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犬齿撕裂脖颈,血液喷洒。带土抚上卡卡西的背脊,吃吧,饿了就吃。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拥抱。带土紧紧抱着卡卡西,黑暗席卷,耳边是喜欢了很久的人,野兽般的喘息。
呐喊全被一只手给捂回了喉咙里,带土睁大眼睛,捂着他的那只手浸满汗,颤抖着。匡当,整个空间倾斜,后脑一痛,掌心擦过粗糙的木纹,有什么晃过耳廓。
布料。
又回来了。
第三次。
衣柜再一次承受撞击,嘶吼透入柜门,隐约还保留着女性嗓音的柔和。丧尸红贴着柜门嗅闻,牙齿上下撞击、口水翻滚。带土握上捂着他的那只手,腕间脉搏跃动,卡卡西的。带土缓缓吸气,鼻腔里尽是松木的气息。两人躲在衣柜本是死路一条,许就是这味道盖过了他们的气味,等丧尸红没了兴致,就会自己离开。得趁红往走廊深处游荡时,往反方向,从楼梯下去。楼梯与小木屋的大门只隔了七步。
七步而已,却隔着天堂与地狱。
带土拍了拍卡卡西的手背,微微倾身,探向卡卡西身后,找到了。第一次,他们打开衣柜们,不知道丧尸红走到哪里了,正犹豫着是否打开房门出去,落在衣柜底部的手机铃声大响,把红引了回来,带土只能将釜头送入红的脑门,一转身,丧尸凯咬了上来,GAME OVER。
凯、卡卡西、红、带土,他们四个最后大概是扭作一团,相互啃食吧?
第二次,带土把卡卡西的手机转了静音,算准时机,下楼。电话依旧打来了,在卡卡西裤兜里震着,那震动的声响,在这透着稀薄月光的屋子,竟是如此大声,带土吓得断线,一脚踩上横在楼梯口的灭火器,摔了个狗吃屎。来不及爬起,凯就扑了过来,有如一头野兽。
不,他真的是一头野兽。
他们五个人是大学摄影社里玩得最好的。今年春假,卡卡西邀请大伙儿来到山上的老家小住。小木屋古拙可爱,外头好山好水,好风景、好朋友、好气氛,正式告白的好时机。带土决心要给这场十年的友情,画下逗号,从卡卡西的朋友升格为卡卡西的男朋友。
小木屋的房间不够,带土睡进了卡卡西的卧房。朔茂叔疼爱独子,从小就给卡卡西安了双人床,现在都好到带土了。一切美好得不可思议,但是过了一天、两天,带土就是跨不出那道坎,他和卡卡西依旧是同床共枕的好基友,纯洁又坦荡。
匡,红最后一次撞上衣柜,踩着老旧的木头地板,咿呀咿呀,低吼着走远了。带土点开卡卡西的手机,关机,以食指抵純,推开衣柜。
带土昨晚没睡好。他被光怪陆离、似是而非的梦景折磨了一宿,整个人浑浑噩噩。渡假嘛,重在放松。红、阿斯玛、凯三个早早外出拍照,带土选择和卡卡西宅在小木屋里,下午干脆躺回床上补眠,最后是在红的惊叫声中吓醒。带土打个哈欠推开房门,窄窄一条走廊,夕阳满溢,细微的灰尘上下漂浮,红捂着手臂缩在角落,半边衣服沾满血。阿斯玛压着卡卡西倒在楼梯口,深紫色的青筋一条一条鼓起,嘴角咧至耳根。卡卡西抓着一把釜头横在中间,阿斯玛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口又一口,咬上釜柄,咬掉了两颗牙。
带土是一位资深的丧尸片爱好者。半睡半醒也不妨碍他将眼前的超现实画面盘出一套前因后果。感谢旗木父子对于居家安全的用心,带土抄起楼梯口的灭火器就往阿斯玛的脑袋砸,一直砸、砸、砸,直到阿斯玛的脑袋糊成一坨,不动了。灭火器沿着楼梯滚下。带土避开老友面目全非的面孔,扯着卡卡西跑回房间,锁门。
红变异了。卡卡西的右手手腕扭了,使不上力。他们只有一把釜头。
带土不知道卡卡西怎么会拿着釜头,但这不是重点,这是他们唯一的武器。
下午,阿斯玛被一只发疯的松鼠咬了脚踝,红肿异常,疼痛不已。他们决定开车把人送去医院。卡卡西上来叫带土时,楼下瞬间乱成一团。大概是阿斯玛吧?电影都是这么演的,凯想必试图压制阿斯玛,但失败了,所以红也......只剩带土和卡卡西。
一把斧头。一支手机。带土的手机不知道丢哪了。带土和卡卡西在房间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卡卡西打了110,报了住址,和电话那头鸡同鸭讲,红撞起门,力气大得出奇,才三下就裂开了,门锁和老旧的木头房门分离。
感谢卡卡西的房间有一架超级大衣柜,柜门内侧还贴着挂帽子的钩子。红撞破房门的一瞬间,他们能想到的只有躲,抓住钩子,把柜门紧紧关上。恐惧让他们躲进了死路。但他们很幸运,丧尸红不会开门。在黑暗中,听觉无限放大,带土仿佛能看见红一下一下地咬、撞,贴着木板嗅闻,唾液随呼气流淌的样子。
这巨大的松木衣柜是不可摧的沉默堡垒,总能让丧尸红失了兴致,自己离开。经历两次循环,带土可以肯定,变异后,丧失主要倚靠听觉行动,大概也有一部份嗅觉。光线呢?不敢赌。
带土缓缓推该衣柜门,太阳下山了,月光映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山间湿气浓重,顺着呼吸进入体内,温度比往常还要低。带土紧紧盯着房门,右手握紧釜头,另一手稳住卡卡西,“听着,这不是你的错,我们必须冲出去。”
卡卡西总在红离开后,崩溃。第一次时,带土以为卡卡西要像电视剧里的角色,恐慌、晕倒,甚至癫痫发作。但卡卡西足够坚强,只需要带土紧紧抓住他的肩膀,等他停止颤抖。
红踩踏木头地板的声响渐弱,她应该靠近走廊底端了,要在窗边逗留一阵。得趁现在出去,走下楼梯。现在,就是现在,往前走!
心悸、耳鸣,带土的世界在旋转。
从楼梯到大门,七步,天堂与地狱。
凯,那横在地狱入口的,恶魔。
他在高中和大学都是校队,铁人三项。
丧尸化后,身体的敏捷度变低,力气变大。但那是一般人。凯,铁人三项的肉体,力气无比大,速度,很快。
他们无法从凯的手下逃脱,没有办法。对上凯,是小猫对上狼犬,死路一条。
带土的背上,还残留着凯那一抓的力道。第一次,打破红的前额,带土只来得其察觉眼角的黑影,等他反应过来,听见的是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第二次,他踩上灭火器,摔倒,凯扑上来,是卡卡西替他挡下。凯是一块钢铁,带土扳不开,用斧头砍也没用,卡卡西半边......没了、没了......
出不去,凯在那里,出不去。
天旋地转,换带土落入卡卡西的怀抱。
他贪婪地埋入卡卡西的发间。
带土对卡卡西,算是一见钟情。他们本来互相嫌弃,后来慢慢好起来了,他们本来应该要在友情的道路上长久地走下去。是带土自作虐,但是,得试看看不是吗?
冲出去,告白。
带土握紧斧头,他不要变成魔法师,也不要变成丧尸。
他们要冲出屋子,上车。只要做到这两点就好了。冲出门,上车。感谢卡卡西的懒散,感谢山间民风淳朴。第二次循环时,带土向卡卡西确认了,吉普车没锁,钥匙就插在钥匙孔上。
上车。
上了车,就安全了。
带土放开卡卡西,月光打亮卡卡西瓷白的脸颊。一格格的影子,斜在床单与地面之间,带土抬头。
BINGO,问题解决。
红在走廊,凯在一楼,他们从窗户下去。
卡卡西家的窗户,是分成下半段与上半段的那种老式窗户,要将下面那一扇往上推,才能打开。卡卡西拉起床单,蹲在床脚,绑起带土看不懂的绳结。带土单手抓上窗框底部的握把,一格一格的窗棂之外,雾气浓重,不远处的树林,阴影幢幢。
风声呼啸,犬吠隐隐约约。
靠近屋子的草地上,一截木柴横在木墩上头。
车子停在小木屋大门正面偏右的空地,卡卡西的房间位于在小木屋的侧面,右侧。窗户旁边有一道排水管,从屋顶通至地面,承重能力未知,不安全。但屋子楼层的高度不高,下面是草坪。草地挺厚的,加上床单,一落地就冲刺,很好。
带土握紧冰凉的握把,往上拉。
拉不动。
带土放开釜头,另一只手抵住下层玻璃中间一道木条,两手用力。
纹丝不动。
陈年的木造建筑有各种问题:潮湿导致木头发霉,热胀冷缩导致木头变形。
丧尸红往回走了,木头地板咿呀咿呀地响,木头房门吱呀吱呀地晃,木头窗框卡死了。
带土深吸一口气,由下往上,以掌根打上玻璃上的木条,唧—嘎,窗框往上飘了一公分,又落回原位。
干。
丧尸红重重踩了一步。远方犬吠此起彼落,凄厉异常。带土连着三下,往上击打窗框,再一下——卡卡西肿起的手腕,跟着带土一起拍上窗框,走廊砰砰作响,树影摇晃,晃忽一道黑影——窗框火箭般向上滑,砰——
带土抓住床单,“卡卡西!”
丧尸红冲入房间,黑发披散,断骨连着皮肉晃荡,张开血盆大口。带土一脚踢翻红,跳上窗台。
落地时差点被釜头砸了脚,带土拔腿狂奔,卡卡西甩开驾驶座的门,带土抓上后座把手,成了——别别别,不要!
手指从门把上弹开,什么,东西,粗糙、尖锐、扎手,死死钳住带土的脚踝,将他往后拖。像是绑在摩托车后方拖行那样,身体火辣辣地擦过土壤,视野中央的休旅车迅速缩小,该死的,带土眼睁睁看着卡卡西从驾驶座冲出来,抓起釜头,冲过来。
那个东西将带土钉在泥土里,啃食带土的脚踝。带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卡卡西的帆布鞋,在他的鼻尖前,一下一下,染上暗褐色的血点,背后的东西,嘶吼尖啸,渐渐不动了。泥土寒气彻骨。卡卡西语无伦次,把他翻了个面。带土转动眼珠,那个东西,就在旁边,一滩血水与烂骨,褐色的皮毛,有脸,有眼睛。
狒狒?猩猩?猴子?
带土试着抬起,好像没了,右边小腿以下,可能没了。
“没事,带土,没事,我给你止血,没事没事……”
很冷,带土抓着卡卡西。他想看卡卡西最后一眼。卡卡西和月光真的适配。月下美人,非旗木卡卡西莫属。真的只是差一点点。带土用这辈子最大的意志力,松开卡卡西。卡卡西得活下去,他得——一道比夜空还黑的黑影,越过带土。
啊啊啊啊啊,该死的,该死的,给我死,去死,去死啊!
带土跪在草地上,将釜头高举过头,往下甩、高举过头、往下甩。那只怪物发出融合婴儿啼哭与小型犬发狂的叫喊,扭动、翻滚。带土剥开那东西,捂住卡卡西颈侧的血洞,浑身沸腾。卡卡西张嘴说着什么,血液涌出,呛着他。
卡卡西的双眼,漆黑明亮,但月光终究不再垂怜这双眼睛。在死寂即将占据这双眼时,带土抵上卡卡西的额,轻抚他的发。
带土和卡卡西之间的友情是带土自己点火烧掉的。这么多年,带土独自抓着那干瘪下来,代表友情的玩偶,找不到材料填满这空洞的皮囊,让玩偶重新站起来。
带土想抱着卡卡西直到永远,可他们连相拥而亡的权利都没有。
带土吞咽着,咬紧牙关,扑向那一只狒狒?猴子?
松木的气味灌入鼻腔。
带土睁大眼睛,一只手盖住口鼻,满是汗。嘶吼透进木板,又渐渐远离。带土找到卡卡西的手机,关机,挥开碍事的衣物,抚上卡卡西的后颈、耳朵,脸颊贴上脸颊,鼻尖找到鼻翼,唇,贴上唇。带土尽情亲吻卡卡西。卡卡西回应他。舌与齒纠缠,直至喘不过气。衣柜的门板滑开一道缝,月光透了进来,打亮卡卡西的眼角,带土以拇指搓揉,“我们必须冲出去。”
他们紧握双手,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带土松开,踏出衣柜。
应该是从树林过来的,那两只动物。或许有更多只。
跳窗还是下楼?
凯,还是发疯的,狒狒?
凯吧,凯。
带土算着红的步伐,要卡卡西冲出门后直接从左边上车,再跨到驾驶座,不要绕道右边,右边靠近树林,危险。
他们踏出房间,红徘徊于走廊尽头的窗户前,似是被什么给吸引。他们往另一边,绕过阿斯玛的尸体,踏上楼梯,小心,每一步,都要轻,不可惊扰陈年的木头。带土示意卡卡西小心一楼楼梯口的灭火器,让卡卡西先走。凯不在视野当中,带土拉着卡卡西的衣服,寻找着,凯呢?
带土找不到凯的动静。卡卡西抬手,指向扶手下方的阴影。带土点头,一楼的平面图浮现于脑海。凯不在楼梯口往大门的动线上,是好事,但凯的位置,还是太近了。
带土掏出卡卡西的手机,当作一块板砖,往客厅的方向丢。成了,凯嘶吼着撞入客厅,他们冲向大门。
冲太猛了。带土跟着卡卡西撞向大门,惯性让卡卡西往后拉们的动作,慢了一步。这一慢,足够凯奔跑着嘶吼着,带着腥臭鼻息,咬上带土的肩膀,有如一座山,把带土脸朝下往下压进地理,“走!上车!走!”
带土再次感受到肩胛与锁骨碎裂。
砰。
几秒钟后,带土才意识到凯停止了啃食。是呛声,原来猎呛的声音是这样子的。
带土又被卡卡西翻了过来。卡卡西,在流泪。
“快、走,从左边进车,小心,森林,怪兽……”
喉头痉挛,舌头像是一条异物,堵满了嘴,不听使唤。血液沸腾,长远的耳鸣,自远而近,塑胶膜一层层,裹紧眼、耳、口、鼻,唾液不可抑制地淌出。
带土抓挠着,撕不下来,这层业障。他又抓又刮,他无法摆脱。
卡卡西为人可靠、审美也好,带土总是忍不住挑战卡卡西。带土心血来潮,约卡卡西出来互拍人像。快门闭合,刹那的心动,一发不可收拾。那一年那一个下午在那一棵树下的光影化作永恒,存于带土心中。
带土将之埋于心田深处。
如果,只要有一人能逃出去,这无限的绝望就能结束呢?
带土嘶吼着,推开卡卡西,咬上自己的手臂。
带土睁开眼,一片漆黑,松木。
撞了一下,撞了两下,走远。带土赏了自己一巴掌,摸上卡卡西的手机,转为静音,握住斧柄,踏出衣柜。
他按着卡卡西的肩膀,面对房门,“我们要冲出去,就像从前那样。”
想想那一年在那个鬼地方,我们不是都爬回来了?什么困境没有遇过?我们是从呛口下活下来的人。
卡卡西说过,他和朔茂都有猎人证书。猎呛就挂在小木屋的客厅壁炉上。带土第一次见到时,觉得简直有够花俏,但就是这个武器这让卡卡西在上一次循环中保着命,还能防外头的怪物。但客厅和大门位在反方向,拿不拿?
他们踏出卧房,红刚好走到走廊底端,被窗外什么东西给吸引住了。阿斯玛的尸体静静躺在走廊另一端。他们走向阿斯玛。他半睁着眼睛,两串乌黑的血痕自鼻孔与耳朵流出。带土越过阿斯玛的小腿,站上楼梯口。卡卡西的手机响了,是110回拨。带土按掉电话,再按下正面的圆形案键,输入9、0、0、9、1、5。卡卡西给自己手机设定的密码,很无趣,就是他自己的生日。确认音量已经拉至最底,带土点开音乐程式,列表第一首,是他最喜欢的歌,梦龙的DEMONS。
天冷无光,一手烂牌,败局已定。铸金偶像,空空如也。梦想破灭,信仰崩颓,泊泊热血干凅腐败。
带土握住釜头,扣紧手机,踏上台阶。他在前,卡卡西在后。一阶、两阶、三阶。楼梯比印象中还要长,月光沿着扶手投下曲折的倒影,打亮底下楼梯口一小圈地面,红色的灭火器躺在那儿,鲜艳无比,底部凹陷,污渍斑驳。
一只鞋子踢了上去。灭火器滚了半圈。
凯。
我想掩埋真相,我想保护你,但那心中的野兽,令我们无处躲藏。无论出生,我们的血肉写满贪婪。
凯的面孔遍布青色的血管,一条一条,在月光下,宛如蠕动的寄生虫。
带土的食指,颤抖着,死死按住圆形的音量键,月光稀疏,歌声激昂——我的终末已然降临——
带土扛起釜子,冲下楼梯——我的终末已然降临。
凯张大嘴嘶吼。
唾液喷溅,釜子砍入胸膛——当你察觉我的怒火,注視我的眼——粗短的眉,泛灰的眼球,鼻翼舒张,喘息恶臭,紫红色的牙龈,发白的肉沫——我的恶魔藏于其中,我的恶魔藏于其中——卡卡西啊!!!
别靠太近,那里一片漆黑,我的恶魔藏于其中。
带土立于倒数第二层阶梯,死死往下压着釜头,凯吼着、推着,灭火器匡匡作响,世界倾倒。
他们坠入无尽深渊。
我的恶魔藏于其中。
凯不动了。
卡卡西逆光而来。月光只在他的发梢度上一层光晕,带土看不见卡卡西的面容。卡卡西举起猎呛。
“我来......”带土握住呛管,声音嘶哑,仿佛吼了整场棒球比赛。
“我来。”卡卡西说。
带土摇头,“不,请让我。”
凯枕着灭火器,脖颈折成奇怪的角度。灰白的眼珠转动,最终顺着黑色的呛管爬行,锁定带土。满布垂涎的下颚一张一和,诉说着,无人能懂的话语。
带土起立,扣下板机。
一手烂牌,败局已定。
凯是个乐天派,是几个人之中最为强壮的,是团队的定心丸。
泊泊热血干凅腐败。
“快起来,带土,我们出去。”
卡卡西按着带土的肩膀,带土紧紧抓着卡卡西,大脑糊满泥浆,呼吸耗掉他大半力气,周身一片漆黑。不知掉到哪的手机,无畏吟唱——布幕垂落,表演结束,光明消逝,罪人爬出地底,挖你的坟,变装狂欢,昭告天下你所犯下的错——带土抬头,一条光与暗的交界线,沿着阶梯蜿而上,顶端,阿斯玛的鞋跟反射着月光。
上上一次循环遭狒狒啃咬的幻痛,从脚踝,密密麻麻蔓延至右膝。
卡卡西捡起手机。
一步、两步、三步,他们搀扶着彼此,四步、五步,六步,楼梯与大门的距离,七步。七步。天堂与地狱。
带土拉开大门,刺目的白光袭来。
我不想让你失望,但我早已万劫不复。本是为了你好,但我不愿再掩藏真相。我们的血肉,不论出生,写满贪婪。
ㄧ台、两台、三台车,开着大灯。带土和卡卡西猝不及防,踏入白光的中心。几条人影逆光环伺。无线电对讲机,哔哩哔哩,勾起遥远又陌生的回忆,双眼不可抑制地流泪。带土皱起眉,不停眨眼,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这些人是谁?他睁大眼,直视光芒,什么也看不清。
“不要动,不要动!放下武器,举起双手,再说一次,放下武器,举起双手!”
带土和卡卡西对视一眼。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他们放下釜头与猎呛,高举双手。对面的人没有反应,也不说话,随着两声犬吠,一只披着背心的德牧走到最前,竖直耳朵。风在小木屋右侧的树林里呼啸,带土汗毛直竖,他们不该毫无防备地踏出屋子。带土挪动眼珠,往树林的方向瞥,卡卡西的发丝血迹斑斑,汗水布满额角,他的左手手腕与手掌之间,半圈牙印,泛着青色。
不可能。不要———
砰。
砰砰。
我不想令你失望,但我早已万劫不复。我想掩埋真相,我想保护你,但那内心的野兽,令我们无处躲藏。无论出生,我们的血肉写满贪婪。天冷无光,一手烂牌,败局已定。铸金偶像,空空如也,梦想破灭,信仰崩颓,泊泊热血干凅腐败。
NO CAMERA NO CAMERA
JOURNALISTS JOURNALISTS
HANDS UP HANDS
OKAY OKAY OKAY
KNEES DOWN DOWN DOWN
带土扑向卡卡西,红色的河流自眉心涌出,淌过眉、眼、鼻。黑色的眼睛大睁,眸光闪动,终归沉寂。带土颤抖着,替卡卡西阖上双目。
黄土、蓝天、砂石烫手。带土握紧猎呛。
他们说态度决定命运,我说命运无法掌控。这已深深刻入我的灵魂。我得放开你。可你的双眼如此明亮,我要拯救这光明。
火药,血腥,日光燃尽一切色彩。
我放不下,除非你教我,只有你能让我放下。
哒-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
带土睁开眼睛。
陈旧的天花板,白色的油漆龟裂泛灰。早晨的阳光激得眼泪狂流。
带土呻吟着拉起棉被,盖住脸。有人摸上他的额头。
卡卡西蹲在床边。白发、苍白的皮肤、白色的棉质上衣、白色的壁纸。晨光雾濛濛的玻璃透进来,一切染上了灰暗。
很美。美得令人不忍触碰。
带土伸出手,点上卡卡西的脸颊。
“作噩梦了?”
卡卡西移开带土的手。
“好像是。”
带土认真回想,醒来前所梦见的画面,但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很沉闷的感受,積压在胸口。到底是什么?带土禁不住在意,那好像是一个很长的梦,被一层膜盖住了,膜很薄,但就是破不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酸疼。
“别想了,下楼吃早餐。”
卡卡西站起身,轻轻带上门。带土坐起身,深吸一口气,抓起手机,撑着膝盖站起来。鸟儿的叫声此起彼落。带土透过雾濛濛的玻璃看出去,暖色的晨光于短短数秒间消逝,徒留树林深处雾气飘渺。
带土用力拉开窗户,山间冰冷的空气袭来,透入肺腑。踩着咿呀哀鸣的木头地板,带土打开衣柜,松木清香扑鼻,一股酸涩得近乎痛苦的情绪於胸口膨胀,带土甩了甩头,换衣服。
带土顺着扶手,慢慢走下楼梯,再转进厨房。卡卡西正好关火,将煎蛋推进盘子里,对着带土抬起下巴,“吐司,自己拿。”
叮,两片吐司跳了起来。带土洗手,找了盘子,“凯他们呢?”
“一大早出去拍照了。”
卡卡西倒了两杯牛奶。带土盯着早餐。煎蛋、培根。鲜红的培根,泛着油光,莫名噁心。明明是带土超爱的食物。
“你还好吧?带土?”
“啊,没事,没睡饱哈哈。”
带土缓缓吐出一口气,拿起牛奶,一饮而尽。卡卡西在带土对面坐下,将自己那份煎蛋切成五块。带土的右手边,立着一台黑色收音机。
旗木家的小木屋,充满着这类推人进入时光旅行的玩意。带土放下杯子,按上OPEN按钮,一声清脆的弹响,接着,嗞啦—播报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响起,“三日前,两只狒狒自咖鲁巴利山下的动物园逃脱,犹未捕获,嗞嗞啦—近居民注意,若是目击可疑动物,请协助通报。请勿靠近、请勿喂食、请勿私自捕猎……”
“还是没抓到啊?”
带土抬头,卡卡西的位置空空如也。
“……季风交接......晴时多云偶阵雨,入夜依旧需注意保暖......”
带土眨了眨眼。卡卡西的位置空空如也。
“带土君?”
左手边,朔茂布满皱纹的一双眼越过报纸,看向他。
带土啊了一声,转回正前方。黄蓝条纹的塑胶桌布起了几条皱纹,微微泛黄,木头椅背紧靠着餐桌,空无一人。一只黑色的小蜘蛛试图攀过一道褶皱。带土撞倒了杯子,一把抓着手机,按下正面的圆形按钮,9、0、0、9、1、5。
桌布是一张四人合照。红和阿斯玛靠在一起。带土和凯正在玩大拇指互压。五个后背包堆在一起。他们在候机室,等着登上飞往迪拜的班机。这是一只iPhone 5。这是很久以前的照片。拍照的人是卡卡西。这是卡卡西的手机。当年苹果出了两款iPhone 5,一款黑色、一款银白色。带土拉着卡卡西,一人买了一只,用了好几年。
带土的手机埋藏在那个黄沙漫天飞舞的土地。哒哒哒哒哒。带土揉了一把耳朵,胡乱咽下早餐,“Suki 呢?”
朔茂转向楼梯,“刚刚不是上楼找你吗?还没下来?Suki!Suki!”
伴随一声口哨,白茸茸的萨摩耶自楼梯俯冲而下,像是一颗装了推进器的棉花糖。萨摩耶在朔茂和带土之间来回转圈,转累了就将下巴枕上带土的大腿,朔茂哈哈大笑。棉花糖叼着带土一双袜子,黑得发亮的眼珠充满殷勤。
带土救出袜子,萨摩耶顺势搭上前爪,站起来舔舔舔。带土给萨摩耶揉揉,抓出起根草茎。带土两三口塞下早餐,“去砍柴。”
“别太认真。”朔茂把报纸翻了个面。
带土套上外套,坐在玄关处的凳子上,系紧鞋带。雾气更浓了,压得草地都褪了色彩,右膝至右踝酸疼不止。带土让左腿出多一点力,越过吉普车,转到小木屋侧面,萨摩耶亦步亦趋。带土立起一截木头,抹去釜柄上的露水,指了远一些的地方,要萨摩耶乖乖坐好。Suki 现在很懂事了,小时候哪里危险哪里冲。
砍柴对带土来说是项不合适的运动,他的右脚没力,不好平衡。
带土对准木头中心,握紧釜头,手机震动。
漩涡长门,带土的前上司喋喋不休,“带土啊,你自己想想,当初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进入这一行的?你以前采访家属是怎么说的?跟你说的那个企划,团队口碑很好,你真的要放弃这个把你们在那——”
带土按掉通话,指腹抚平遍布这台手机背部的伤痕。
一滴雨水落尽衣领里。
带土仰头,云层厚重,看不见太阳。一列飞鸟煽动着翅膀,划过灰白的天。雨水滴进眼角,冰凉湿润。
他正想着挂在小木屋壁炉上的那把,朔茂和卡卡西因持有猎人执照,得以使用的猎呛,木制的呛托在冬日的夜晚,总是反射炉火的光芒。
带土举起斧头,砍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