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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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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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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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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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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妙」最后的玫瑰

Summary:

我是个绝望的人,是没有回声的话语
丧失一切,又拥有一切。
最后的缆绳,我最后的祈望为你咿呀而歌。
在我这贫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聂鲁达

Notes:

原作向。

Work Text:

艾尔海森曾多次回想在智慧宫被卡维搭话的下午。

偌大建筑中的照明设计颇为复杂,花蕾般的路灯错落点缀在书架之间,每一盏的位置背后都有复杂的计算,以此实现所谓的最佳布局。

于教令院中的大多数学生而言,书架、路灯和讨论室构成了智慧宫的一切。其中书架是少有人碰的摆设——大多数书目已被录入虚空终端,路灯是可被忽略的工具,唯有讨论室,与教室一起构成他们对求学生涯的全部记忆。

艾尔海森不同。

学生时代,他偶尔会在阅读的间隙抬起头,仰望智慧宫高处的彩绘花窗。

自然光源经由花窗切面的折射,以最近乎均匀的方式落入大厅。光路的跃动有其规律,亦随日光偏转,变化无穷。

譬如那天下午,它落在卡维淡金色的短发上,灿若白星,曾短暂地照亮了他的眼睛。

“你是知论派的艾尔海森?”卡维如是问。

他点头,随即见卡维笑容明亮,石榴色的眼眸如冠冕上的宝石。

“你好,我是妙论派的卡维。”他如是自我介绍,并立刻切入正题,“他们说你借走了《几何光学与波动光学》,方便让我查一个公式吗?”

艾尔海森把手边的书推给他,随口问:“虚空中没有存副本?”

“我怀疑副本有误,它和我的记忆不符,也和我的推算不符。”卡维很快找到对应的章节,“果然,相位差是该这样的。”

他取出留影机,将书页拍摄下来,上传到虚空的纠错系统。

“多谢,”卡维翻到原来的页码,把书推回来,似是随口问道,“你是知论派的人,怎么会想到看妙论派的教材?”

“不能看吗?我不记得教令院有这样的规矩。”

漂亮的石榴色眼眸染上愕然,卡维连忙补救道:“当然可以。我修过这门课,如果有不懂的地方,你可以来问我。”

“你有些好为人师了,学长。”

卡维眉毛一跳:“话不要说得太满,学弟。这是妙论派第三年的专业课,去年的平均分刚过及格线。”

“去年的期末项目是独立完成一篇分析报告。”艾尔海森侧过脸,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卡维学长,作为那堂课的助教,你应该看过我的报告。所以,能坦白你真正的来意了吗,‘妙论派之光’?”

那时候,卡维的才华只在教令院内部流传。而所谓“妙论派之光”的称号更与才华无关,是由出色容貌衍生出的外号,货真价实的“美称”,更多用于调侃。

卡维耸耸肩,拉开旁边的椅子,在艾尔海森身边坐下。

“《智慧宫照明设计分析及其可迁移性》,”他说,“我确实读过,印象深刻。”

艾尔海森静待下文。

“智慧宫彩绘花窗的翻新,是希琳教授退休前主持的最后一项工作。那时她就提出过,可以借由对材质切面的打磨,实现自然光源的最合理利用。如果能够推广,不但能改善居住和工作环境,也能减少照明能源的不必要消耗。”

艾尔海森打断他:“那是十多年前的项目。据我所知,这项技术也并没有被推广,不是吗?”

“那是因为价格。”卡维并未气恼,“当年只有蒙德蒲公英海的砂砾才能烧出符合要求的玻璃。我想用须弥沙漠的沙子来实现一样的效果。”

“所以呢?”

“如果完成了,那么偏远地区也可以有和须弥城相似的设施,生活在小村落的孩子也能有优秀的学习环境,我觉得会很有意义。”

艾尔海森微微皱眉。

“学长,”他说,“如果你想要邀请我参与,抱歉,我并不感兴趣。

“至于你所说的意义,我认为师资水平是比外部环境更具决定性的因素,照明功能相比安全性更是无足轻重。我想因论派的相关研究也会支持这个论点——哦,找到了。”

他在虚空中发送刚刚检索到的论文链接。

“学长,我待会还有课,先走一步。”

 

卡维后来没有继续他所提及的项目,几个月后,他发表了一篇名为《雨林植物纤维制造轻量型建材的可行性分析》的论文。

他把自己的论文转发给艾尔海森,附言:谢谢你的建议,这个课题确实更有意义。

两小时后,虚空送来艾尔海森的留言:很有前景的研究。

卡维回复:庆祝一下吧。晚上有时间吗?去咖啡馆?

艾尔海森欣然同意。

 

所谓庆祝,并无太多人参与——那年卡维十四岁,论文发在材料学领域最具权威性的期刊上,如此成就,别人三十四岁也未必能达成。

卡维渐渐开始感受到同龄人有意无意的疏远,唯有艾尔海森仍在原来的位置,一进一退,倒显得他像个挚友。

艾尔海森在那天认识了提纳里——论文的二作。

“学科的交叉领域真的很有意思,”卡维说,“要是没有提纳里的建议,我绝对想不到模仿摇曳菇的纤维结构编织承重柱。”

提纳里则分享着他们在谷地考察时的见闻,并感慨说:“我真不知道卡维是哪里来的精力,竟然还给村子里的小孩子开了识字课,还拉着我一起。天知道那段时间我灌了多少咖啡。”

“提纳里老师也很受欢迎,不是吗?你还教他们分辨毒蘑菇。”

“我更愿意编一本手册,有效率多了。”提纳里的耳朵欢快地晃动,“说起来,知论派研究的文字,好像和妙论派的机关术也很有渊源?”

“是啊,我们的《机关术入门》脱胎于知论派失踪的珐露珊前辈的手稿。”

看得出来,提纳里有意让他融入话题。艾尔海森于是回答说:“确实,我记得珐露珊前辈是通过解读文献来了解机关构成。或许反其道行之也同样成立。”

“用机关构造反推文字含义吗?哈,有意思,可惜知论派应该没有能做这种研究的导师了。艾尔海森,不然你考虑一下,来我们妙论派?法利恩教授想挖你很久了。”

“谢谢,不用了。我对灰头土脸地赶图纸并没有兴趣。”

“也对。你做的东西肯定跟你这个人一样呆板。”卡维摊手,“毫无美感,简直是对材料的浪费。”

艾尔海森不置是否。

次年,他报名旁听妙论派的《高级古典机关术》。

 

艾尔海森走进教室,看到卡维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

教令院中的学生往往三五成群,在讨论室如此,在教室也如此。独自上课可以被视为一种不合群的标记,那天之前,艾尔海森从未把卡维跟“不合群”三个字放在一起。

毕竟他待人热忱,毕竟他为人开朗,毕竟他俊美非常。

但这又是合理的,毕竟,整间教室之中,除去艾尔海森,大概他年纪最小。

不同于通识课程,前缀“高级”的课程多有资格考试,考试本身即为一场严格的筛选。这是教令院中的丛林法则,直观得近乎残忍。

就如他们以这样的年龄出现在此,对在座的其他人同样残忍。

没有理会周遭对于他知论派帽徽的议论,艾尔海森径直走到卡维身旁坐下。

卡维略微吃惊,问:“你真的想做那个项目?”

“我还需要些可行性分析。”艾尔海森如是说。

考勤记录为证,《高级古典机关术》是艾尔海森翘课次数最少的课程。

 

彼时卡维已开始筹备自己的毕业论文,选题为《环林及环谷地空间的优化方法》。古典机关术是他那学期唯一的选修课,用于寻找灵感,并借鉴流沙结构中的基座设计。

任课的讲师并不注重考勤,学期的后半段,卡维一直在水天丛林附近做实地考察,全靠艾尔海森由虚空发来的课程笔记自学。

两人的笔记风格完全不同。卡维偏好图像速写,艾尔海森则习惯标记原理。然而落实于纸面,都是提纲挈领,默认不需要多余注释。卡维毫无障碍地阅读艾尔海森的笔记,不时回赠一张衍生机关的草图。

至结课阶段,他们理所当然地被分在一组。

卡维返回须弥城,递交自己的阶段报告,出门碰见准备回家的艾尔海森,还没抬起招呼的手,就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水天丛林的冬夜潮湿阴冷,卡维在野外露宿多日,风寒相当严重。艾尔海森把他连人带行李箱地拖到健康之家,说:“你烧得厉害,让家人来接你吧。”

卡维闻言一怔,半晌才答:“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明明该是暖的,却无法驱散他眉眼间的消沉。卡维垂着头,石榴色的眼睛躲在阴影里。

艾尔海森何其敏锐,这拙劣的伪装瞒不过他。

“跟我回家吧。”艾尔海森发出邀请,“我家里没有别人。”

卡维似要推辞,所以艾尔海森板着脸追加道:“学长,我不想在做期末项目的时候找不到队友。”

 

卡维很难形容自己第一次踏入艾尔海森家时的感觉。

那是一处宽敞的房产,窗明几净,总体而言可称整洁,但冷清得很,缺乏一些可称为家的温度。

玄关处只有艾尔海森的鞋子。

墙上挂着两张照片,一为年轻的夫妇,一为慈祥的老者。相框非常干净,想必有人时时擦拭。

卡维太明白这种种迹象的含义。

艾尔海森从未对他说过自己家里的事,正如卡维同样对此讳莫如深。他骤然发觉,原来他们的相似不止于头脑的默契。

“希琳教授。”他寻找话题掩饰自己的慌张。

艾尔海森把行李箱放在地上,回答说:“她是我的祖母。”

 

擅长照顾自己的孩子,往往也有能力照顾他人。在卡维吃过药昏睡的时间里,艾尔海森去集市买回新鲜蔬果,去大巴扎打包一份镀金锅、一份土豆船,回家后又煮上薄荷豆汤,再将客卧清理出来。若非顾虑声响太大,他甚至准备把卡维的脏衣服丢进洗衣机。

做完这一切,艾尔海森去书房伏案写论文,黄昏时听到些异常的响动。

卧房的门没有关好,他看到卡维身边放着一册翡翠封皮的书,整个人蜷成一团,咬着拳头哭泣。

平日里飞扬跳脱的人失去了所有骄傲,像一只碎在他眼前的琉璃花瓶,映出夕阳的万种凄凉。

太狼狈了。艾尔海森如是想。

他调整自己的呼吸,敲了敲门,说:“学长,你醒了吗?准备吃饭吧。”

 

卡维眼圈泛红,吃饭时不断地讲述自己和蕈兽斗智斗勇的经历,比喻和声调都夸张。

他在饭后主动收拾碗碟,未达眼底的笑意散得干净。

“关于期末项目,我有个想法。”艾尔海森抱臂站在一边,“比较流沙和水作为机关驱动力的异同,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啊。”卡维说。

艾尔海森盯着他。

“为什么这样看我,”卡维把洗干净的餐盘竖放在碗架上沥水,“我觉得选题不错。”

艾尔海森叹了口气:“学长,还记得吗,驱动力是中级机关学的内容。你状态不对。今晚休息吧。”

“没必要,”卡维说,“我随时能开始干活。”

艾尔海森认命地张开双臂:“好吧,学长。如果你需要些廉价的安慰,可以抱我一下。”

那年艾尔海森还小,比卡维矮了一头,脸颊的婴儿肥尚未完全消去,灰发蓬松而柔软。他一本正经地表达着别扭的关心,小大人似的,好像自以为救世主。

卡维轻笑,甩甩手上的水珠,揉乱他的头发。

“艾尔海森,你当我是玻璃做的啊。”

“……啧。”

“说正事,回来的路上我想到一个选题,古典机关中的模块化设计,你觉得怎么样?”

卡维一边说,一边在衣服上擦干了手,打开自己的行李箱,从中取出一幅卷轴。

“送你的。”

水彩风景画,晨曦的阳光从叶片间滤下,雨林在露水中醒来。松鼠腾跃,雀鸟振翅。

祖母去世之后,这是艾尔海森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入学第七年,卡维仍被称作“妙论派之光”,但原因已有不同。卓然的学术能力让他脱颖而出,甚至被拿来与几十年前的天才比较。

入学第五年,提到艾尔海森,人们不再说他是“很少来上课的特优生”,取而代之的是“卡维的朋友”。

他们合作发起课题,在其他人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

卡维建议艾尔海森来做课题发起人,如此一来,这个课题就可以成为他毕业论文的一部分。而卡维则可以藉此完善原定的课题。

《赤王文明古遗迹中的符文古文字与建筑设计方向解读》,负责审批的贤者看到选题时,并未料到它日后可以那般成功。

事实上,就连卡维和艾尔海森也没有料到。

最初,这只是一个由两人合作研究的小课题。他们申请到小额经费,租借了一头驮兽,带着水和食物扎进沙漠,一路向西,抵达饱饮之丘。

遗迹东南面有一小块绿洲,他们扎好帐篷,点燃篝火。卡维卷起裤腿,赤着脚下水抓鱼,还不忘指使艾尔海森用弹弓去射树上的枣椰。

入了夜,月亮升起来。卡维将鲜鱼开膛破肚,除去内脏,冲洗干净,涂上盐和香辛果的粉末,用树枝串起来烤。

“可惜我还没到十七岁,买不了酒。”卡维说,“有酒去腥就更好吃了。”

他用小刀撬开枣椰坚硬的果皮,剖出洁白甘甜的果肉,分一半给艾尔海森,而后仰躺在砂砾上,枕着左臂悠然感慨: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赤王的子民宁可穷尽智慧将沙漠变得可以居住,也不愿去雨林过更轻松的生活。在教令院待了这些年,才觉得自在是最要紧的事。”

“我记得因论派有人研究过——”

“打住吧艾尔海森,”卡维慵懒地摆摆手,“现在是个人时间,忘掉那些论文和课题。”

“那么,想听听知论派的看法吗?”

“如果你是指,你的看法,那就说吧。”

“‘人在诸多时刻受语言控制’,”艾尔海森说,“古老的沙漠居民使用的是不同的语言,其中与人的感受关联紧密的语汇,大多以诗歌的形式,同沙漠中的意象联系在一起。譬如赤念果,在古居尔城的文献中,代表‘赤沙之上的珍宝’。显然,他们并不歌咏月莲和帕蒂沙兰。”

“所以,你想说,人必在两处栖居,身体在大地之上,心灵在意象之中。”

“我没有你这么浪漫,学长。”艾尔海森在他身边躺下。

“被塑造的意象,同样会塑造人的认知,而认知构成习惯,习惯引起惰性和潜意识的美化。”

“然而总有些东西无须美化,不是吗?比如自由,也比如善良。”

“学长,不加节制的善良是自由的敌人。”

“那么,选择善良是不是一种自由?”

艾尔海森一针见血地指出:“学长,从辩论的角度看,你在包定义。这对于思想辩证并无意义。”

卡维拎出一块果肉,塞进艾尔海森嘴里。

“你要是没长嘴,肯定讨人喜欢得多。”

 

他们在遗迹里泡了一个多月。烤鱼的脂香渐渐盖不住腥气,枣椰的甜味变得有种糊嗓子的黏腻。

记录完最后一处符文,他们爬上附近的沙丘。

卡维立起画板,掏出羽毛笔画速写。

月光伴遗迹沉眠,卡维忽然唱起歌来——

群星升起在荒原之上

夜莺也厌倦了时日的无穷

是时候摘下蔷薇的冠冕

洗去俗世的尘土

用葡萄的酒浆

 

艾尔海森早已习惯他倏忽来去的逸兴。

“学长,你现在像个吟游诗人。”他如是说。

散漫的,自在的,风之国度的诗人。

你的歌,在草叶的露珠上,在雀鸟的巢中,在集市与荒原,在造物的吐息之间。

它无心地经过我的梦。

我的梦中自此生出心弦。

 

初期过于成功的课题,难免被寄予厚望。教令院追加经费,其他人打量这项目如打量一块蛋糕。

艾尔海森并不反对扩充项目组,若有知论派的人来找他,他只开一个条件,满足即可加入——

——熟练掌握遗迹探索中可能涉及的六门语言。

“这是最低门槛,”面对卡维的抱怨,艾尔海森如此解释,“其中四门是遗迹文献的常见语言,另外两门是古代符文的滥觞,也和最后要解读的文本有关。”

“那可是六门语言,艾尔海森,六门!你还记得须弥只有一门官方语言吗?”

“我甚至没有算入图莱杜拉石刻和镇灵符文,”艾尔海森从文稿中抬起头,看着前来兴师问罪的卡维,“学长,你这个妙论派的研究者都学会了其中的四门,知论派掌握更多语言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明知道可以让不同的人负责不同语言的部分。”

“是的,当然可以。牺牲效率,换他们能在力所不能及的项目中分一杯羹。”艾尔海森放下羽毛笔,叉手回应,“学长,我不记得我们在做慈善项目。”

卡维皱眉:“慈善项目?”

“每个人写字的轻重、绘画的笔法都有不同。你该不会以为,我看不出署名阿拉夫、戈莉和普拉昂的图稿实际是谁的手笔。”

“我只是改了几处细节。”

“机关图稿的价值往往只在几处细节,你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你不能这么轻易地否定他们的付出,”卡维把手撑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艾尔海森,这太傲慢了。”

“我只是在客观地评估。”

“不要用中立的措辞来掩盖事实。”

“掩盖事实的是你,学长。”艾尔海森针锋相对,“你向来尊重他人的劳动,改动图纸这件事本身,即证明了无效的劳动成果并不能达到你内心的最低标准。”

“他们在进步了不是吗?”

“我们已经不再是可以用进步换夸奖的年纪了,学长。”

“不要用你武断的臆测衡量一切,艾尔海森。”

“那么我们来谈现实。”

艾尔海森指着墙上的日程表,“告诉我,学长,在上个月的六次组会当中,我们花了多少时间,重复和解释已经熟知的概念?

“如果能维持考察饱饮之丘时的效率,那么今天,甚至更早之前,我们已经可以完成下一次考察的前期准备。可是现在呢?

“需要照顾更多人的时间,需要考虑更多的突发情况,需要做更复杂的前期准备,甚至需要雇佣镀金旅团来保证考察团队的安全和物资供应。

“学长,你告诉我,我们为此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得到应有的产出了吗?

“我从不认为这是一个低门槛的课题,也不认为参与者的数量能影响课题的质量。你说我的评判傲慢,那么学长,你想凭一人之力拖着他们走下去,又何尝不是一种傲慢?”

“算了,我跟你说不下去。有这个时间,我不如做点正事。”卡维转身欲走。

艾尔海森从书桌后绕出来,坚决地拦住他的去路。

“学长,”他望着那双充血的眼睛,终究咽下了原本想说的话,“去睡一觉吧,我们……等你睡醒再谈。”

“不用你管。”卡维夺门而出,却见戈莉正站在门前,怯生生地抬着手,一副不敢敲门的模样。

“卡维学长,我……”戈莉鼓足勇气,双手在胸前紧握,“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自己应该退出这个课题。学长,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的帮助,但……这个课题对我来说太难了,离开学长的指点,我就什么都做不出来。我不想成为课题组的累赘。”

“明智的选择,”艾尔海森强硬地抢在卡维之前开口,“清醒的自我认知,能让人避开大多数不必要的麻烦。祝你一切顺利。”

“艾尔海森,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卡维低吼道。

戈莉扬起脸笑了,“没关系的,卡维学长。人的能力终究是有上限的,我看到了我的上限,也算是收获颇丰。对不起,辜负了你的信任。”

她褐色的眼眸里泛着水光。

卡维一向知晓这位学妹的刻苦和坚韧。譬如她曾经为了改善沙漠居民的生存环境,在阿如村考察了三个月,亲手修缮了当地的货运机械。同时,她课业斐然,妙论派中的导师对她评价颇高。

他也同样知晓,对于眼下的课题而言,她的能力尚有差距。

卡维原本相信,这些都是可以弥补的。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又说了怎样的安慰的话,戈莉向他告别,而卡维甚至比她更失魂落魄。

艾尔海森迟疑良久,拍了拍他的肩膀。

卡维问:“艾尔海森,你的理论得到了证实,很得意吗?”

已经很晚了,智慧宫里没有别人,灯光落在他身上,柔和的光晕小心地保护着他。艾尔海森沉默了很久才试探着问:

“学长,你究竟在逃避什么?”

卡维没有回答,快步离开艾尔海森的视线,身影消融在须弥城安宁的夜幕里。

无梦的长夜里,只剩下漫长的沉默。

 

实地考察的准备工作拖到十月才完成,冬日的沙漠太过危险,只得等到第二年开春。

课题组的共同活动近乎停摆,众人忙于各自的生活。

艾尔海森开始学习他的第二十一门语言。卡维去枫丹参加空间规划的学术会议,又陪着在当地工作的母亲小住一段时日,回到须弥时是二月中旬,艾尔海森的生日已经过去了。

船舶到港已是深夜。

卡维回到家,玄关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灰。

孤独从角落新生的蛛网漫出来,渐渐爬满他全身。卡维抬手按亮装在门口的开关,所有的灯都亮起来,他终于有喘息之地。

他在凌晨时分,从噩梦中惊醒。

黄沙吞没父亲,波涛吞没母亲,遗迹中的机关将弩箭射向艾尔海森,而他浑然不觉,正饶有兴致地描述着最新的构思。

卡维睁开眼睛,全身都是冷汗。

他喘息片刻,起来穿好衣服,步行去艾尔海森家。

启程之前他们曾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可是回到须弥,卡维仍最想见他。

艾尔海森家门前有一座小花园,草地上铺着白色卵石,原本种过怎样的花木已不能为人所知。卡维坐在花园的石凳上,守着熄灭了灯盏的屋舍,静静地等候至黎明。

“学长?”艾尔海森眯起眼睛,“你回来了。找我有事吗?”

卡维在晨曦中回头,如释重负地笑着,说:“是,我回来了。从枫丹带了件礼物给你。”

艾尔海森请他进屋。

明净斗室中有咖啡的香气,艾尔海森略微迟疑,倒了杯牛奶给他,自己走到窗边,把剩余的半杯咖啡端来。

卡维从怀中掏出一只精致的细长方盒。

“有意思,你做的?”艾尔海森放下咖啡,研究起手中的机关盒。这东西的设计与他们先前考察的遗迹有异曲同工之处,第二次尝试时,锁扣顺利弹开,盒中是一支修长的钢笔。

艾尔海森自认对书写工具并不挑剔——尤其是与卡维一起的时候,从他随身携带的十几支用途各异的绘图笔中随便抽一支就好——但这支钢笔着实非常符合他的审美。

笔身是纯净的银白色,重量适宜,执握时重心落在耐磨金属制成的笔尖。惯于书写之人可以立刻想见书写时流畅自如的手感,如同意识的延伸。

“谢谢。”他毫不掩饰眼中的惊喜,“我很喜欢。”

“虽然晚了些,但,艾尔海森,生日快乐。”

将钢笔别进上衣口袋,艾尔海森忽然想到什么,问:“学长的生日是哪一天?”

这是他认识卡维的第四年。四年之间,卡维无数次用各种理由邀他出门,有时带他认识自己的朋友,有时去看风景,去山顶观星,泛舟水上,或在大巴扎的喧腾中高歌。

那么多的理由中,好像从来不包括他的生日。

“七月,”卡维说,“怎么,要帮我庆生吗?”

艾尔海森不置是否,转而问:“今天要去教令院吗?”

“不想去,刚回来,累死了。”卡维懒洋洋地歪在椅子上,“我这次去枫丹,看到他们在做多功能的模块化构件,很有意思。”

“所以呢,画了新图纸?”

“不,我在想,赤王文明遗迹的机关当中,是不是也有这种模块化的设计,因为保存得不够完好,所以我们没有发现。”

艾尔海森去书房拿来大量图纸。

卡维挑出其中的一部分,用手指比划着:“你看,这里的感光装置,和这里的机关装置,触发方式完全不同,但是击发结构的逻辑如出一辙,附近的石刻里也有很相似的符文,我们之前没有解读出来。”

“确实,”艾尔海森的目光逐渐锐利起来,“我去把图纸都比对一遍。”

“我和你一起。”

艾尔海森摇摇头,把那杯牛奶再次递到卡维手里:“学长,相信我。”

他把东西抱回书房,将房子的其他区域都留给卡维。

阳光从窗中透过来。艾尔海森家的玻璃窗,理所当然地应用了室内设计大家、希琳教授的研究成果,即便窗户直面太阳,光线也并不刺眼。

无须讳言,卡维喜欢这栋房子。他妙论派的眼睛辨认出每一处着意的布置,从中可以想见主人的用心。他能体会到其中无声的关爱,如那位慈祥的教授以另一种方式生活在这里,照拂着艾尔海森,也照拂着他这个贪恋温暖的访客。

他在艾尔海森的床上安稳睡去。

不再有噩梦了。

他坐在阳光灿烂的客厅里,搭父母买来的积木拼图。父亲在研究星象模型,母亲画着图纸。厨房飘来烘焙食物的香气。

他的圣地,终于恢复如初。

 

三月中旬,考察团队从须弥城出发,前往铄石之丘。

卡维与艾尔海森各自妥协,团队出发时共有十人,沿途考察另外的三处小型遗址。每完成一处,就分出两人,在三十人团的佣兵的保护下,将图纸带回须弥城。最后由经验最丰富的四人合力勘探铄石之丘。

显而易见,被要求最先返回的人能力最弱。艾尔海森主动承担返程次序相关的沟通——从实际效果而言,毋宁说是通知更为恰当。他不喜欢麻烦事,但更怕卡维再次沉浸于不能让所有人满意的消沉。

学者、佣兵与驮兽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抵达阿如村时,艾尔海森意外获绶神之眼,被佣兵调笑说是某种幸运的预兆。

队伍中有人因此感到振奋,相信考察生活充满刺激、冒险和收获的喜悦。然而好景不长,随后五天的沙漠跋涉彻底击碎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一切在艾尔海森的意料之中。上次考察时,他和卡维也曾在烈日下口干舌燥,在风暴中险些迷路。

在沙漠中行走体力消耗惊人,露宿野外的滋味也并不美妙。考察过程的枯燥加剧着身体的疲惫。离开智慧宫优越的环境,不是每个人都能完成高精度的绘图。虚空终端的运行不再顺畅,无法自由地申请知识,便应了璃月那句“书到用时方恨少”的古话。

出身知论派的扎伊纳布自负才能,原本对学弟艾尔海森的冷漠态度颇有微词。然而在他第五次请教生僻词汇的含义并获得回答之后,不得不承认对方是能力更优秀的研究者。其余成员也有相似的体会。

他们开始意识到,艾尔海森与卡维上次勘探时能带回那些成果,并不仅仅是因为选对了课题。

得益于战力的提升,他们打退过一次镀金旅团的突袭,成功收获了一批酒水和食物,以及一把巴拉马琴。

每天工作结束的时候,卡维便弹响那把琴。众人围着篝火晚餐,和着琴声唱歌。苦中作乐,别有滋味。

晚间众人轮流守夜。卡维和艾尔海森一组。

到这个时候,艾尔海森才会研究神之眼的用法。他引导元素力,幻化出各种物体,又或注入篝火,让它烧得更旺些。

卡维怕冷,裹着毯子在一旁看。艾尔海森将元素力凝成一小片镜面,把篝火映在卡维的眼睛里。火焰跳跃着,卡维的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光影交叠,不可方物。

“艾尔海森,我要被闪瞎了。”他撇过头抱怨,“你笑什么?”

“还记得吗,学长,”艾尔海森回答,“《几何光学与波动光学》。”

于是卡维也想起自己初次向艾尔海森搭话的午后。想起那拙劣的借口,想起智慧宫中由艾尔海森的祖母主持、自己的母亲参与修缮的玻璃花窗。

“呵,别告诉我,这是你选择的战斗方式。”

“我没想好,也不着急。怎么,有建议吗?”

“不知道。等回去之后,你可以找提纳里问问看,或者阿如村的坎蒂丝小姐。”

“弓箭和盾牌?听起来都不太适合我。”

“确实,可能你该选择抛掷类武器——我是说,制造一本厚重的实体书,当流星锤扔。”

艾尔海森立时甩了个白眼。

“哈哈,”卡维心情大好,继续胡诌下去,“想想看,某天你在教令院讲课,结果讲得太无聊了,底下有学生打盹。艾尔海森教授扔下去一本教材,精准命中学生的脑袋,并且阴恻恻地说‘同学,你来回答一下刚才的问题’。”

“我讲课绝不会有人犯困。”

“我对此表示怀疑。”

“我也不打算当教授。”

“诶,为什么?别告诉我你适合在教令院以外工作。我打包票,你绝对应付不来那些社交场合。”

“带学生太麻烦了。”艾尔海森说,“有些更自在的文职工作——嗯,比如大掌书——应该更适合我。”

“不意外,你能缩在智慧宫里看一辈子书。”

“学长呢?他们应该邀请你留校了吧。”

“确实,也收到了几份邀请。嗯,应该会找个合适的地方先做几年,然后去开自己的工作室吧。”

“创业有风险啊学长。”

“哈,你这是什么语气。”卡维眼睛里闪着光,骄傲地说,“流行易逝,风格永存。作为未来的大建筑师,我肯定要留下自己的风格。我要人们提起须弥的新地标,佩服地说,‘那是大建筑师卡维设计的’!”

艾尔海森陪他一起遐想,有时泼泼冷水,有时又想让时间加速,提前看到大建筑师神采飞扬的模样,看到他口中的伟大建筑。

“学长,真到了那一天,帮我设计一幢房子吧。”

卡维笑得灿烂:“好啊,一言为定。”

 

时间来到五月下旬,第三处小型遗址的考察终于完成。

原定要同去铄石之丘的穆赫辛意外摔伤了胳膊,被迫提前返回。留下接替他工作的马吉德简直欲哭无泪,仰天长叹:“我真的不想再吃沙子了。”

哭天抢地无用,穆赫辛承诺,回到须弥城后,请马吉德吃一个月兰巴德鱼卷。

就这样,艾尔海森、卡维、马吉德和扎赫拉出发前往铄石之丘。

考察预计要进行一个半月,三十人团把补给送到后先行返回,约定四十天后再来接人。

相较穆赫辛,马吉德在探索经验上略有欠缺,但更擅长测绘。考察开始之后,除去不小心在守夜时烧毁了几张在之前遗迹中记录的符文,马吉德的表现堪称优秀。

艾尔海森挑了一个风沙小的日子,独自返回抄录符文。

他理所当然地相信,孤身一人在沙漠中往返,比在清理过魔物的遗迹中画图更加危险。

然而次日晚上,他回到营地,看到的是扎赫拉坐在帐篷外哭泣。

“出什么事了?”他三两步赶到扎赫拉面前。

“塌方了。”回答艾尔海森的是帐篷里的卡维,“动静太大,驮兽带着一部分补给跑了,马吉德去追。我们约定好,等天黑了就回来。照理说他早该回来。”

“你怎么了?”艾尔海森来不及思考马吉德的事——以卡维的性格,去找驮兽的不该是马吉德,而在马吉德下落不明的时刻,他本该前去搜救。

他走进帐篷。卡维以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僵坐着,左臂裹着绷带,右腿与树枝缠在一起,小腿处的衣服被撕开,敷满降温用的灌木叶片。

“应该是骨裂,动不了,但没有内出血,不动就没事。我还好,先去找马吉德。”

“他去了哪个方向?”

“南边。”扎赫拉说,“他去了南边。我去找他。艾尔海森,你学过急救吧,你留下,卡维学长不能有事。”

“扎赫拉,多在附近采些灌木,我尽快回来。”

两个小时后,艾尔海森拎回了脱水的马吉德。他谨慎地检查了卡维的伤势,用灌木做成夹板固定好他受伤的腿,

他听到扎赫拉在外面带着哭腔劝道:“如果不是我们误触了机关,学长就不会……马吉德,我们不能放弃,想办法,一定要想办法,我们都要活着走出去。”

艾尔海森无意听后续的对话,抿唇问:“还疼吗?”

卡维点头,又说:“艾尔海森,别怪他们。”

“我知道。现在不是兴师问罪的时候。”艾尔海森整理着他腿上的敷料,“提纳里那本册子里,有没有写什么伤药?”

卡维摇头:“附近没有,扎赫拉都找过了。我背包准备了一些,勉强可以应急。”

“那就好。”

卡维沉默了一会儿,问:“艾尔海森,我们还有多少水?”

他先前听到过驮兽踏碎陶罐的声音。沙漠中没有食物还能勉强坚持,没有水才是最可怕的事。

“不多了。这地方没有商旅,离最近的绿洲至少有七八天的路程。我刚才看过了,节省一些,应该还够三个人走到绿洲——别这样看着我,我绝不放弃你。”

卡维垂着眼睛,轻笑道:“艾尔海森,用你的理性想一想。现在我是负累。带上我,走不快的。大家都要死在沙漠里。”

“那就让他们两个先走,去阿如村求援。”

“艾尔海森——”

“学长,你忘了吗?我有神之眼,一定会有办法的。”

“你现在不说我是理想主义了?”

艾尔海森低下头,沉思片刻,说:“想想扎赫拉和马吉德。学长,如果你走不出去,他们两个还怎么过这一生?”

卡维沉默良久,重重地叹了口气,借着灯光翻开提纳里给的《沙漠植物图鉴》初稿,反复熟记其中提取仙人掌汁液的办法。

“或许我们两个要试着茹毛饮血了。要是这枚神之眼是水系该多好。”艾尔海森勉力打趣,“你歇一会,我出去跟他们谈。”

卡维目送他出去。他知道艾尔海森最擅长说服,同样相信这般处境之下,没有人能拒绝生的诱惑。

艾尔海森说,他们可能过不好这一生了。但至少,他们还将有一生。

卡维拉过自己的背包,用尚且完好的右手在其中翻找。

“学长,我把你的小刀扔了。”翻找无果之后,他听到艾尔海森如是说。

 

后来卡维一直能想起艾尔海森那时的目光。

压抑至极的,带着不敢表露的难过,带着少年人还没能学会掩饰的凄怆,就那么看着他,无声地恳求他:活下去。

如同在问:学长,如果你死在这里,要我怎么过这一生?

卡维一直认为艾尔海森是情绪极少外露的人,老成得甚至有点古板。相识既久,他早已习惯艾尔海森成熟稳重的样子,以至于忘了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卡维丢开背包,自知已无法隐瞒,也不需多作解释。

“他们两个已经出发了,”艾尔海森在卡维身边坐下,默契地跳过话题,开始处理扎赫拉先前找来的灌木,“我分给了他们足够的水。往好处想,如果虚空终端能在途中连上,更早就会有人知道我们遇险。”

他转过脸来,很认真地问:“学长,你学过编织吗?”

卡维笑了笑,接过他手中金色叶片搓成的长条,说:“我试试看。”又问:“艾尔海森,你害怕吗?”

“怕。”

“我也很怕。”卡维一面编织绳索,一面讲述道,“之前没告诉过你。我父亲死在沙漠。”

“学长……”

“那年我六岁,看到街上到处都贴着学院争霸赛的海报。那冠冕真漂亮,能夺冠也是很神气的事吧。

“所以我央求父母报名参赛。母亲从前做过学院代表,父亲拗不过我,最终答应了。

“离开家的时候,父亲对我保证,要带好东西给我看。那天阳光很好,他笑着对我挥手,我并不知道是永别。

“后来的事情太过突然。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在赛后失踪,母亲和我想尽了所有办法,教令院、三十人团,我们求助风纪官,甚至求助一些声名狼藉的镀金旅团。但……噩耗终究来得更快。”

“学长。”艾尔海森想说,如果觉得难受,可以不告诉我,又怕他自此缄默下去。他最终握住卡维颤抖的手。

“艾尔海森,”卡维念着他的名字,“遇到你的时候,我的母亲刚刚前往枫丹定居。我以为星空听到了我小时候的祷告,又给我一个家人。”

卡维看着他,很认真地叮嘱:“我曾经毁掉过一个家,我不能再失去一个家人了。艾尔海森,我是个罪人,罪人是可以不被拯救的。答应我,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你一定要活下去。”

他石榴色的眼眸温柔如水。

艾尔海森仓惶地抱住卡维,非常、非常用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我无法安慰你,学长,”卡维听到他说,“我也无法放弃你。”

 

他们编好木排,带上营地中剩余的所有水和食物。艾尔海森拖着卡维,昼伏夜出,尽量减少一切不必要的消耗。

他们砍伐路上所见的每一棵仙人掌,优先用赤念果或是猎到的兽肉充饥。卡维吃得很少,“你看,我只是坐在木排上,并不消耗体力。”他总是这样说。

第三天晚上,卡维开始发烧。

第五天黎明,饮用水彻底耗尽。

卡维说:“艾尔海森,你已经做到能做的一切了。”

艾尔海森当然明白他的用意。

“学长,你的梦想是什么?”

沙哑的嗓子已说不出太多话。卡维浓缩字句,虔诚地回答:“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是璃月的古话。艾尔海森在家中的书库里读到过。父亲在旁边写过批注,说“宏愿至伟”。另有母亲的一行笔记,“人性的暗面,是一切社会层面伟大理想的宿敌。唯有仰赖制度予以匡正。”

“真美好啊。像天上幻国。”艾尔海森第一次意识到,至简的愿望也可以至伟,“学长,我的理想没有你的宏大,你只能自己实现它。”

“你呢,艾尔海森,你被神明注视的愿望,又是什么?”

“我没想过。一定要说的话,可能是……求知的兴趣?”

“呵,”卡维轻笑,“果然是你。”又说,“艾尔海森,去追求你的愿望吧。”

“明天,”十五岁的少年说,“学长,再等一天。”

那个清晨,艾尔海森第一次成功猎杀荒漠中的赤鹫。等他回到藏身的石洞,卡维已陷入高热昏迷。

“学长,别睡。”

于我而言,被神明注视的一生,抵不过被你注目的一瞬。

艾尔海森将伤痕累累的手覆上他干裂的唇。

学长,卡维,宽恕我的亵渎。

他俯下身,亲吻自己的手背。

 

第十一天,他们抵达绿洲。

期间卡维有过数次短暂的苏醒,艾尔海森有时在有时不在。他太虚弱了,很多次只来得及就着艾尔海森的手,咽下一点新鲜的仙人掌汁,就再度陷入昏睡。

到了绿洲,艾尔海森终于有办法处理卡维的高烧。他们终于从脱水的边缘活过来,不用再捏着鼻子喝野兽腥膻的血。

休整到第三天,卡维基本退烧,两人像第一次来考察时一样,并肩躺在沙丘上。

“学长,”艾尔海森说,“我现在依然觉得,如果项目只有我们两个人,会做得更容易。”

卡维并不否认。“但它会成为‘只有我们两个能做’的项目。等我毕业了,或者等你不再感兴趣,就无以为继。”

“现在也是这样。我不觉得扎赫拉他们能独立把研究做下去。”

卡维说:“艾尔海森,你总是更相信才能,而我更相信恒心。”

“你大可相信,但不必用尽全力地融入。”艾尔海森静静看着他,“学长,你知道自己与众不同。”

“是啊,我知道。”

怎么会发觉不了呢,当他一次次地比别人更快解开机关时,当他轻松地完成复杂的课业时,当他看到同窗的工图不如他幼时的习作时……种种巧合指向必然,卡维在入学第二年就知道自己天赋非凡。

“当别人说你是‘天才’的时候,已经在拒绝平等的交流。”艾尔海森说,“他们贬低你或吹捧你,靠近你或疏远你,说到底都是自己的心理作祟。学长,你本不必放在心上。”

卡维想了想,说:“我记得知论派,或是因论派有一句话,说‘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大约我总想要得到更多加项,来锚定我在世上的位置。”

“因为你经常活在理想中吗?”

卡维轻声咳嗽。

艾尔海森把他身上的毯子又裹紧了些,将人揽在怀里,彼此依偎着取暖。

“学长,你要的是天上的花园。”艾尔海森说,“它太远了,也太高了。人间没有登天的长阶,跌下来就要伤筋动骨。背负越多,越逃不开。我不信宿命,但我……知道几率。”

“可它就在那里啊,艾尔海森。它就在那里。”

晚风寒冷干涩。艾尔海森忽然觉得无比悲伤。

聪慧如他,一时间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此刻心中苦涩更胜当日看到卡维翻找小刀的时候,为什么绝望更甚于卡维高烧呕吐、命悬一线的时候。

他茫然地落下眼泪,好像要把这些天的担惊受怕都洗刷干净,又好像是提前预演着未来的结局。

这让他想到异国的传说:善卜者因窥伺天机而落下血泪。

卡维,我很害怕,大约比我所以为的更加害怕。

 

后面的日子乏善可陈。

扎赫拉带来了救援队,他们被救回阿如村,再回到须弥城。

卡维在健康之家躺了大半个月,久到艾尔海森肩上血肉模糊的伤已然结痂。他最终选择向远在枫丹的母亲隐瞒一切,获准回家那天,艾尔海森搬去与他同住。

卡维家有很漂亮的花园,蔷薇、帕蒂沙兰,甚至异国的郁金香和绣球花,错落生长,欣欣向荣。

然而推开门,一切就萧条起来。

客厅中有很多摆件,因为积灰显得颓唐。客厅左右各有一个房间,卡维示意他去左边那间。

那是个朴素得如苦行者居所的房间,除去床、衣柜和书桌,只有一方绘图用的画架。调色盘上干涸的颜料是屋中仅有的色彩。

对于一个即将十七岁的青年学者来说,这房间有些局促了。床是少年所用的大小,桌子低了些,加之堆放了数本参考书,桌面空间捉襟见肘。

若非在沙漠中听他说起往事,艾尔海森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这是卡维的居所。

“学长,”他说,“我现在想把你捡回家,还来得及吗?”

客厅右边的房间是卡维父母的居所。母亲去枫丹定居后,卡维没有再打扫过。房中每一寸灰尘皆是他应受的谴责,长夜无眠之时,那是他的忏悔之所。

卡维不愿让艾尔海森住进去,而自己的房间已经无法容纳多一位主人。

所以他答应下来。

艾尔海森先带他回家,晚饭后拿了钥匙来搬卡维的行李。

他按下玄关处的开关,所有的灯都亮起来。

艾尔海森被骤然来袭的光线晃得炫目。

卡维把所有的灯连到了同一个开关上,不仅如此,客厅中那些高低错落的摆件竟全都是小小的灯,无一例外。

每一盏灯都是冷白色的,如一场严酷的拷打,如一场刑讯。

艾尔海森像被攫住了心脏。

他不敢想,那些个争论到智慧宫关门的夜晚,卡维是怎样一个人回到这冷清的建筑,怎样一个人面对这满室的冷光。

卡维一定是习惯了,才忘记守住这个秘密。

艾尔海森花了很长时间平复情绪,带上卡维的行李,关灯离开。

次日,他以使用年限到了为借口,把家中的灯泡全部换成了暖色。

 

那场摧毁一切的争论最初的起因,回望时已经无足轻重。

或许是因为艾尔海森态度强硬地把最后选择抛下他们、抢了扎赫拉大半补给自己逃命的马吉德赶出项目组。

或许是因为艾尔海森不准任何人找养病中的卡维求助。

或许是因为愈发艰深的研究让其他组员选择退出。

又或是因为,艾尔海森想要强硬地改变卡维的生活。

“我们的思想一直矛盾又互补,”艾尔海森说,“争论的根源从来不是因为我们自身。学长,你自己没有发觉吗?只有在牵涉到其他人的时候,我们才会争得势如水火。”

“那是因为你总是傲慢地、把自己的意志凌驾在所有人之上!”

“是因为根本没有你理想中的两全!学长,你一直、一直在逃避。”

“我没有逃避过,我在解决,而你没有一点耐心。”

“解决?用多少年没变过的房间吗?用那一屋子冷得吓人的灯吗?”

卡维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艾尔海森,我们在说课题,不是在说我。”

 

“那是一切的根源!迄今为止,你的一切包袱都来自于最初的负罪感!

“你弥补不了过去,才会发疯似的惩罚自己。

“你害怕让人失望,因为那会把你自己拉进绝望的深渊。

“你沉迷不对等的付出,因为那会让你觉得,至少这一次没有太多歉疚。

“你一厢情愿地想把自己撕碎,去补这个世界的疮。学长,不是因为你生性伟大又善良,而是因为你要在疼痛里找到一丝被惩戒的安慰。

“你表现得关心所有人,可你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别人的关心。”

艾尔海森质问他:“学长,卡维,告诉我,你的灵魂还完整吗?”

 

卡维变成一只木偶。他僵立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午后的暖阳里,艾尔海森再次看到卡维如一只琉璃花瓶般破碎。他同样在这场注定的争辩中心魂俱碎。

卡维艰难地开口,石榴色的眼睛失去所有的神采。

他说:“艾尔海森,我真后悔认识你。”

之后的事情传遍教令院。

课题停止,他们在期刊上针锋相对,决裂得人尽皆知。

 

他们各自毕业。

卡维在妙论派的各个项目中辗转,艾尔海森做了书记员。

他在虚空中录入卡维的每一项成就。

翻修奥摩斯港古灯塔、改建港口升降机与货物搬运结构系统、提出环谷底空间建筑优化方案。

有时他会在须弥城看到卡维。远远地,看到他与人交谈,看到他给小孩子买糖果,看到他去福利机构捐款。

很多次,艾尔海森想要说什么,却又选择离开。

再后来,被取消的课题变成他在宝商街的住宅。

艾尔海森搬入新家。

他的行李种类并不多,只是家中的纸质书,平日的衣物,和卡维送他的画。

卡维送过他很多画。

从前他外出采风,见到好景色就画下来。

相较枫丹的留影机,卡维更偏爱绘画。他喜欢极致的色彩,注重观感和意象。艾尔海森看着那些画,就看到了他作画时的眼睛。

艾尔海森把这些画收在专门的书柜里。

他又看到一本翡翠封皮的书。

那是祖母留给他的。在很多很多年前,他处理好祖母的后事,回到家,把这本书摊开到扉页,放在自己床头。

如果他感到伤心,就看一看祖母的笔迹——

愿我的孩子艾尔海森过上平静的生活。

他想起卡维曾在自己房中痛哭失声,那时这本书在卡维身旁。

后来他不再需要这份安慰,就将它小心地藏进了书柜的最深处,以免……触动卡维的心事。

艾尔海森回想起已成往事的岁月。

那时候他把琉璃花瓶藏在心口,珍之重之。可为什么,是他亲手把卡维摔碎了呢?

当晚,十八岁的艾尔海森第一次走进酒馆。

他发现自己酒量真好,竟然千杯不醉。

 

艾尔海森完成千壑沙地的考察项目归来时,卡萨扎莱宫已经落成大半个月。

巨木之上的传奇宫殿,极尽精准,又极尽精美。在否定艺术的风潮之中,这重构空间的奢华作品宛如惊雷,艾尔海森走过的每一处城镇,都有人传看着它的画片。

他于是前往那处曾为死域侵蚀的建筑。

宏大而华美的屋宇如凝固的诗篇。

“我肯定要留下自己的风格。我要人们提起须弥的新地标,佩服地说,‘那是大建筑师卡维设计的’!”

艾尔海森回过头,除去观光的游客,没看到任何人。

他忽然很想再见一见卡维,也没有别的话,只是说,我看到了你的建筑,我被它深深震撼。

他走到卡维的家,看到屋中已换了暖黄色的光源。

他敲响了门,获知卡维早已搬走。

于是他再度走向酒馆,聊以排遣此刻的心情。

造化弄人,他反倒在酒馆二层遇见卡维。

那么多的过往啊,原来都只为了,看到他变得黯淡的金发时,仍可觉察心中痛意的瞬间。

艾尔海森听着卡维的抱怨,悄然用冰水替下他手边的酒。

天堂鸟的每一次飞翔和每一次跌坠。他灿烂羽翼之下的伤口,他心力交瘁的疲惫,他听到过的所有风言,他所有违心的顺从。

艾尔海森想,我为什么都错过了呢?

走出酒馆,卡维望着曾经是家的方向。

晚风寒凉,他微微打了个寒颤。艾尔海森脱下外衣披在他肩上。

“学长,”他问,“你的理想实现得如何?”

卡维怔忡片刻,最终答说:“它就在那里。”

醉酒的眼眸又清亮起来,石榴色的光彩刺穿夜幕。

卡维扬起令人心碎的笑容,重复道:“艾尔海森,它依然在那里。”

素来不苟言笑的大书记官便弯起了眼睛,说:“学长,来吧。”

“去哪儿?”

“回家。”

 

进门之前,艾尔海森蒙上卡维的眼睛,先打开了所有的灯。

那是个舒适的客厅——虽然布置得颇为乏味。

卡维看到两把巴拉马琴并排放在柜子上。

“你什么时候学会弹琴了?”

很久之前,我们在校刊上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艾尔海森没有回答,引卡维去走廊尽头的房间。

宽敞的屋子被柔光照亮,书桌宽大,背后是窗帘遮住的巨大落地窗。有大片的书柜,有空衣橱、温软的床榻,和帕蒂沙兰的馨香。

“艾尔海森,”卡维叹息道,“你明知道,我是和绝望相伴的人。”

艾尔海森想到年少时读过的诗篇——

 

我是个绝望的人,是没有回声的话语。

丧失一切,又拥有一切。

最后的缆绳,我最后的祈望为你咿呀而歌——

 

他笑起来,看入卡维的眼睛,念出这诗歌的末句。

“在我这贫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尾声

捡回卡维的第二天,艾尔海森的生物钟完全混乱,清晨五点爬起来,沉思片刻,决定去厨房做蔷薇奶糊。

他上次做这种黏糊又麻烦东西,还是十五岁那年,卡维在家中养伤的时候。

大艺术家嘴巴挑剔,嫌外面卖的加糖太多,偏偏又很馋。艾尔海森不得不从虚空申请了菜谱,硬着头皮在厨房熬煮甜品。

卡维被香气叫醒,睁开眼才意识到昨晚发生了什么,出门时的表情堪称惊慌失措。

艾尔海森盛出甜品,推一盏到卡维面前,说:“勺子在左边柜子里,你自己拿。”

卡维显得有些局促——是了,他从来害怕触碰纯粹的好意。

于是艾尔海森说:“学长,尝尝看。等你吃完,我们可以正式讨论一下房租的事情。”

卡维眼角一跳,濒临炸毛。

艾尔海森心情大好。

收房租,是个强制储蓄的办法。还可以分出一部分投入证券交易所,凭自己多年投资的经验,必定稳中有升。

之前那么多年,他一直觉得卡维脆弱易碎。

但他好像忘了,卡维同样擅长把自己拼起来。

只要给他一个家,给他一些时间。

于是艾尔海森悠哉开口:

“考虑到地理优势和家具使用,每月三十万摩拉,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