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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乌云层层叠叠，很显然一场大雨即将如期而至。
克里斯蒂安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尾巴一下又一下扫过地面，细小的草籽漂浮在空气中，又钻进他的鼻子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停下脚步，前爪在地上磨了两下，目光往窗户的方向瞥。
窗户前的桌子上堆了很多东西，他看不懂的书籍、叫不上名字的各种草药，还有瓶瓶罐罐——他曾经不小心弄倒了一瓶不起眼的陶罐，导致的后果是尾巴被罐子里的魔药烧出一个洞，这让他现在看到那些瓶子总是绕道走。
年轻的巫师就在那堆东西后面泡马黛茶。
尽管打心眼里瞧不上利桑德罗，但克里斯蒂安不得不承认，利桑德罗泡的马黛茶确实味道不赖，如果之前他会想方设法让对方也给自己来上一大杯，然而他现在没有这个打算。
他们在商量怎么卖掉他呢，克里斯蒂安心想，他盯着坐在利桑德罗对面的小个子人类，脑袋里回响着那个叫莫利纳的家伙对利桑德罗说的话。
“我的天，利查，你竟然有一头科尔多瓦黑龙！”
“我敢打赌，他能卖出一个让你意想不到的好价钱。”
克里斯蒂安甩了甩头，盯着莫利纳的目光中带上了敌意。
卑劣的人类！他身为一只尊贵的科尔多瓦黑龙，先是被该死的巫师困在这里，现在又像货物一样被谈论是值五千还是四千个金币！
怒不可遏的黑龙呲了呲牙，一小撮火苗从他嘴里喷出来，将离得最近的一株卷齿苋烧得焦黑。
正准备再对其他植物下手撒气，利桑德罗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库蒂，你在那吗？”
克里斯蒂安身上的鳞片在一瞬间片片耸立，他不得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收起鳞片，放下翅膀，尾巴拖在地上慢吞吞走进屋子。
一只龙本不应该有名字的，不过克里斯蒂安已经接受了利桑德罗给自己取的名字，当然，他并不知道克里斯蒂安这个名字来自桌上一本正好摊开的药理书，也许是历史上某一个误服乌头试剂变成哑巴的倒霉蛋，更不知道罗梅罗是那天上午为利桑德罗送来订购的一箱幽灵草种子的商铺老板的大名。
总之他有名字了，克里斯蒂安·罗梅罗，利桑德罗大部分时候用克里斯蒂安称呼他，有时候会叫他库蒂，起初他并不喜欢回答，因为那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利桑德罗养的一条小狗，然而他的抗议并未生效。
进门的时候克里斯蒂安被门槛绊了一下，他觉得有点尴尬，来到利桑德罗跟前后不由得把胸挺得更高，似乎这样就可以假装刚才有损形象的小插曲不存在。
利桑德罗有一双棕色的眼珠，眉骨和鼻梁都很挺，从人类的角度来说应该算得上英俊，作为一条龙克里斯蒂安对人类的美丑并不太有概念，不过他直觉利桑德罗比莫利纳看起来更加顺眼。
但是利桑德罗现在说的话让克里斯蒂安觉得他看上去又没那么顺眼了。
“嘿库蒂，纳韦尔告诉我你很受欢迎。”他朝克里斯蒂安眨了眨眼睛，“纳韦尔是这一带最成功的商人，我想他不会看走眼的，你觉得呢？”
听起来他真的想要卖掉他了，克里斯蒂安的心往下沉，他没有说话，甚至没看莫利纳，直直地盯着利桑德罗。
比起刚来的时候，克里斯蒂安的体型已经大了不少，虽然坐在地上仍然需要仰视才能对上利桑德罗的视线，但他确实是一只货真价实的龙，不难想象出以后他会成长为一只足够威风的庞然大物。
而现在这只龙的心情并不好，利桑德罗想，看起来比起之前被他绑在屋外淋雨的时候还要更糟糕一些。
利桑德罗觉得有点好笑，“你可以借此机会换个主人，怎么样？也许可以遇到一个不会拔你的鳞片去炼药的绅士……”
“我不同意！”克里斯蒂安打断利桑德罗，他的声音有些尖利，“我不是你的货物，谁给你的权利用我做交易！想用我换一堆珍贵的龙血藤？还是海枭的眼珠？想都别想！”
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气急败坏，又或者仿佛他不愿意离开利桑德罗，克里斯蒂安烦躁地在屋子里转圈，他的鼻子往外喷气，开始后悔或许他刚才就不应该进来，直接拍拍翅膀飞走不就得了，哪怕触发咒语死在半路上都比留在这里强。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紧缺好几种稀有的药材？”利桑德罗若有所思，视线在不远处桌上的坩埚和克里斯蒂安身上来回扫，好像真的在思考卖掉克里斯蒂安可以换回来多少东西。
“还可以换一些更好的工具。”一旁的莫利纳乐呵呵地补充，看向克里斯蒂安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大袋行走的金币。
克里斯蒂安上去咬莫利纳的心都有了，他把目光投向莫利纳，开始判断从哪个部位下手可以干脆利落地弄死这个该死的人类，被他忽略的可以真正做主将他卖掉的人忽然发话了。
“算了，纳韦尔，我好像还没缺钱到那个地步。”利桑德罗笑了一下，“并且，他看起来好像不想离开我，是吗库蒂？”
变化来得太突然，克里斯蒂安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往利桑德罗看过去的时候便显得有几分傻气，下意识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利桑德罗说的是什么又连忙摇头表示否认。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一只龙的脸上竟然可以有如此丰富的表情。
“……我不想走。”克里斯蒂安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他的眼珠转了转，好像有些不好意思，看地上看屋顶总之就是不敢看利桑德罗。
莫利纳并不知道自己刚刚逃过一劫，从利桑德罗家离开前还不忘嘱咐，如果改主意了随时可以联系他，他会帮忙找最好的买家。
强忍住往莫利纳脚上喷火的冲动，克里斯蒂安瞪着他走远，忽然有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头上。
“没有打算卖掉你。”利桑德罗的手揉了揉龙的脑袋，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别怕。”
淡淡的鼠尾草香气充斥在鼻尖，克里斯蒂安一动不动地任由利桑德罗摸自己的头，等到对方拿开手才摆了摆脑袋。
“我才不怕。”他低声嘟囔，说完也没看利桑德罗，扇了扇翅膀腾空跃起，把自己藏进了不远处的森林里。
已经开始下雨了，但是他不能再待下去，他害怕再待下去他会忍不住用尾巴去缠利桑德罗的腿，那可实在太丢脸了。
利桑德罗捡到克里斯蒂安的那天也在下雨，山谷里起了雾，能见度很差，远远看到克里斯蒂安他还以为那是一只迷路的羔羊。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遇到龙。
一只还未成年的、受伤的科尔多瓦黑龙。
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高原龙，有人坚信现在世上仅存的科尔多瓦黑龙不超过五只，在相关的文献记载里，他们身长可达三十英尺以上，身上的鳞片坚不可摧，锋利的爪子可以瞬间将巨石切成两半，嘴里喷出的火焰会将见到的一切焚烧成灰烬。
不过利桑德罗见到的这只黑龙不符合以上任何一项描述，它没有比普通的猎犬大多少，一侧的翅膀几乎断了，血淋淋地耷拉在地上，闭着眼睛不知道还剩多少意识。
利桑德罗没有放松警惕，在确认了周围的环境以及黑龙确实没有行动能力后才蹲下检查。
翅膀断裂，胸骨骨折，肚子上交错的伤口向外翻卷，血肉模糊，看起来应该是遭到了其他成年龙的攻击。
如果放任不管，它应该活不过三天。
施了一些简单的咒语帮黑龙止住血，利桑德罗思考了片刻，决定暂时取消寻找狼蛛的计划，先将这只黑龙带回去治疗。
它的状态实在太过糟糕，利桑德罗把它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不得不十分小心，生怕碰到它的伤口。
昏迷中的黑龙发出几声低吟，大概是淋了太久的雨身上冷，尽管眼睛始终没有睁开，被利桑德罗抱在怀里的时候还下意识地往他的身上缩，不停地打颤。
利桑德罗敞开自己的斗篷，把黑龙罩了进去，然后动身返程。
很久以后利桑德罗回忆，这应该是他认识克里斯蒂安以来对方最安分的一次。
黑龙伤得很重，不过这对利桑德罗来说不算难事，一名优秀的魔药巫师救治一条龙和救治其他物种没有太大差别，顶多是多耗费一些精力和草药。
妥善地为黑龙上了药包扎好，利桑德罗还掰开黑龙的嘴用咒语灌了一些药汤进去，这才将它安置在离壁炉不远的地毯上，他特地往壁炉里又添了不少柴火，火光映照着沉睡的黑龙，漆黑的鳞片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过了整整三天黑龙才醒过来，期间利桑德罗没有间断为它换药喂药，听到动静时利桑德罗刚从院子里搬了晒好的一筐白藓进屋，放下东西走过去看到黑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试着从地毯上站起来。
“小心伤口，不要太用力，也不要动翅膀。”他十分自然地出声提醒——龙不是普通的物种，所有的龙都天生具备和人类交流的能力，这条科尔多瓦黑龙自然也听得懂他的话。
然而，已经顺利站起来的黑龙在听到他的声音后慢慢抬起头，翠绿色眼珠中几乎变成了一条线的竖直瞳孔透着警惕，它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鸣。
“你居然敢命令我。”
大概是因为年纪小，它的声音和利桑德罗见过的那些成年龙说话时低沉的嗓音不大一样，听着也没什么压迫感，却表现出了十足的攻击性，话音刚刚落下就朝着利桑德罗扑了过来。
利桑德罗的反应更快，抬手施了个咒语过去，已经快要扑到他眼前的黑龙一瞬间被定在了半空中。
一条成年的科尔多瓦黑龙可能不太好对付，但眼前的小黑龙还远不到能给利桑德罗造成威胁的地步，被定身之后动弹不得，嘴巴却依旧不依不饶。
“放开我！你这该死的人类！放我下来，看我不把你撕成碎片！”
利桑德罗挑了挑眉。
“放轻松，小家伙。”利桑德罗耐着性子示好，“我不会伤害你。”
龙生性暴躁又多疑，加上刚刚死里逃生，搞不清状况的时候对出现在眼前的人有敌意很正常。
大概是“小家伙”这个词伤害到了黑龙，它似乎更生气了，冲着利桑德罗咆哮。
“你以为你伤害得了我？不要以为救了我就可以为所欲为，我知道你那些肮脏的把戏，你们人类是最阴险狡诈的物种！”
利桑德罗懒得去纠正自己是巫师，并不是人类，他更关注的是，它知道是自己救了它。
在黑龙开始往外喷火试图烧死他时，利桑德罗不得不遗憾地承认，这条黑龙是实打实地想要弄死自己的恩人。
“肮脏的把戏？”他又丢了个咒语封住黑龙的嘴，看着黑龙眼中的不甘和愤怒，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年轻的巫师打了个响指，一条绳索凭空出现在了黑龙身上，从头到尾捆了个结结实实。
下一秒黑龙发现自己被吊在了屋外的树下，那个讨厌的人类倚门看着他，手里捧着个造型古怪的杯子。
“又要下雨了。”利桑德罗抬头看了看天，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然后不再看他，合上门进了屋子。
之后果然下起了雨，雨水浇在他的身上，还有一些流进了眼睛里，他只好闭上眼睛。
龙不喜欢雨天，他们偏爱干燥温暖的天气，下起来仿佛没完没了的雨让他心烦气躁，被人毫无尊严地吊在树下更是叫他恨得牙痒痒，他动不了，连骂也骂不出声，只能恶狠狠地在心里发誓，等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咬死那个男人。
雨下了三天，他也被吊了三天，利桑德罗好像把他彻底忘了，等到雨过天晴利桑德罗终于从屋子里走出来把他从树上放下，他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
不过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誓言，当他试了一下发现自己能动，立刻毫不迟疑地一跃而起，准备用自己的牙齿咬断利桑德罗的喉咙。
毫无疑问他的袭击还是以失败告终，结局和上一次一模一样，他再次被吊起来，甚至连吊的树都还是那一棵。
利桑德罗对于他的执着似乎不是很惊讶，干脆利落地把他吊到树上后就不再理他。
然后，在树下架起炉子开始烤肉。
混杂了香料气息的肉香飘散在院子中，也钻进他的鼻子里，一开始他还想要假装闻不到，本来就好几天没进食的肚子却存在感越来越强烈，他忍不住往烤肉的方向瞟，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巴。
“你的口水滴下来了。”利桑德罗忽然喊他，他吓了一跳，正想要闭上嘴巴重拾威严，树下的利桑德罗已经拿起一串烤肉走了过来，“要来一点吗？”
他当然不信利桑德罗会这么好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利桑德罗手上的烤肉走，等到利桑德罗真的将烤肉递到他嘴边，他条件反射地张开了嘴巴。
“算了，你可能会怀疑我下毒了，应该不想吃。”眼看着差一点就要够到最顶上的烤肉了，利桑德罗突然把手缩了回去，顺手把烤肉塞进了自己嘴里。
科尔多瓦黑龙被气晕了。
他又被吊了三天，这三天没有下雨，可是利桑德罗在树下连续烤了三天的肉。
没有一块烤肉进到他的肚子里，他又饿又气，痊愈没多久的伤好像也在隐隐作痛，脑海里不知道把利桑德罗撕碎了多少遍，然而真被利桑德罗放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没多少力气发起攻击，就连嘴里喷出来的火都变成了微弱的小火苗。
利桑德罗在他跟前蹲下，“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要把你撕成碎片！”他想也不想地回答。
代价是他再一次被利桑德罗吊到了树上，利桑德罗好像吃腻烤肉了，开始给他灌药汤，他根本没得拒绝，因为利桑德罗多的是办法。
利桑德罗没有说让他喝的是什么，他猜大概是毒药吧，可能某一天早上他就会血流不止然后狼狈地死去。
到最后他已经记不清白天黑夜，不知道自己到底被利桑德罗吊了多久，他感觉自己很虚弱，虚弱到利桑德罗将他放下来的时候他只能萎靡地趴在地上，自暴自弃地问利桑德罗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杀了自己。
“我从来没有想要杀你。”利桑德罗好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那我一开始大可不必救你。”
他瞪着利桑德罗，问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利桑德罗又捧着那个丑杯子喝茶了，听到他的话才慢吞吞地回答：“我想要听你说一句从一开始就欠我的谢谢。”
后来拥有了克里斯蒂安这个名字的科尔多瓦黑龙在此刻忽然领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情绪，如果有人能猜到他脑子里的想法就会告诉他，那应该是叫做内疚。
他本应该在遇到利桑德罗之前就死在那个山谷里。
那天他先是遭到了人类的埋伏，总有不少人类试图猎捕他们，当成宠物圈养或者要他们身上可以入药的部位都有可能，好不容易摆脱后又遇到了一条成年的纳格亚红龙。
这也是他在醒来后第一眼看到利桑德罗就抱有敌意的原因。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利桑德罗的确对他没有恶意。
“……谢谢你。”克里斯蒂安迟疑地说，他的声音很轻，不好说是因为没力气还是因为不好意思。
利桑德罗满意地点点头，他蹲下来拍了拍克里斯蒂安的头（这个仿佛对待小狗一样的动作让克里斯蒂安又不满地瞪他），“我之前打算你伤好了后就让你离开，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毕竟为了医治你我可搭进去不少珍贵的药材呢，这几天让你喝的也是治疗的药汤，你就留下来为我工作吧。”
克里斯蒂安刚刚才升腾起的对利桑德罗的一点好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凭什么以为你留得住我。”
利桑德罗拍了拍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凭我是一名巫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