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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好，那我来告诉你我知道什么。我每天到你家来接你。我们出去喝酒玩闹，那很开心。但你知道我一天中最棒的时刻是什么吗？大概只有十秒：从我停车到走到你家门口的这段时间。因为每当我敲门，都希望你不在屋子里。没有一句“再见”或是“明天见”，什么都不用说，你就是离开了。我懂得不多，但这些我很清楚。
※
“无聊。”
铁男皱着眉头嘁了一声，原本支在膝盖上的手伸向旁边座位摸他的烟盒。他从烟盒里摇出一支烟来叼进嘴里，拾起打火机点烟。拇指抵着滚轮连续滑了四次都没打出火星来，他干脆把嘴里的烟夹到了耳根上，一边心不在焉地继续搓着滚轮，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想把这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美国电影看完，再回去洗个澡，就要准备开店了。
他的小店开在静浦邮局斜对角，卖一些日用杂货零食饮料和冷饮，生意还算过得去。小店的仓库后门外连着一个过道，他就住在过道尽头的房间。北海道的夏天一贯凉爽，今年却一反常态地连续高温，气温直飚30℃。小屋的窗户朝西，每天西晒一下午后，聚在屋子里的热度直到晚上也散不掉。小屋里的冷气从他搬进来开始就没有工作过，他懒得联系房东，更是连约人上门修一修这老古董的想法都没有。反正在北海道这个地方也不怎么需要冷气，挨过最热的这几天就好了。
昨晚他在关了小店吃过宵夜后，拎着一打啤酒进了录像厅。这个录像厅开了很久了，老板认识他，象征性收他一点票钱就放他进去了，也不管他在里面干什么、待多久。铁男坐在后排，就着一部血肉横飞的枪战电影喝完了啤酒。影片不怎么好看，倒是前排那对专挑午夜场来幽会的情侣更为惹眼。要是在十年前，他绝对会在这对野鸳鸯刚开始黏黏糊糊地啃嘴巴时就踢翻他们的椅子把人轰走；可现在他不再年轻气盛，他只想在这个便宜又有冷气的地方过一夜，不想惹麻烦。第二个影片是个慢节奏的爱情电影，铁男迷迷糊糊地歪在座位上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几个小时，等他再醒来开始，这昏暗逼仄的录像厅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电视还亮着，录像机孜孜不倦地放着不知道第几盘带子，一觉睡醒的铁男刚巧看到了片头。
影片讲的是一个天才少年的故事。
男主角是个金发少年，有着顶顶聪明的脑瓜子和一副好皮相，还是个数学天才。可他叛逆不羁，到处打架滋事，抗拒有心提拔他进入学术界的数学教授，拒绝对任何人敞开心扉。直到被他恶意挑衅的心理学教授一言揭穿了他愤世嫉俗的伪装：
我看着你，看到的并非一个聪明、自信的男人，而是一个极度狂妄、内心恐惧的孩子。
影片没有经过日语配音，饰演教授的老男人缓慢沉着地说着他的英语台词。铁男听不懂英语，眯起眼睛紧盯着底下的日语字幕。他突然就对这个心里教育片似的故事发展来了兴趣，起身坐到了前排。
这个情节，这些句子，让他想起一个人。他已经好几年没有想起过他了。
自从八年前离开已经呆腻了的湘南，他再也没回过神奈川。先是去了一趟老家，把早就没人住的老宅变卖了，一人一车走走停停了一阵子，待过热的地方又到了冷的地方，最后才在北海道松前町的乡下盘了间铺子住下来，到现在也有四五年时间了。
这期间他想起三井寿的次数一只手算得过来。
第一次是他在茨城的时候，偶然间在天桥下看到一窝被遗弃在垃圾堆里的小野猫。三井喜欢猫，尤其是这种小得能捧在手掌心里的。他曾经为了教训几个虐猫的高中生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被揍花了脸，下巴上因此缝了几针，整整两个星期说话都含混不清，连接吻都张不开嘴。那一窝天桥下的野猫被铁男带到了茨城站的门口，他在那里的布告栏上见过流浪猫救助组织的传单。
最近的一次是前年。那年春季开学后，有一个穿着静浦高中校服并背着大运动包的男孩每天都会到他店里买两罐宝矿力饮料，一罐站在店门口就喝完，一罐装进背包里带走。那孩子看起来不会超过十六岁，铁男跟他从没有过寒暄以外的对话。在一次例行进货的时候，铁男把码单上的宝矿力运动饮料箱数写错了，原本只打算订5箱的饮料最后送来了50箱。他拿出10箱来做促销，剩下的40箱全部送给了静浦高中篮球部。
再就是现在了。
电影的发展不出所料，男主角身边仅存的亲密关系都在以不同方式激励他要勇敢地去走属于自己的路；就连男主角的好兄弟，那长得一脸笨蛋样的大个子青年都能说出几句颇有道理和追求的话来，劝他要对得起自己的天赋，不要逃避去兑现他的人生彩票；而叛逆的男主角倔强地固守着自己受过重创的心，浑浑噩噩地虚度人生，逃避所有对他施放善意的人，直到——
这不是你的错。
影片了进入高潮部分，爱护男主角的教授老头用慈祥坚定的口吻，一遍一遍地对男主角重复这句话，这不是你的错。金发少年终于被触动心理防线，进而声嘶力竭地在敬爱的教授面前放声大哭。
铁男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屏幕上那张哭得扭曲的面孔。他还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左手撑着脸，手掌来来回回地摩挲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无意识地用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他下意识想去拿夹在耳朵上的那根烟，手伸一半却调转方向，转而捏了捏自己皱着的眉心，又抵着颧骨撸了一把脸，继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亲眼看过这样惊天动地的哭泣。
当年那个用桀骜暴戾伪装自己的少年人，需要的何尝不是这样一句安慰和挽留的话。
他出身矿区，14岁辍学，仗着自己身材魁梧，谎报了年龄混进土建工地打工，随后自然而然随波逐流地加入了暴力社团。过早进入社会，又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虽然谈不上历经沧桑，倒是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就看够了人生百态。他见多了那些真正麻木绝望、苟延残喘、一眼就把人生望到头的人，因而他看得出来——三井那包藏在严重自毁倾向下微弱的、说不出口的求生欲。
那时铁男应对陷入自我厌恶的三井寿最有效办法就是操他一顿。把他压在身下，挤在墙上，揪着他的长发，撬开他的嘴，扒掉他的裤子，撕咬他的皮肉。情热伴随着疼痛，眼泪裹挟着性欲，颤栗的感官欢愉塞满脑子，灭顶的生理快感短暂麻痹掉所有消化不良的情绪。这套对三井寿十分受用。粗鲁直白的性爱将他折腾得精疲力尽，每次做爱后他都睡得很快，来不及去清洗他汗津津的、射得乱七八糟的身子就一头栽倒昏昏沉沉地睡过去。铁男不睡，坐在一边朝他孩子气的睡脸上吐烟，看他在睡梦中被二手烟熏得皱起眉头的样子，再揉揉他的头发，摸摸他下巴上那道缝针留下的疤。
他清楚得很，能让三井心里那一丁点残留的火星重新燃烧起来的，不会是自己这样的，整个世界里根本看不到一线光的烂人。
既然如此，至少不要让它彻底熄灭吧。
电视屏幕中明媚灿烂的阳光在一室黑暗里亮得刺眼，敞开心扉重新振作的金发少年开着好兄弟们送给他的车驶向自己光辉灿烂的人生。
而他的挚友——那个说着“每天都在等着你不告而别”的大个子，在一个普普通通、照例来接好友去上工的早晨，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他一时愣在了廊下，然后才慢慢反应过来，他的愿望竟悄然实现了。
随后他笑了，得偿所愿后的怅然若失全都写在了那张憨厚的帅脸上。
铁男也跟着咧开嘴笑出了声。
“傻瓜。”
电视里这傻大个，他转身离开那已经人去屋空的院子时的表情，看起来真他妈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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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结束了，铁男站起来，抻抻胳膊动动腿，踢开脚边散着的一堆烟头。有他抽的，也有本来就在地上的。他钻出录像厅跟老板打了声招呼，问了这个电影的名字，将两盘带子租了回去。
乡下的地方报纸不会报道本县以外的新闻，铁男不关心时事，也不怎么看体育频道。无论主动或被动，这些年来他都没有再听到过三井寿的消息。
这会儿已经是早晨了，外面天光大好。铁男抱着两盘录像带，迎着朝阳眯起眼睛。
北海道的夏天，跟神奈川的也没什么区别，骄阳似火。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