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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京海刑侦鸟巢
Stats:
Published:
2023-04-04
Words:
6,925
Chapters:
1/1
Comments:
13
Kudos: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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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its:
1,347

【彪欣】心动始于

Summary:

面对张彪,安欣常觉得自己看不透,说他讨厌,实际待人热忱,口硬心软,说他可爱,牙尖嘴利,往伤处戳刺天下第一擅长,他知道张彪烦他,那么我也是,他想,两个人像乱七八糟的小狗两只,你咬我尾巴,我就打你一下,狗爪子抱着头嗷嗷呜呜,缓过劲却还是躺在一起。张彪气他也扒拉开自己的狗窝放他进来,叫他别怕冷。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自张彪入狱之后安欣开始没征兆地梦见他,次数很频繁,梦里这人也可恨讨厌,嘴巴不停叽叽喳喳,一时叫太子爷,一时叫安科长,一时是领导来视察,快醒的时候却都是看不清面容的侧脸,说安欣,你大胆的往前走吧,搞得人整夜睡不好觉,耳朵还受噪音聒噪。他连着几天顶黑眼圈上班,实在没办法了问小五你说总梦到一个人是怎么回事。小五慢吞吞抬眼,慢吞吞开口:我觉得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你可能太想他了,安欣不置可否笑笑,讲哪有那么多惦记。小五不知道他故事里的对象是谁,又说到或者你答应过他什么事忘了,他在梦里提醒你呢。愈发神神道道,安欣屈指敲敲桌面:子不语怪力乱神啊,我们可是唯物主义,再说人还活着呢托什么梦。

 

没头没尾的公案不好判,他心知也是为难小五,不过一早无事的闲聊,索性终止话题,把椅子往里收了收开始干活,思绪却禁不住探索缘由,想起他们之间似乎是欠了一个答案。

 

*

从某一阶段起,安欣渐渐发现张彪很常对自己说算了,不是那种两个人吵得谁也不理谁的时候掷地有声如同要一刀两断的算了,张彪少见地露出一些可以称之为内敛的情绪,轻飘飘说算了。讲完似乎认输,人一般就离开办公室忙着带自己的那几个徒弟出任务或者把头埋下去琢磨案宗,安欣明明应该觉得自己胜利,偏偏心却浸湿了一样沉下去。

 

真的很奇怪,这可是张彪也,怎么可能搞优柔寡断欲语还休那一套矫情把戏。当然安欣承认自己这些想法都有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他的宽和在张彪身上得到了较少的体现,两个人总如建立秩序期的小孩一样需要不断强调这是我的那是我的领地,不许别人触碰。李响对此逐渐习以为常,以前还忙着在其中调和,灌输我们是一个团队、一个集体的意识,到后来见怪不怪,意意思思拉个偏架他们自己也能好。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李响捧着保温杯叹一口茶,倚着办公桌反问。安欣把脸拉下,听不见曾经那些温厚的东西回来,感觉他们都变得十分陌生。而李响又足够了解他到了一定程度,知道他现在心里的不爽快,可是多余的不能说,便只是就事论事,“非要吵架才正常啊。”

 

安欣沉默,短暂颓丧了一秒又挺直脊背,下颌线常年都是这么一个倔强的弧度,讲正不正常我们心里都清楚,然后关门出去,于是张彪就看见他又那么趾高气扬地从办公室里出来,闪了闪眼神垂目。那双裹在裤腿里显出弱不禁风的腿停在他面前,安欣见到他对桌的后脑勺安静地茂密着,似乎不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可是心内的烦闷无处可泄,所以继续说,“张彪,你跟我来一下。”

 

他的语气平常,众人都不觉有什么奇怪,被他点名的主人公亦是,只将笔放下跟在他身后。安欣领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爬上六楼,张彪皱起眉头摸不清他的路数,忍着没开口。六楼的消防通道门锁坏了,这次检查的时候已经上报需要维修,因此局里通知大家近段时间不要靠近避免安全隐患。安欣的钥匙串上有一只折叠的瑞士军刀,他旋出尖头轻松鼓捣,片刻后门锁弹开,然后推门回头示意张彪一起。

 

楼道内昏暗,只有顶楼铁门筛漏下的阳光几丝,来不及错愕好学生也有这样一面,安欣挤进去接着按原样操作在阴湿的粉尘味中打开铁门。盛大的天光在这刻如同洪水倾泻而下,兜头兜脸淋了他们一身,张彪眯起眼睛缓解那种面对强光的不适,而后睁开,见安欣斜倚在门边点燃了一支烟。他瘦,做此姿态剪影支离,夹着烟的手势却疲倦且熟练,竟吃惊得一愣。

 

“安欣你怎么回事。”两重冲击令张彪不可置信,压低声音挨过去,下意识要抢掉那只烟踩灭,“什么时候你也学会了这些。”

 

被质问的人抬眼望过来,眼窝陷出一个似月亮的弧度,瞳孔清亮,迫使对方闪开视线,用睫毛保护。他们在警校的时候都修学犯罪心理,也分析人物表情动作,闪躲意味着什么,彼此很清楚。安欣蛮平静笑一下,问我学会了哪些,张彪组长请讲,话毕喷出一个完美的烟圈。张彪忍了又忍,确实无法忍耐看见他这副随便轻佻的样子,还是上前从他唇边拿过烟攥进手里,滤嘴因被叼含,湿润地贴着指缝的皮肤。

 

“你不是号称烟酒不沾吗。”他讽刺,想揉熄那点灼热的星火,听见安欣轻描淡写说别随地乱丢垃圾。“那你和李响吵架朝我什么撒气。”

 

“谁撒气了?想试试是什么滋味而已,可以让你们都戒不掉。”他无所谓耸耸肩,“软的果然比硬的好抽。”讲完贴近想取回被揉成皱巴巴的烟。张彪往后避让,厌烦他这样,永远四两拨千斤,电光火石间由此产生很微弱的一种摧毁欲,想扯掉安欣云淡风轻的面皮,冷笑着说把我专门叫出来就是要看你抽烟,安欣,你会抽烟吗?紧接抬手与他使用同一个位置,深深吸一口,辛辣的烟草在肺部充足打了一个转,然后扯过安欣按在楼道上,用嘴唇堵住他。

 

可恶的,喋喋不休的嘴,擅长反击和刺痛的嘴,此刻柔软而湿润的,将一口烟渡进安欣的肺里。不容许他躲避,张彪用舌头顶住他的齿关,不顾他的吱唔,直到他被这尖锐的呛辣冲出生理性的泪水,眼底变得更亮。

 

“安欣,”他冷静地开口,“你和李响和师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每个人的命,只有一条,也包括你。”

 

 

*

那个午后像个梦,没有人再提起来。安欣也不清楚自己当时出于什么想法,有没有恶劣的,想让张彪也感到痛苦。假如他们的痛苦都加在一起再平摊,谁会被压垮,他偶尔也会这么想。

 

李响仿佛在做一件隐秘的事,安欣敏锐察觉。李青被击杀的那个雨天,他真正感受到一件物事正在毁灭,被主人亲手。张彪在后方对着麦叫,你在想什么开枪啊安欣,队长给了信号!被贯穿过的手臂在此刻酸软难当,扣动扳机变成艰巨的任务,雨水很大,淋进他们的眼睛里去,安欣大喊让他们都闭嘴!最终那颗子弹仍然没有从他的枪里射出来,他隔着大雨,把冰冷的金属拍在李响的胸口上,反问道你想让我也把你打死吗?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沉默,确实无法回答他。

 

他们都成长为成熟的刑警,不像小时候,一个小朋友不高兴离开,另一个就要追上去,张彪在原地看了看,选择继续善后处理,只留李响站在雨中,握紧的拳头还背在身后。

 

谁知当晚家门被敲,深更半夜哪来的无名访客,张彪莫名其妙,心内警觉,打开猫眼却看见安欣。他被雨淋湿的衣服好像永远也不会干,紧紧贴在身上,赶忙把门打开。“彪哥。”安欣什么也没说,抬起头朝他笑一笑,“我的鞋也是湿的,要不要紧。”

 

“安欣!”张彪简直要被他接二连三的幺蛾子惹到愤怒,扯进这只落汤鸡放在客厅,转身去浴室拿来一张干燥的毛巾包住他,千言万语要说,最后也什么都不想说。“有热水,你去洗个澡。”他不容置疑把人推入浴室,自顾自翻找干净衣物。但自己的身量比安欣高,衣服也都大个尺码,最后只有大学时的旧校服还勉强。“换洗衣服我给你挂门把上。”

 

水流不停的浴室门闻声拧开一道缝,袅袅水汽洇湿墙壁,安欣及时抓住了他即将抽离的手。被泡皱的肌肤沿着他的手腕蔓延上去,一寸寸丈量,心猿意马,然后将他拉进去。轻而易举,张彪都不愿自陈其中有没有被默许的放纵。两个男人会发生什么事情,这并不在心照不宣的范畴,狭小的空间内充满了翻滚的蒸汽,在铺天盖地的细密水雾中张彪如愿以偿地淋湿了,他们都背负起同样的罪名。安欣拉下他的脖颈,盖了一个微凉的吻,像他将那口烟渡进去似的强硬,舌头牙齿横冲直撞,磕得他感到疼痛。张彪捉住他的手,掐住最酸胀的虎口卸了力轻松别至身后,热水依旧从喷头里洒下,如今日那场雨。舌面缓慢地厮磨,他掌握了安欣,勾夺走了氧气,产生了类似窒息般的快感。安欣眼前闪过濛濛雨帘,脚下一软,才发现张彪稳稳托住了自己。

 

“行了,发完神经了吧。”他们贴着嘴唇喘息,张彪松手关水,脱掉身上的湿衣,另拿了一块浴巾包裹,先行出去,安欣平复完呼吸,换上了挂在门把手上的干爽衣服。踢踢踏踏走出来时头发还未干,张彪没问他为什么造访,把吹风机放在茶几上。

 

一整日的饥饿都被封存在麻痹的情绪后,跟他不对付的张彪奇异地拥有打碎他冰面的能力,安欣见他在阳台取衣架,忽然有了交谈的欲望,尽管很浅,也就那么一点。从什么开始讲起,他想了想,数个名字在心中打转,但张彪没有给予这个机会,他背对着若无其事地问你饿吗。安欣徒劳张张嘴,把它变成一个淡到看不出的笑。“不饿,睡吧。”

 

“我跟你说清楚,我家一般没人来,只有我的床是铺好的,你介意就睡客厅。”

 

“这就是张彪组长的待客之道吗?”他反击,心情却因此变得松弛,“你的床要不是一米还不至于塞不下我们两个。”

 

干这一行没那么讲究,虽然只有一张床铺致使他们在这个夜晚同床而眠,张彪仍打开衣柜找出蛮崭新的一床蚕丝被给他,只不过被套是大红并蒂花绣面。顶着安欣不可置信的难道你隐婚的质问他梗着脖子说把你那眼神收起来安欣!这是我大姨买的,过年前清仓折扣,没有花色可以选。安欣给他裹成一条蚕蛹,下巴塞着又暖又轻的被子笑得喘不过气,日渐瘦削的脸颊竟然被映衬得有些丰润,像他00年的时候,张彪就不再高声大气了,咕咕哝哝地抱怨,我有什么办法,我也说这是女孩的被子,我大姨说那你赶快找个好女孩就能派上用场了。

 

“睡了睡了,只有你这太子爷才会深更半夜跑来要人伺候。”他把卧室灯一关,安安然然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很快响起来,安欣静静听了听,听见一条生命跳动的脉搏。

 

 

*

张彪没有专门记改变从何时起,可能某次他们共同加班到很晚,而安欣的旧伤因为那日淋了雨的缘故在阴天疼痛更频繁,职工宿舍朝向不好,他一晚上也睡不了个囫囵觉,所以张彪出于好心,主动邀请要不去我家对付完这段时间,毕竟他的房间又干爽又通风,蚕丝被又轻薄又暖和。

 

安欣失笑,摆摆手拒绝,见张彪不耐烦哎了一声,大狗拨弄耳朵那样呼噜了一下头发,说愣没见过你这么死心眼儿的人安欣。他慢悠悠说现在我不是专案组组长了,你怎么不懂避嫌?张彪烦得很:安欣,你说你这么一板一眼有什么意思?听不懂好赖话是不是?就知道跟我们避嫌,到底谁嫌你了?

 

吵完这一架张彪不肯跟他费嘴皮,收拾东西的动静在只剩他们的办公室显得大,安欣在那瞬间的确被他劝动。做一个坚守原则的人从来不算容易事,何况他尚且学不会太圆滑,世界在他眼里生来只有两种颜色,因而行走时路途有些许颠簸。他并没期望自己能够普渡他人,只是若当一只舟,再沉重的,他也会背负着。偶尔他会向往张彪的生动和鲜活,叽叽喳喳的麻雀其实也很可爱。

 

“走啊。”安欣拿起手包,见到对方悄悄红了的耳朵。

 

不成文的邀约不动声色延续下去,在这其中张彪到底扮演何种角色,实话说他没仔细思索过,那时候京海的风浪逐渐狂暴,卷入的人再难以脱身,他在洪涛中伸出的手,期望有人会握紧,精疲力竭的每一个夜晚,无法倾诉的疑惑与痛心,他的小舟飘摇时,一床大红色的蚕丝被就把他裹起来。张彪说反正你们的事只有你们清楚,我也不多嘴问,你们肯说我就肯听,不说我就当不知道,安欣,我们都是这么多年的兄弟,我信你们。

 

彼时他们还是小小的刑警,他不知道张彪和李响达成过同样的共识:朋友交心,战友过命,会有的。他单方面把这个名额赋予了李响安欣,理想安心,普通人张彪没那么宏伟的志向,可是他们都在尽力做一个好警察。

 

但分歧依旧不可避免出现,或者说不可避免浮现,他做旁观者清,连焦急也徒劳,张彪对安欣说算了响哥不是你想的那样,对李响说算了安欣没怀疑你就是太着急,对自己说算了摊上了该的。那么付出其他的多余的感情,也要算了吗,安欣在老默被击毙的夜晚掀开被子,说彪哥,一个人有点冷,你要不过来一起睡。然后一发不可收拾,他像一颗干燥的火星,燎起张彪的火显得太轻易,接吻,抚慰,试探,进入。他以为安欣……很早已经得到过,从另一个人身上,可当他们不得章法地摸索时,他额角的汗滴落在安欣额上那道小小的疤上,烫得身下人一阵瑟缩,安欣忽然凑上前很轻地吻了他的眼睛,用叹息一般的语调说彪哥,我第一次,你悠着点。

 

他的心本像被浸透了一杯柠檬汁,酸得紧紧皱缩在一起,却因为这句话得以赦免,把褶皱都悄悄熨开。张彪为自己无法掩藏的隐秘欣喜感到羞耻,那一晚谁都难以入眠,直到生理的疲倦不得不占了上风,再清醒的精神都无法抵挡肉身的沉重。作为承受的那一方安欣大多时候咬住下唇忍耐那些不甚光明的声音,张彪心内有剧烈的痛苦,关于曹闯的死亡、李响的转变、安欣的困闷,都在此夜展露冰山一角,他自然不是蠢笨的人,太多可以联系推测。所以痛苦压榨着他,张彪握住安欣的阴茎,加快撸动,把破碎的呻吟都从他唇齿间逼出来。

 

安欣收不住力道,狠狠挠了他一下,刺痛顿时在背部蔓延开,身上人却感到落地了,原来还有疼痛证明着存在。视界里白茫茫的一片,安欣失神地喘息着,体内勃勃跳动的不属于自己身体的部分带来快感如同濒死,眼前闪过许多无意义的片段,很久以前,很久以后,离开的人,走远的人,尔后张彪把那个吻还给他,轻飘飘落在他微凉张开的下唇上,像个泡泡安静地碎了,伴随着呢喃不清的低语,安欣没费心听清楚,也可以不必听太清楚。

 

他闭着眼睛侧身假寐,睫毛颤巍巍,呈现一种疏离折合的姿态,张彪看了他片刻,察觉孤独萦绕,积攒的恨淡淡融化了,流淌成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几乎误以为是爱的错觉。

 

 

*

李响离开挺长一段时间之后张彪还是很不习惯,那间办公室像京海的心室,骤然空缺,于是每个人都变得茫然,安欣自请调离了他们身边。登堂入室也好乘人之危也罢,他可以接受来自安欣的任何审判,然而都没有。在三个人的关系里,他占据的圆圈总是只有一半,却做好了容纳他们所有的准备。

 

天下无免费之午餐,代理职务背后象征的是怎样的暗潮汹涌,以前他还能对安欣说怎么李响又没来啊,那个眼睛坚毅永远三十一岁的他们的队长,他可悲地感到羡慕与怀念。虚与委蛇逐渐成为某种常态,安欣也有蛮久没回家,张彪当然知道这样的定义缺少另一个人的肯定,但仍在心里任性地期待。一场力倦神疲的鸿门宴过后他驱车返程,好不容易用开了车来推脱掉喝酒,鬼使神差竟然沿着路开到安欣执勤的岗亭。小交警早已轮班,他看了一会,鼻腔被冷风吹得发酸,想象安欣站在那里的样子,不知道阴雨天胳膊还是否会疼。

 

到家太晚,地下车库没有位置,将车在路面泊好自楼下往上望,那扇窗户似夜里一盏小小的星星,久违地慈悲地明亮着,张彪停驻脚步,感到胸腔里又开始跳动起来。安欣坐在饭厅用水壶烧水,见到他撩撩眼皮说回来啦,喝酒了吗?冲点蜂蜜温水。他挺直腰板几近理直气壮地说你凭什么管我啊安欣。

 

不凭什么。安欣把热水倒入保温瓶中,我就讨厌睡我身边的人臭。

 

“行啊,”张彪对自己匪夷所思,却无法控制地继续讨价还价,“你哪天回来提前说一声,那天我就不喝了,绝对配合。”他从对安欣提出具体实施的要求起基本没有成功过,抢个案子还反过来送上自己整理的资料,这次真是农奴翻身把歌唱。

 

“不忙就回来。”安欣笑骂,“哪这么多需求。”

 

“你过来,”张彪原本打算跟他贫几句,但没吃什么的胃不合时宜地像藏了一只气球那样鼓胀,他只得右手握拳在那揉动,“安欣。”

 

把人吓一跳,两步走过去接他,冷不丁被扯着没受伤的那只手臂揽进怀里,闻到外套上氤着的淡淡烟草味,站定做一个支柱。“你会拴住我吗。”话音太轻不可闻,安欣用耳朵贴住侧脸企图捕捉得更清晰,“算了,你冷的时候就来吧。”短短几个字振幅细细,变作许诺烙在耳骨上。

 

面对张彪,安欣常觉得自己看不透,说他讨厌,实际待人热忱,口硬心软,说他可爱,牙尖嘴利,往伤处戳刺天下第一擅长,他知道张彪烦他,那么我也是,他想,两个人像乱七八糟的小狗两只,你咬我尾巴,我就打你一下,狗爪子抱着头嗷嗷呜呜,缓过劲却还是躺在一起。张彪气他也扒拉开自己的狗窝放他进来,叫他别怕冷。

 

就只剩我们两个了。

 

“你好烦。”他在张彪的肩窝说,“脏麻雀。”

 

“我知道,”作为回应的是压迫肋骨力度更大的一个拥抱。

 

*

后来安欣想起来,原来他们之间曾亦有过无限接近相爱的时刻,某个夜晚,京海的夏天很静谧,风云诡谲仿佛只是电视剧上跌宕起伏的情节,张彪在客厅开一盏台灯,专心致志地用砂纸打磨自己从公园捡回来的一根长得十分别致的枝丫。安欣窝在沙发里看书,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听见落雨一般沙沙的声响,禁不住笑着问你干嘛呢,要捕鱼啊。张彪的鼻尖被灯光晕照得如剔透的玉笋,得意洋洋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要做的可是晾衣杆。语气那么自豪,惹得他真的笑起来,说算了,随便,搞不懂你。张彪也勾着嘴角说算了,你本来就不懂。如此温和从容。

 

然后他便不再搭腔,由张彪做他所谓解压的手工,拿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未读的消息,点来点去点进两性情感的网页,上面说,成年人的心动由什么开始?接着举例了林林总总的小故事,安欣本想转头问问张彪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又心想我怎么看这个真是浪费时间,算了。就在那刹那,命运终于怜悯了他,那双手宽容点拨,让他记起许多个轻飘飘的瞬间。

 

包含张彪的瞬间。

 

那双手再往后往后拨,他们的面容逐渐变得深刻,锋利的骨头透过薄薄的皮肉撑住这副躯壳,21年还没到来之前,在18年的冬天,那时他们已经不住在一起。或许是张彪得到了答案,明白两个人慰藉取暖,倘若一个人太冷,另一个人也受冻。又或许是因为他骄傲,安欣从来知道他的骄傲,他要的,恰巧是他们都不会开口承诺的。那年实在是很特殊的一年,寒潮突如其来,席卷看不见的暴风雪,安欣已经习惯在象征团圆的日子里值班。张彪从家里带来了饺子,滚热冒着白烟,给这个孤独不合群的人送温暖。

 

他不矫情,给了就受,反正也没什么还,两个人吃着饺子看春晚,似乎即将离岁月静好那个标准很近很近,张彪忽然说,安欣,其实你很像一只虎鲸。他挺惊讶抬抬眉,不明白这里有什么说法。张彪像是提起了兴趣,絮絮叨叨告诉他在美国有一只虎鲸,是个母亲,她生了她的孩子,但是小虎鲸出生就夭折了,她就一直背着他游了......

 

“嗯?”安欣不算很认真听,但一边吃一边偏头等他继续,然而他又意兴阑珊,说算了,我才是那个螺丝坏掉的人。这句话充满了一种哀伤的美丽,文艺得不似张彪说出来的话,安欣笑起来,讲彪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竟然这么有文化了。他从自己碗里分一只饺子过去说吃吧你,吃还堵不住你的嘴,两人于是顺理成章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到了21年,安欣第一次推门走进那间办公室,感到期盼的是否终能到来,他出于谨慎,很多内情都藏在心里,然又因为得到机会,许多内情也得以昭告天下。这路的奔走总有张彪在身边,主动的、被他邀请的、安欣回过头,还是张彪那张熟悉到闭目可以描摹的脸。他的眼睛有犹疑过吗,仍旧这么坚定吗,他们在警校的时候修学犯罪心理,他不愿意用在他身上。

 

张彪问,上铐吗,轻飘飘如数次说算了那样,安欣垂下眼睛,讲这次不用。果然还是这么骄傲的张彪,那些借口,他都淡淡推出去了,并没有企图由此获得任何减轻内心审判的机会,安欣恨他,却又不完全恨他,这么多年他都是这样,永远说不清对张彪的感情,只是很缓慢地意识到,他也有了白发,他也老了。

 

回去之前,张彪回过头轻松笑了笑,竟然像他二十四五岁那会,意气风发,讲一句有头没尾的话。我已经看到了虎鲸。

 

安欣出于回避原则,没再参加后续关于张彪的问审,这场旷日持久的风雨止歇需要很久,他过得忘了时间,直到裁决都下来。那个夜晚他承认自己疲倦,拿出已经发潮的烟,点火十几秒才燃起,想起来他跟张彪真正开始理不清的一个午后。

 

 

*

既然已经回溯到这里,安欣干脆凭借着记忆去搜那只虎鲸的故事,又看到一个 偷飞机的人

 

爱这种东西,安欣只看着那方小小的屏幕笑了,睫毛抿去一些湿热的痕迹。怎么这样重,又这样轻。算了。而他没有抛出问题的那个问题,隔得经年,忽然有了答案,原来他的梦,也得到了答案。

 

 

我不知道该怎么降落,其实我本来就没打算降落。

 

 

 

-fin-

 

*关于偷飞机的人,主角叫理查罗素。

 

Notes:

啊啊。。写得好似依托答辩。。然而。。(扭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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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再写了,感谢每个阅读,当然假如有缘也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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