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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里奥一下认出了正靠在电梯角落无所事事地划着手机的人。里奥几乎想掉头就走,考虑着要不要一路爬楼梯到八楼。基利安的弟弟很容易被认出来,他留着长发,还有着一张和基利安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埃唐,是叫这个吧?他是他们俱乐部青年梯队的一员,甚至已经和一线队一起踢过一两次了。
里奥对他知之甚少,他所有的了解都来自于仅有的几次训练课,或者基利安随口的评论。有几次,他们本来有机会交流的,但里奥能感受到这孩子散发出了不太喜欢他的气息。这也是他犹豫是否要走进电梯的原因。
“你是个成年人了。”他努力说服自己,迈进了电梯。埃唐一开始甚至没有抬头,对他同乘电梯的伙伴毫不关心。电梯门关上了。里奥按下八楼的按钮时,埃唐还没来得及注意到是谁进来了。等他反应过来,情形几乎有点滑稽,他明显表情一怔,之后又掩饰不住地偷瞄了几眼。
过了一会,里奥决定开口打个招呼,用英语说了声“你好”。显然,这是个错误,只换来了那孩子冷冰冰地瞪着他。于是他又换成西班牙语说了一遍。因为他不想让自己陷入窘迫——他一点也不愿意说一句完整的英语句子。但他也不想任由尴尬的沉默继续发酵。“你是基利安的弟弟,对吗?”
埃唐皱起脸,用法语嘟囔着:“什么?” 真行啊。“他当然不会说西班牙语。你真是个天才啊,里奥,你居然觉得一个巴黎的法国小孩会说西班牙语。”里奥心想。
电梯的数字缓缓攀升着,3……4……离八怎么还有这么远。
你根本就不该和他说话。你就应该爬楼梯的。但是你没有——自食其果了吧里奥。
于是,就像罚决胜点球前的准备一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是基利安的弟弟,对吗?”他用法语问道。
一定是老天也被他的语言能力震撼到了,因为他最后能看清的是埃唐惊慌失措的脸。电梯一阵剧烈摇晃,伴随着可怕刺耳的嘎吱一声,突然停了下来。突如其来的事故急遽猛烈,他俩都被甩得跌坐在地上以缓冲冲击。与此同时,灯也熄灭了。
里奥僵坐在原地。轿厢里一片漆黑,只有几缕午后的光线透过电梯的门缝渗了进来。显而易见,他们被卡在了两层楼之间,电梯门卡在了楼层间的上下交界处。真他妈好极了。
里奥超常地心念电转,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甚至不小心把自己晃瞎了一秒。他调暗亮度,把手机支在地上。
他在心里问候着每个发明电梯的白痴和他们的全家。突然间,他想起了他不是孤身一人被困在这个狭小的金属盒子里。尽管埃唐似乎正竭尽全力希望里奥忘记他的存在——如果参考他彻底的无声无息的话。
这个孩子(他已经比基利安还要高了,是啊,但是他好像也只比蒂亚戈大了五岁?)一动不动,手机的冷光让他的脸笼罩在深深的阴影之下,他的后背紧贴着电梯墙壁,双腿蜷在胸口。他的手机一定是在电梯停运和灯灭的那段时间摔了出来,面朝下扣在大理石地板上,也没有人去拾起它。
“你还好吗?”里奥徒劳地问了一遍,还是用法语。埃唐一动不动,似乎根本就没听到他的问题。里奥猛拍着黄色的急救按钮,他察觉到周边悄然无声,只有警铃机械的滴滴声和他自己的呼吸在打破寂静。要么是基利安的弟弟非常擅长无声呼吸,要么,就是这孩子压根就停止了呼吸。
他被一个父亲的本能击中了。他最后用大拇指使劲按了一下警铃按钮以防万一,开始小心翼翼地试着慢慢靠近那孩子。
上帝啊。如果他有严重的幽闭恐惧症或者其他什么病该怎么办?万一他有哮喘呢,他会有生命危险吗?天呐。
“埃唐,是吧?你……”他恨自己匮乏的法语。“……得……呼吸……”
埃唐猛吸了一大口气,然后呼了出来,仿佛这样可以让肺里灌进一点空气。他轻微地喘息着,伴随着短促刺耳的哮鸣音。这明显很不健康。他的脸上覆着一层薄汗,双手不住颤抖着拉开了自己的PSG连帽夹克,仿佛这件宽松的外套正紧紧勒住他的喉咙。
里奥之前也有过一些队友,他们曾与重度焦虑,惊恐发作,或者其他类似的疾病做斗争。他自己也有类似的经历,尤其是在他年纪更小的时候。他在拉玛西亚的头几个月并不好过。同样,婴儿时期的希洛只要长时间没看到里奥,也会嚎啕啼哭到呼吸暂停。“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知道该怎么办。帮他平静下来。”里奥告诉自己。
但是,就在他的手已经悬在了埃唐肩膀上空之际,他却迟疑了。他不确定这个孩子是否愿意被陌生人触碰。他知道该怎么做,但这种事从来不是由他来做。除了面对孩子们、安东以及他亲近的人,他总是那么不擅交际、局促笨拙,难以承担起出言安慰他人的职责。他往往非常乐意把这个角色留给他人,自己用沉默来表示团结。
但是现在,电梯里只有他和这个惊恐发作的孩子,他不能这样。这是他队友恐慌的弟弟,而且理论上也是他的队友。
“听着,我知道这很可怕,但是你得呼吸。我来数数,你跟着我,好不好?”埃唐没有反应,但是在他几次重复从一数到四之后,他终于接受了里奥的请求,让自己的一呼一吸跟随着里奥轻柔的声音。
大约十分钟后,他的呼吸平稳了一点,他们听到外面传来了说话声。
是一位维修工人。他的口音十分浓重(给里奥上课的老师可不会这么说话——这几个法国人说话就像把单词里一半的字母都吞了),里奥唯一能听懂的片段就是“技术故障。把你们弄出来很危险。等一会。”
简而言之,他们得困在这里一阵子了。而埃唐低声嘟囔出的一连串只有青春期小孩才能想出来的五花八门的脏话,似乎也在证实这一点。可真是“太好了”。
“Ky说你不会说法语。”埃唐说道,他的声音嘶哑。里奥可以听得出来,他宁愿待在这里之外的任何地方。
“我不会。”里奥用法语答道。但这没把那孩子逗笑,事实上,里奥听到他的呼吸又梗住了。真棘手。
“你得平静。”
“你以为我不知道?老天。”他恶劣的语气几乎让里奥退缩了一下。“所有人里,为什么偏偏得是你?”这男孩咕哝着。他固执地把头拧到另一边去,故意一眼都不看里奥。里奥明白了。这孩子不仅仅是不喜欢他,他是在感到难堪,因为这样的境况,因为暴露了这样脆弱的情态,更因为看到了这一切的人是里奥。
“我没有评头论足的意思。”
埃唐嗤之以鼻,把头扭得更远了。他双臂交叉环抱着自己,既像是防备,又像在自我安慰。
“你……claustrófobo(幽闭恐惧症)?哮喘?呼吸问题?”
他摇着头否认了,但听起来还是在喘不过气。讨厌的青少年。
“焦虑症?”
“天啊,你真多管闲事。”
里奥眉头紧皱:“我们困住了。你,不好。我操心(worry)。”
“是‘担心’(worried)。你很担心。忧虑(Inquiet)。”
“嗯……Le français est une langue de merde(法语是一门糟糕的语言。)”他完美地说出了这句话,终于让这孩子忍不住露出笑意。
“这是不是你练得最多的一句话,啊?”
“高质量句子。”他都在说些什么啊?
“哼。”现在他们又回到原点了。电梯嘎吱作响,里奥能感觉到埃唐竭尽全力才能抑制住恐慌。
“焦虑也没有关系。”
“是的,在他妈的利昂内尔·梅西面前惊恐发作真是好得不得了。”
“我更喜欢被叫做里奥。”
埃唐终于转过来看向了他,嘴唇古怪而难以置信地扭曲着。然后他伸手捡起了摔在地上的手机,查看了下时间,用力眨了眨眼。他的手还在颤抖。外面传来遥远的声音,但还是没有任何很快恢复电力的迹象。
里奥最不希望的就是埃唐又开始崩溃。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可能是出于对一个孩子的同情,也可能是愧疚,为自己单单是存在在这里就给这孩子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他开始问东问西,试图让埃唐开口交谈。用的还是法语。他一定是被某个外向的友善之神夺舍了。
“你这么紧张是有什么原因吗?”
“没有。”有趣的是,埃唐说谎时的表现和基利安一模一样。他也会紧紧抿着嘴唇,双手颤动,也会开始用两根手指挠着脖子后面。里奥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你知道。很久之前。我比你小(small)一点——”
“‘年轻’(Younger)”
“——刚到拉玛西亚。没朋友。不说话。很安静。直到我们去意大利参加青少年锦标赛,事情才改变了。”他顿了一下。那些回忆是如此美好,再想到如今的物是人非,甜蜜得让他内心刺痛不已。“……杰里,你知道吧,杰拉德·皮克?”
埃唐缓缓地点头,他试图跟上里奥的故事,感到有点奇怪。
“爱恶作剧的家伙。讨厌鬼。他进了我的房间,把所有东西都搬走藏了起来。等我回来,什么都没了——全空了。不知道去哪了。我捂着头站在那,好想哭。我在房间里大哭一场,然后才开始交到朋友。”里奥叹了口气,“重点是,焦虑是正常的。没什么好羞耻的。”在最后一刻他决定放弃竖起大拇指作为结尾,只是注视着埃唐。
他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外面大理石地板上嘎吱嘎吱的脚步声清晰可闻,人们匆忙经过投下的阴影不断从电梯旁掠过。
“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好?”埃唐说。
里奥不确定他是不是应该感到被冒犯。
“我应该讨厌你的。”他得承认,这孩子胆子是够大的。如今很少有人会当面这样对别人说话,更不用说面对里奥这样的人了。他有基利安的胆大妄为。
“为什么这么说?”
“PSG不需要更多的前锋了。他们签下你只是图你的名气。你一点都不为球队努力。人们拼命讨好你,我们甚至夹道欢迎你就像你是什么天神似的。但是你从来不保佑大巴黎。我们可能得搬到马德里去,我得离开我所有的朋友,就是因为你偷走了Ky的世界杯!现在你又要害得他拿不到欧冠!”
该死。也只有基利安·姆巴佩十几岁的弟弟才有胆量坦白这些。
“事实上,明明是他差点偷走了我的世界杯。”
埃唐终于笑了起来。
“你的重点就是这个?”
“嗯,你说得也有点道理。我也不想在这里。但是我同样讨厌输。别以为踢得像一坨大便似的我能感觉高兴。”里奥必须得强调这一点。不能因为他人好,就觉得他就会轻易接受这样毫不忌讳的冒犯。他没有发火的唯一原因,就是他能感受到,埃唐只不过是一个期盼着哥哥获胜的热切小粉丝,而且非常害怕可能会搬家。所以他找到里奥当作那个出气筒。当个受气包的感觉不怎么好,但是从马特奥身上他已经学到了,要想维持和平,有时候就得坦然接受被欺负。况且,卡塔尔世界杯之后,他和基利安的关系开始有所缓和,而赢得他弟弟的心只会有益无害。
而且,他不喜欢想到会被队里的任何人讨厌。这太糟糕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有了动静。灯光嗡鸣着亮了回来。里奥眯起眼睛适应着刺眼的亮度,从地板上捡起手机。之前的维修工人带着一整支维修队伍去而复返。里奥听到走廊里传来冗长绕人的解释,说着什么不要乱动、弄坏的危险之类的。也许这么做很蠢,但是里奥已经受够了这该死的电梯,所以他按下了七楼的按钮。神奇的是,电梯竟然下降到了正确的楼层,门也打开了。
他向埃唐伸出手,看到这孩子接受了他的援手,心里暗自感到满意。他打理了一下衣服,稳住身体的平衡。
维修队这才意识到被他们困在电梯里一个半小时的人是梅西和姆巴佩的弟弟。现在,他们正不遗余力地追着他俩道歉。
“没关系。”梅西用英语说,向他们挥手告别。毕竟,偶有意外也是在所难免。他该去找人谈谈应急系统的事的,但是一想到要做这种事他就觉得头疼,相比起来,他宁愿以后都不搭电梯。
他和埃唐并肩走到走廊尽头,他们要在这里分开了。
“我,呃……回头见。”埃唐说,然后转身飞快地走向了左边的楼梯口。
里奥一个人被留在了长长的走廊里。至于他该怎么向坎波斯解释他为什么迟到,也许只有老天知道。
“吃饭不许玩手机。”妈妈说道。基利安正在切牛排,幸灾乐祸地偷笑起来。能放一天假,全家人像以前一样聚在一起吃饭,而且埃唐还被训了,这感觉真好。而更好的是能够从他们对阵里尔的那场艰难胜利所带来的高压中恢复过来。
埃唐抱怨了起来。这不公平,他才刚刚放学回家坐下来呢。
“你在看什么呢,嗯?”基利安拱了他一下,试图偷窥弟弟的手机。
“喂,不关你事——”
他最先看见的,是手机屏幕像是被摔裂开了。而紧接着看到的,是他的弟弟,他这个血管里流淌着大巴黎的红白蓝血——有时候是皇马纯白——而且当过狂热的罗纳尔多迷弟,一点就着的小弟弟,此时正在油管上看一个视频,视频的标题叫做:“你绝不会相信莱昂内尔·梅西在这一天做到了什么……”
基利安忍不住了。他狂笑起来。
“不是说‘我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绝对不会看梅西的视频’吗?”
埃唐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塞回口袋:“我那时候才十二岁!”
“你现在也是啊。”
“哦你闭嘴吧。”
“不许吵架。”爸爸在厨房喊道。他之前离开去拿他们几个忘在柜子上的水壶了。
“我们没吵架。”兄弟俩一齐喊了回去,然后继续吵架。
“你的手机怎么了?”妈妈插了进来,每次他们俩的吵闹从令人怀念变成惹人厌烦时,她都会这么做。
埃唐不作声了。他完全不擅长说谎:“我……嗯……我把它摔了。”
“是啊,但是怎么摔的?”
“困在电梯里了。”他小声回答。
基利安心头一动。他工作的时候听说到发生了一些骚乱,好像是因为电梯出了故障有人被困在了里面。“那是你?!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基利安知道埃唐有恐惧密闭空间的问题,尤其是在逼仄的电梯里。那是在他们还住在邦迪的时候,埃唐被困在了一间劣质电梯里,被迫等了一整天才被救出来。从那之后,他就有了这个困扰。
“他们这么有钱,还修不起一座像样的电梯。”妈妈喃喃自语,使劲捅了下面前的牛排。“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手机可以修。”“或者我可以给他再买五十部。”基利安心想,“雇工程队给他修一座私人电梯——”
但还有一些未解之谜。阿什拉夫最初告诉他这个故事的原因是,工作人员显然为把里奥困在电梯里慌成一团,害怕自己饭碗不保。他的朋友觉得这件事又荒唐又好笑。“不是梅西被困住了吗?”
埃唐在座位上坐立不安。基利安豁然贯通。某种意义上,事情比他一开始想象得甚至还要搞笑。
“别告诉我你俩被关在一起了。”
埃唐哑口无言,基利安知道自己已经正中红心。他乐不可支,笑得眼泪都要冒出来了。爸爸甚至坐下的时候都问他怎么了。他脑海里能描绘出这样一幅画面:埃唐和里奥,各自占据着电梯的两角,竭尽全力去忽视对方的存在。
“这就是你在看这些配乐难听的梅西剪辑的原因?”
“才不是。”然后他嘟囔道,“里奥没那么坏。”
基利安顿住了。“‘里奥’?!”
“他说他更喜欢被这么叫。”
“有人能补充下是怎么回事吗?”爸爸问道。
“我……嗯……我和梅西被困在了一部电梯里,然后我就崩溃了,你知道的……然后他帮助了我,就,帮我平静了下来。”
基利安目瞪口呆。
“事实上他人真的非常好。有点太好了。”
他甚至没有抓住这个机会大喊“我早就告诉过你的”。他之前和埃唐为了梅西吵得没完没了,因为基利安坚持认为这个家伙的确像他在媒体上展现出来的那么好,毕竟他本人也没法对这些报道做什么美化加工。
“我跟他说我讨厌他,他甚至都没生气。”
“你干了什么?!”
“他是我队友你个白痴。”
“你这个愚蠢的小子——”
“我当时压力很大,说漏嘴了,好吗?!我知道这很无礼。”基利安有种感觉,埃唐对里奥说的绝对不只“我讨厌你”。这笨蛋。
“你道歉了吗?”
“……”
“好的。那我们明天去。”
“当然可以。”他甚至毫无怨言。基利安和妈妈目光交汇,知道他们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梅西到底对基利安的小弟弟做了什么?
“你说他让你‘平静下来’,是怎么做到的?”上一次基利安“检查”里奥的法语水平时,里奥除了“bon jour”(你好)和“bien”(很好)之外什么都不肯说。
“说到这个,你为什么和我说他不会说法语?他明明说得很好。”
基利安又一次呆住了。里奥从头到尾,从来没有,在更衣室里说过哪怕一句法语。“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他犯了很多语法错误,而且词汇量跟五岁小孩似的,但是他能说,而且完全能听懂我说了什么。”
基利安摇着头。
“你假装不会说西班牙语,是不是?”埃唐的西班牙语比基利安说得还好。他们差不多是同时开始学的,但是埃唐年龄更小,学得更快。
“大概吧。”
“你这小混蛋。”
吃完晚饭,基利安缠了埃唐一个小时,对他这次遭遇的所有细节刨根问底。
明天,他会和里奥有一场十分有意思的对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