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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7 of 理想与安心
Stats:
Published:
2023-05-20
Words:
9,735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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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351

【响欣】暗涌

Summary:

“我知道,没有下次再见吧。”
warning:原创人物第一人称视角,1w+一发完

Work Text:

 

你有没有突如其来的恶意?我是说,对素不相识的人产生恶意的那种时候。

我是有过的。

大约十三岁那会,同父母一起收看新闻的某个夜晚,向来不对这些做评论的我,为了彰显自己的见地,指着电视机上被戴上手铐的男人和一旁曾经当红的女明星,炫耀似的发表了一些言论。尤其是那名女星,我觉得她很肮脏,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连我自己都为这莫名的恨意感到惊讶,在父母严厉的目光下怯怯收声。

父亲问我在哪里看到的那些话,我嗫嚅道,在报纸上。

青春期是一个混乱的时期,金钱、名利、男女,这样的报纸标题刺激着当时还尚未成熟的我的眼球。我在报纸中看到了黑帮大佬和官员的勾结故事,也看到了权色交易。女星以清纯为卖点,却拥有曼妙的身姿,仿佛一朵纯洁动人的花朵等待人采撷,最终归于罪恶的手中,为男人堕胎、流产,被男人玩弄,因为背后有了这样一层关系而获取资源,最终在高官落马后一同入狱。我蔑视他们所有人,男人固然是坏的,但女人却自甘堕落。

父母皆叹了一口气,却没有训斥我,只说道:囡囡,她并不是自愿要做出这样的选择,她是被迫的。

我说,那些好处她都得了。

父亲说,你看到了她的表面风光,却没看到她一旦不同意黑社会的“追求”,人家会拿着她的工作、亲人要挟她,她是不得不做。你讨厌这个人,却不像讨厌她一样讨厌真正害她变成那样的幕后强权,那你就错了。

末了,父亲对着似懂非懂的我说,囡囡,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强权面前无所畏惧不低头的。我们为人父母努力想要过得更好,也只是为了让你以后尽量避免在人前低头。

我那时并不理解这句话,幼小的脸上满是坚定。我说,我是一块硬骨头,而且我相信,正义终将打败邪恶。

父亲没说什么话,抚摸着我卷曲柔软的头发,母亲岔开话题,换了个频道。

 

上大学后,毕业要求里加入了志愿时长。早上七点半,我哈欠连天,赶到集合地点,今日主题是教附近社区的居民用手机和电脑。我向来喜欢这种志愿,因为自愿报名参加这种活动的老人一向极富生活情趣,通情达理,同他们聊天很有趣,只是人年纪大了,无法抗拒自然规律所带来的记忆衰退,常常是我教他们一两个小时,等到下次去了,也还要重新来过。

我帮助的第一位老人是我的校友,同她交流的过程中,我才得知她是能源与动力工程的教授,当年设计飞机发动机时,用的还是粉笔在黑板上作图,明明为科技的发展做出贡献,却被时代的更新迭代浪潮抛在后边,如孩童一般从头学起。她笑着管我叫老师,用钢笔在本子上记下每一步的笔记。

每当此时,对上老人们和善又期待的视线,我的内心便生起一种怨恨之心,我憎恨生老病死,憎恨老天何其不公。儿时那些关于公平与正义的话语早已被现实冲击得不剩多少,自从上大学接触到很多东西后,我的内心似乎一直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像是要将世间的一切燃烧殆尽。我到底在愤怒什么,到底在怨恨什么,这样具体的东西连我自己的内心都无法述说清楚,只是一味地憎恨着,好像这样能让我过得好一些。

我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安欣的。

 

那天人并不算多,志愿者们甚至有两人对一人的情况,我们都已经很熟悉了,所以互相教学也来得快一些。

开始后半个小时,一位白发苍苍的男人轻轻敲了下门板,铁门年久失修,发出清脆的声音。他像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我们之中负责组织的同学起身问他:请问你找谁。

他有些局促,不太好意思的模样,开口道听说这里有负责教学如何使用手机和电脑的服务,他也想要试一试。这种表情在老年人身上很少见,多半见于年轻人身上,我甚至能脑补出他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

负责组织的同学一以贯之热情欢迎,并且叫我去帮忙。我自无不可,带他来到一处空闲的座位坐下。

他坐下,将背在身后的背包取下,从里面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泛黄发皱的本子和一支钢笔。背包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和他干净崭新的大衣看上去并不搭配,想必有些来历。现如今用钢笔的人也少之又少,我当即断定他是个念旧的人。

见我端详他的目光,他朝我挤出一个笑脸,像是很久都没有笑过的样子,岁月的风霜似乎只在他的头发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他的眼睛依旧清澈,并不像同龄人一样已经开始浑浊。

“在判断我是做什么的吗?”他说,语气有些生硬。

我一惊,连连摇头,我平日里喜欢写点东西,因此观察各种人也就成了习惯,不过这并不好,也许会冒犯到别人。

大概是我这拙劣的演技很有趣,他被逗笑了,安慰道:“抱歉,我这是职业病了,问话就像是审问,没别的意思。”

毫无疑问,他是一名警察。如此锐利的目光,除这个职业外不做他想。

“已经退休五年了。”他补充一句。

我的小心思在他面前似乎无所遁形。

我这时才终于认真地看他,毫无波澜的表情和花白的头发让他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头,很难想象他从前的职业生涯中曾经有过怎样惊心动魄的经历。不过这也很正常,我的第一位“学生”,光看外表,很难判断她曾参与过那样宏大的事业。她对我说,不管是谁,我们所有人,不过是维持社会运转一颗再小不过的螺丝钉。

出于某些原因,我对警察这个职业天生就有好感,大概安欣也察觉到我忽然变得友善许多的态度,从包里拿出一袋小饼干递给我。

哄小孩最好用的方法,用了几十年了。他说。

我不置可否,但还是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顺便仔细端详包装上的字——这已经成为我的一种习惯。据大人们说,我从识得字开始便一头扎进书中,包装盒上的广告字、报刊亭上展览的报纸,乃至路来路往泌尿医院发的传单,我都会全盘接受,拿起来就看,为此也不少挨打,毕竟按照父母的话来说,不是所有东西都适合小孩子观看。哪怕到了现在,对文字产生一种厌恶感后,我也依旧很难改掉这个习惯。

我将微不足道的苦涩抛之脑后,对安欣笑笑,“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安欣打开手机,向我展示一个AI聊天软件的界面。操作并不复杂,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向语料库中输入东西,之后AI会根据算法来模拟你想要的人物与你对话。这东西不算新奇,但也不是他这个年龄段的人会玩的,这让我对他不免多了些好奇。

“唔……这个软件不太好操作呢,我可以先试一下吗?您是想把什么对话放进去?”

“我想……把短信的聊天记录转移过去。”

安欣打开短信界面,犹豫了一下才把手机递给我。手机壁纸是一位英俊的年轻人,穿着一身老式警服,一身正气凛然,站在爬山虎墙前面,脸上温和的笑容穿越手机屏幕,同安欣遥遥对视。

因为这人和安欣长得并不像,所以我没有发问这是不是他的儿子。

短信界面他让我去找一个叫“响”的人,我惊讶地发现上一次聊天记录竟然在2006年,二十年前的消息,依旧能够保留到今天吗?

我了解电子信息时代可以保留如此久远的信息,但在生活中的确头一次见,06年,那时我也不过刚刚出生。

我试图在内心构思一个缠绵悱恻的故事,这个人或许是他的爱人,因为难产而亡,或许是他的亲人,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又或许是他的战友,在执行任务的途中牺牲。

然而当我看过聊天记录之后,很快就失去兴趣。短信往来非常频繁,随手点开2000年的几条,是讨论今天吃什么明天天气怎样诸如此类的琐碎小事,不管是安欣还是“响”,两个人都要写满一整条短信的字数,有一条甚至可以看得出是安欣不知道要怎么凑够字数,最终选择用“李响”两个字不停重复,一整条短信只有这两个字让人难以忘记。

我于是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叫李响。

“那时候我们刚搭档,发短信要收费,我们都舍不得。”安欣忽然开口。

我注意到在安欣发出那条短信之后不久,李响就给了他回复,而这条短信并没有任何有意义的东西,只是与上一条相对应个数的“我在呢”——看来他们也有偶尔不在意话费的时候。

我操作了几下便了解大概,开始教安欣怎么操作。聊天软件的AI接口已经做得相对完善,只要通过固定操作就可以把自己想看的故事导入,而首先要创立的,是你希望创建的AI人物。

“等一下。”安欣说。

看来他是一名好学生,把钢笔拿出来,在泛黄的本子上一笔一划记下我刚才所言,字迹端正。

那本子一定用了很久,内页全部泛黄,快要用到尽头了。

“一个朋友送的,他写了一半。原本不舍得用,后来事情解决了,就用上了。写字的时候,总觉得好像还是我们年轻那会,他在我旁边写工作报告。”

用过的本子还要送人,我不太了解这种操作,只是莫名想起《红楼梦》里,宝玉挨了打,派晴雯给黛玉送去两块旧帕子。

安欣写起字来很有风骨,按照“字如其人”来说,想必他在生活中也是如此。

老年人大多需要陪伴,往往我还没张口,他们就一股脑地吐露家庭情况,向我善意地炫耀他们的儿女、孙子孙女,这一个在美国当CEO,那一个在大公司当高管,孙子孙女白白胖胖,笑起来很可爱。无论他们从前有多大的成就,在此时也只享受着普通人意义上的天伦之乐,以他们后代的快乐为自己快乐的根由。安欣则不同,他的话很少,也不太爱笑,同我除了询问如何操作之外,不会聊其他事情,直到现在,我也只知道他是一名退役警察。

我想安欣大约是一个比较注重隐私的老人,又或者,他是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后者显得太刻薄太可悲——但归根究底,可悲的定义又是什么呢?世人定义的幸福难道就真的是幸福吗?

我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到脑后,安欣此时已经做好笔记,我决定实际上手教他如何操作。

创建人物,首先需要一张图片作为头像,涉及到隐私问题,我问他要不要自己选。

他愣了一下,“头像暂时先不要找了。”

我点点头,选用系统默认头像,接下来需要给智能体赋予性格,具体来说就是写个短短的简介来介绍你的智能体。

“他是个怎样的人……”

简介只需要一百字,大部分人都甚至都写不了那么多,高大、英俊、开朗、文静,若是词汇再丰富一些,风度翩翩、光风霁月,这些简练的词都可以概括一个“人”,AI可以从数据库中找到大量与之匹配的桥段去拟合这个“人”的一生。可是安欣忽然陷入沉默之中。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招进来,给他的身上披上一层鎏金光芒,他的身体坐在光芒之中,身后的影子很短,黑暗几乎看不见。

“他啊……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很意外安欣会说出这样的话,“好”这个字过于宽泛,他作为警察,应当知道如何缩小范围的话术。多么奇怪,一个明显已经决定好要怎么做的人,到了这里反而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开口询问。安欣似乎陷入遥远的回忆当中,花白的头发在金黄色阳光下更加闪耀。

最后他说——

“李响,性别男,刑警,京海市双桥县莽村出生,是个好人。”

以上就是我对李响最初的印象。

 

从那天之后,每周参加志愿活动,我都会见到安欣。他似乎有点认生,不太喜欢和别人相处——这个描述放在一位老人身上似乎不大妥当,不过大部分人都是越活越小,人的一生,恍如一场轮回。

最开始是安欣一个人把短信一条条转移到AI聊天软件的语料库中,我只是在一旁看着,随时准备解答他的问题。他倒着整理,从06年开始,一直退回到他和李响认识的最初去。渐渐地,他传输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每次转移一条消息,都要愣上许久。大约旧事触及心绪,他不断颤动的眼睫毛晕上一丝水汽,整个人笼罩在沉沉的暮气当中。

他把手机递给我,“你来吧。”

界面上的消息已经到了03年,并不像我最初看到的那样和平,这时候他们似乎已经开始吵架,然而不管怎样,除非公务事宜,每次还是会凑够一条短信的字数。我清清楚楚看见,李响给他发过去很长的质疑之语,大约是劝他放弃纠缠某件事,语气有点重,然而最后还是问了一句,“干炒牛河吃不吃?”

安欣则有理有据一一反驳回去,甚至一条发不下那么多字,用了两条,在第二条末尾说道:“你明明知道我不爱吃。”

怎么像小两口吵架似的,上次我舍友男朋友带了她不爱吃的东西过来,她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我是绝对没有往那方面想的,那个年代嘛,战友之间的情谊而已。

更何况,上次安欣给我带了块蛋糕被我问及原因时,他说他的爱人今天过生日,31岁。没想到老爷爷也赶潮流,找了这么年轻的对象。

我继续看下去,李响又浪费一条短信的钱,给安欣发了一条:中医说夜宵吃肠粉的十大危害。看上去编得相当认真,连我都忍不住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把这十大危害告诉她。

其实看到现在,我已经对智能体的生成不抱太大期望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加在语料库里的话,感觉AI还不如用菜谱进行训练。我没有直接把这话告诉安欣,只是旁敲侧击说了一嘴,问他有没有自己试过和AI对话,目前已经导入这么多了,AI在已经有的模型基础上完全可以进行对话,只不过性格可能不如他所想,但调试模型的乐趣正在于此,看着它慢慢朝着期待中的样子迭代,最终获得几乎拟合度非常高的模型,说出你想听到的话,这会给人一种这个“人”真正存活于世的错觉。

安欣只是摇摇头,他坚持要等到全部对话录入的那一天。

我不明白原因。我告诉他,哪怕把他和李响的全部对话都输入到语料库中,模型拟合也会出现问题,需要不断调试才能让AI对话和你心中的那个人差不多,如果想一次成功那是不可能的。

他没有回答,眼神落在聊天界面的对话框上,2003年1月1日,刚和他吵完架的李响大半夜出去买了一碗砂锅粥,在寒风中摘下手套,手指噼里啪啦敲着手机键盘,对他说:“安子,新年快乐。我给你买了砂锅粥,新的一年,希望我们不要再吵架了。”

 

短信转移到2000年的时候,安欣消失了一小段时间,我在那间老人活动室中,一边教其他老人,一边猜测安欣是不是已经全部搞完了,心里隐隐有些失落。对于那个叫李响的人,我虽素未谋面,却从来往的短信中看得出那是一个做事认真、做人也端正的人,和安欣最开始说的一样,是个好人。

再次见到安欣是在医院里。

我奉母命来接外公,一边拿着他的诊疗单一边劝他下次一定不要逞强,重东西留给我们小辈搬就好。他不服气,吹胡子瞪眼的,我在心里默默叹一口气。走至露台附近,忽然一阵风经过,手里的单子一下子没拿稳,飞了出去。我有些着急,几个跨步追出去,正要从露台跳往隔壁时,被一双手死死拽住。

我回头一看,这不是安欣吗?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这么高的台子,不要命了?”

我看了一眼两个台子的距离,摇摇头朝他笑:“这才只有两层楼啊,您别害怕!”

因为从小运动的原因,其实刚刚那段距离对于我来说并不算什么,但我刚要说什么时,看到刚刚追过来的外公的脸色,一下子闭上嘴。

安欣朝他点点头,转身离开,临走之际留下一句话。

“两层楼也很高,会摔死人的。”

 

由于单子丢了,我只好陪着外公再回去一趟,一路上听了许多“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话,我讷讷不敢反驳。一直走到诊疗室门口,恰好听到门内传来的声音,是那个让外公害怕的医生。“再有下次你的胳膊真就别想要了。”

巧了,另一个声音我也熟,刚刚救过我。此刻他竟然同外公在医生面前一样,“郝医生,我真的错了,下次绝对不会做不利于恢复的事情。”

“我说,安警官,您年纪都这么大了,别瞎折腾了行不行?年轻的时候救人,好歹身体承受得住,现在你看看,腰扭了吧?胳膊扭了吧?”

“您放心,我尽量保证走的时候全须全尾的。”

医生似乎都被他这个回答气到了,沉默地给他开药。

等到安欣推门出来后,我陪外公进去找医生重开一张单子,擦肩而过时,外公问他:安欣,最近怎么样。安欣说,就那样,挺好的。两人寒暄两句,各自分开。

直到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竟然是认识的!

外公说,曾经都在交警队待过,不熟。安欣有勇气,性子倔,他那条胳膊据说就是救人拉伤的,不止一次。

我小心翼翼去看外公的神色,见他并没有特别难过,才放下心来。外公年轻时也曾是意气风发的警察,在出警时想要拉住一个试图跳楼轻生的男人,然而拉到胳膊脱臼了也没能救下他,后来又被死者的家人骂为什么没救下人,从此虽然不能说一蹶不振,但整个人颓丧许多。

回想起方才外公难看的脸色,我明白那是一种名为后怕的情绪。这么多年,外公或许依旧没能从那天高高的楼上拽住那个对一切还抱有憧憬的自己。

那么安欣呢?为什么刚才他的脸上,会流露出和外公一模一样的后怕神色?

外公忽然叹了口气,也许见到旧人,让他觉得感伤。他也到了不断回忆往昔的年纪。

他问我: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总喜欢爬到高处,结果被我骂了的事情吗?

我当然记得,幼小的我一滴眼泪都不掉,倔强地说今后要当女侠,侠客飞檐走壁是很厉害的,不能怕摔下去。

彼时头发还没白的外公十分严厉地斥责我,正义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而如今,他已经到了需要我搀扶的年纪,说出来的话却是一样的。他望着安欣的背影,喃喃自语:囡囡,你不懂,有时候,正义的到来,需要以头抢地,斗得头破血流,那是很痛苦的。

 

我决定同安欣聊一聊,关于理想,关于正义,关于公理。我相信他能够理解我,能够为我解惑。

然而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个活动了,我也即将去实习,这件事被我渐渐搁置下来。

直到某天,我同父母参加一个饭局,据说饭局内有贵客,我只需要坐在那儿乖乖吃饭。

席间推杯换盏,宾客相欢,贵客满足,终于说到我,说以后找个稳定的工作,方便找对象,照顾孩子。父亲赔笑,拍着我的肩膀点头称是,以后这孩子还请您照拂,人将散去时,他又将不知何时准备的礼物隐秘地送到贵客手中。

父亲喝多了酒,脸上又显现出同其他中年男人一样的讨好的笑意,母亲的脸透着桃红,还没喝酒便已醉了。

那一瞬间,儿时父亲的话忽然又回响在我耳边。我大约知道父亲的意思,他希望为我能铺出一条平坦的路来,哪怕只是有那么一丝希望扫除一点点障碍,然而心中无端生出悲凉又恶心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借口吹风,没有同他们一起回家,走在江边,夜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气息,也带来一句熟悉的问候:“大晚上怎么一个人跑过来?”

是安欣。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出这些事情,只是抹了一把眼泪,“你的短信内容都传过去了吗?”

他摇摇头,说之前住院了,还没弄完。

我给他留了我的联系方式,告诉他之后不用每周末来,可以直接约我有空的时候,我希望能够在毕业之前帮他把这个弄完。

他有些意外,问我为什么。

我一时间竟回答不上来。

想了想,我问他:“你有看过报纸吗?”

我之前说过吧,儿时我喜欢一切文字,尤其是报纸。不管是语言平实凝练的日报,还是更倾向于故事的小报,我都看得津津有味。日报上每天都是那些东西,今日股市涨停,今日犯下重大恶行的某某被判处死刑,曾为本市最大慈善家与企业家的某某犯下数罪,某位警员在追捕犯罪嫌疑人的过程中壮烈牺牲……所有人的故事在报纸中只占小小一块,大多为化名,连照片都少得可怜,寥寥几句就写尽一生,读不出他们与其他人的任何分别。

小报则不同,越是缠绵悱恻的狗血故事越有看点。男欢女爱、丑恶人性,其标题常常引人注目,“震惊!某位以清纯著名的女星竟是黑帮大佬儿子的情妇”,又或,“起底黑帮大佬发家史,他如何从小小鱼贩成长为一方之霸”。看这些东西会让我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情绪,像是我可以进入其中,代替法律去制裁所有人,他们都是有罪之人。我可以尽情畅想自己是武侠小说中的大侠,行侠仗义,荡尽天下不平事。

后来我发现,这个世间的正义,是很难践行和坚持的,甚至很难评定。

“因为文字是假的。”它们经过了写作者的过多修饰,把真相隐匿在他们想要别人看到的情绪之下。从偏颇的角度,折射出作者心底的真实想法,而读者只是通过他们的眼睛去看世界,像是从哈哈镜里照人一样。恶人可以有情有义,好人可以是伪君子,编故事嘛,谁不会,端看作者想怎么编。

文字是假的,正义是假的,父亲母亲满口的善良、仁义、悲悯通通都是假的。人生来伪善,喜欢修饰那些不利于自己的部分。

这也是我选择学计算机的原因,我对人性早已厌恶至极。

世俗难以定义“人”应该活成什么样子,因为人类是复杂的、肮脏的,他们永远双标永远趋利避害,随时会变成另一种模样。可是代码不同,它们虽然经常毫无道理出bug,但是不会背叛我,只要我的code没有问题,它就永远正确,不会改变。

我已经知道,安欣是一个一直坚持正义的人。所以我希望,他能够站在我这一边,把那个“很好很好的人”变成AI,做出最完美的“人”。

所以我故意问他:“你说过,李响是个好人,那么他应该没有做过坏事咯?”

安欣愣了一下。

我的眼神暗淡下去,看吧,果然如此,就算是好人,也是会犯错的。我继续循循善诱道:“没关系,当我们把他变成AI之后,他就不会犯错了,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设定他。”

他永远不会犯错,永远执行完美的正义,永远做一个好人。

安欣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人是生来不犯错的,我也是,他也是。他在那种情况下,做出了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而死亡并不是检验正确性的唯一标准。”

我不理解。我希望构建一个谁都不犯错的社会,就像计算机中的数字一样,只有1和0,所有事物都被清晰分明地表现出来。或许是今夜的谈话太难得,我终于将藏在心底的想法一股脑倾泻而出,连同今晚的事情一起。

他叹了口气,“你有和父母好好谈过吗?”

我摇摇头,我不想谈。

“去好好谈谈吧,把你的想法,认认真真告诉他们,如果你的想法是坚定的,至少要让他们知道。也许他们也并不想做错事,只是他们有想要保护的人。再多认真谈几次,耐心地谈几次,说不定会不一样。”

我抬起头,“那李响呢?李响也有想要保护的人吗?”

安欣的声音从我的耳边飘过,很轻很轻,几乎消散在风里,“有的。”

 

在那之后,我和安欣见了几次,李响和他的消息被我一一输入进去,已经快要到1999年他们最初搭档的时候了。

他俩的消息在2000年最多,几乎天天都要发很多条,到了刚搭档时其实其实很少,两个认真的年轻人每天聊的都是工作,意气风发,互相给对方鼓励。在那些消息中,我了解到那个时候他们都住在宿舍,只是不在同一间,李响会在早上起床后,和安欣一起去晨跑,然后两人洗澡,吃早饭,热情洋溢迎接新的一天。李响比安欣觉多,偶尔还会偷个懒,给安欣发消息让他明天不许叫自己起来,而安欣有时候会使坏,故意早起去捉弄他。

上个世纪末的年轻人,打闹着,在短信里从熟悉到陌生,转眼就到了他们的第一条信息。

你好,我是安欣。

你好,我是李响。

当我看到这条对话的时候,安欣忽然病倒了。他这病来得急,被120拉去医院,从此再也没能回到家中。

 

我去医院探望安欣。

病房里已经站着一位中年女性,她留着长发,戴一副眼镜,看上去像是高级知识分子。

我来的时候他们的谈话已近尾声,她同安欣道别,眼眶微红,而安欣只是朝她微笑着。

待她走后,我问安欣这位是谁。他说她叫高启兰,见我还在等一个解释的样子,似乎有些意外,“不知道她吗?那我再说一个名字,高启强,这三个字熟悉吗?”

高启强又是谁?我不知道,好像在哪儿听说过,但是完全不记得。

他便懵了一阵,继而笑起来,“不知道的好,现在是太平年了,不知道的好。”

接着他告诉我,刚刚那位女士是他的一位熟人,来同他道别,今后也不会再来了。他又说,虽然短信的对话都导入进去了,但他还想把微信的对话也导入过去,不知道我能不能帮他办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态有些急切,像是已经预测到自己的大限之日,要把最后所有的事情都办完。

我没有拒绝他的理由,沉默地打开他的微信,置顶就是李响。里面有几千条消息,全都是他发给李响的,没有任何回复。最新几条是今天凌晨六点。

“昨夜我又梦见你,这个窗户让我想起我们年轻的时候,你在里面的办公室,我在窗户旁边,抬头一看,就能看到你在伏案写工作报告,你抬起头朝我笑一笑,很多个日日夜夜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

“除了你,我还梦到很多人,安叔、孟叔、彪子、杨健、孟钰……好像一切都回到了2000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该多好啊。”

“我大概也老了,快要去见你了。”

没有回复。

全部都没有回复。

我对安欣说:“这些没有回复的对话应该放在测试集里,而不是训练集里,不然会影响模型训练后果的。”

他笑了笑,一副释然的样子。“我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没关系的,把它们都放进去吧。”

我忽然明白,于安欣而言,其实并不在乎AI训练的后果。这些由他一个人发出的、无人回应的消息,连同之前那几千条短信对话,全部都化作记忆的电子数据,只有安欣一个人是这些数据的被训练模型。日日夜夜,反反复复,不知重复多少遍。人的大脑比最精密的计算机还要厉害,无论在清醒还是梦境中,记忆都在不停迭代,在他心中早已有了一个非常好的、拟合度百分之百的李响。

那是独一无二的、属于他的李响。

也许对安欣来说,这个把短信重复一遍的过程已经足够,他回顾了有李响陪伴着的很短、虽然有过伤心但也有快乐的那几年。

 

我几乎夜以继日在补足语料库,顺便还发现了这个程序的新功能,可以把人声素材加进去,这样AI回复时不仅可以发送文本,还可以发送智能生成语音。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安欣,他递给我一支录音笔,“这是我存下来的,唯一的音频了。”

录音时长很短,背景听得到沉闷的风声,夹杂着碍于设备原因限制的杂音,甚至还伴随着两人吵架、打架的嘈杂声音。然而这是李响留存给安欣唯一的音频,他的声音穿过时间的洪流,在无数个漫长的夜里,陪伴安欣睡去。

我忽然有点想哭。

除了这些东西以外,我还去网上查了资料,试图从官方文本或者小道消息中获取一些关于他们的事情。于是我终于得知高启强、赵立冬……那些曾经在京海掀起波澜的人,终究都归于尘土,归于老百姓记忆的盲处。

我找了很久,才从大大小小的文章中找到安欣的影子。一个是06年,最早的网络喷子说他包庇罪犯,剩下的便是一些宣传科的公众号文章,安欣很少露面。

李响又在哪里呢?

人们都说互联网有记忆,然而很多网站早就无力维护,服务器也早已关停,想要找到从前的很多事情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家里已经没有订报的习惯,我从儿时曾经爱不释手的一堆古早报纸中,找到了2006年以前的所有报纸。

日报上有刊登讣告,上写着李响的生卒年月,荣获过的奖项,还附着一张黑白照片。果不其然,同安欣手机壁纸上的人,一模一样。

那一瞬间,像有一道霹雳划过我的大脑。2006年,李响31岁。

安欣的爱人是永远不会变老的31岁。

我想起幼年时坐在椅子上津津有味看着报纸的场景,大约看的是那本故事刊,上面记载着警官凄美的爱情经历。现在想来,那原型大概是李响,爱情经历自然是胡编乱造。关于2006年,那桩被电视报道的凶杀案,那些写进街头小报中的剧情,那些儿时我随手一翻的小故事,是李响的全部人生。

 

我最后一次去看安欣时,他躺在床上,整个人消瘦许多。

我告诉他,现在所有资料都导入进去了,AI可以启动了。

安欣说:“我还没有给他写简介呢,头像也没换,你从我手机相册里找一张最好看的。”

我于是找到那张壁纸的图片,据安欣说这是还没调来市局的李响,所有人都称赞他年少有为。

安欣终于要把那个简介补上。

“李响,性别男,京海市双桥镇莽村人。怀抱正义的理想,成为一名人民警察,工作积极刻苦,勇毅果决,脚踏实地。在队内多次立功,在大比武中曾获5次个人一等奖。与同事相处融洽,受到大家拥护与喜爱。在抓捕犯罪嫌疑人的过程中,以身殉道,时年31岁。”

他最后补上一句,“是安欣最好的战友和爱人。”

一切都准备就绪。

聊天界面空空荡荡,安欣终于决定给那些埋藏在时光中的数据一个重见天日的机会,他敲了又删,最后只发出一个字——

“响。”

聊天框显示三个表示正在等待的点,不过两秒钟,一大长串文字刹那间占据了整个界面,像是程序崩溃才会出现的恐怖元素,将无边无际的情绪倾泻而来。

机器可以模拟如此汹涌的感情吗?我差点就要夺过手机,在看清上面写着的字后愣在原地。

安欣按下声音的按钮。

在安静得几乎要窒息的病房,李响的声音对他说:“我在呢,安子。”

一长串的消息,全部都是,“我在呢”。凑够年少时短信的字数,将那份珍而重之的爱意,呈现在他的面前。

安欣眼圈红了一大片,我清楚地看到,他握着手机的两只手在颤抖。

——然后他对我说:“谢谢你,把它删了吧。”

这就是我和安欣、李响,以及一个不知是否成功的智能体的全部故事。

 

END

 

故事选了一个很不好叙事的角度,又或者是我不擅长如此叙事,从三月到现在,修改删减很久,等到完全结束时,几乎删了最初一多半文字。故事讲完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希望大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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