是聪明的想法。”
琉克耸耸肩。“我从最棒的家伙那学来的。”
“什么,米杜拉?”
“你。”
“真是受宠若惊。你跟他说了什么?”
“不多。笔记本的规则,所有权,简单的事情。还有你。赫赫。他对你很好奇。”
一阵紧颤从月的背上蔓延开来。“你告诉他我的名字了?”
“当然没有。那还有什么意思?再说了,那样违反规则。”
“我不知道你这么重视规则。”
“不是你的规则。当然,是死神的规则。我不希望与这些相冲突。”
囚犯扬了扬眉毛。“唉,你真无聊。”
“呵呵。真可爱。”琉克的表情从未改变,但他轻微弹跳的动作散发着玩味。“我本来要杀了你的,月。尼亚对此说的没错。看在好奇心的份上,我听他说了几句,果然,他发现了个漏洞。他告诉我,如果我留下你,你将来会变得很有趣。我不能说我真的相信他,但我想,谁知道呢?这不是你第一次给我惊喜了。所以我把你留下来了。现在,我们就走到这一步了。”
“走到这一步。”月转过身走到桌子前,从碗里拿起一根香蕉。“别把我排除在外,琉克。你应该更了解我的。”
“我想是吧。嗯,这倒提醒了我。还有一件事我跟新人说了。”
“是什么?”
“他知道你还活着。”
妈的。
月僵住了,血色从他的脸上褪去。他把剥到一半皮的水果扔回碗里,惊慌失措地转向死神。“你...?”
琉克已经离开了。
月咬着嘴唇坐了下来,盯着墙上的对讲机按钮。又一个翻版基拉,尼亚声称他没有案子。对团队的一员来说就到此为止了。月一部分想什么也不说,来回报尼亚对他疏忽的谎言,但他知道这是徒劳的。琉克迟早会回来的,在尼亚的团队里没有一个人看不到他。据我所知,他们早就在看监视器了。尼亚不信任让我知道这个案子已经够糟了。我最不想要的就是让事情变得更糟。
该死,琉克。
他按下按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