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买下它做什么?”
“不为什么。一时兴起。”
“你已经有很多房子了。”
“是的。”
“叠加起来的价值能买下一座小镇,各式各样的房子,顶层的公寓和湖畔别墅。突然你决定在你昂贵的收藏里增添一个另类。”
“是的。”
“你难以理解。”
“我明白。”
“布鲁斯,那只是一堆烂木头。”
布鲁斯轻哼了一声。
“你为什么要带我去那?”
车窗半开着,哈尔半倾斜着脖子,将额头贴在玻璃上。模糊的黄昏一闪而过,混杂着各种刺眼的,紧凑的灯光映在墨绿上的反射。他无聊地盯着那些颜色看。两小时前沾染着霓虹的雨水只留下弯弯曲曲的干涸的痕迹,哥谭被他们甩在遥远的身后,他想起那些被蜗牛爬过留下的白色痕迹。在窗面以外的视野是另一个宏大,且无法被聚焦的世界。风以既定的速率拍打他的耳膜,哈尔闭上眼睛,梦见了宇宙中的星体。
一段时间过后哈尔醒来,在昏暗中茫然地盯着眼前爆炸的光芒,花了几秒反应过来他们仍旧在路上,光线最终聚集成了一盏可辨认的车灯。哈尔决定把窗摇上,隔绝开恼人的打击,以及北地的夜晚骤降的冷风。他揉了揉眼睛,转过头去观察布鲁斯的侧脸。布鲁斯专注地看着前方,没什么表情。他们驶进一个休息站,哈尔下了车,去超市买了一瓶可乐和两个热狗,站在加油站旁狼吞虎咽地吃掉了其中的一个。他带着剩下的一个热狗回去,布鲁斯正等着他,在系上安全带之前他凑过去给了布鲁斯一个吻。他们继续上路。哈尔把热狗掰成小块,投进布鲁斯张开的嘴里,耐心等待他咀嚼完后再投下一块。
车子最终驶向树林中的一条无光的小路,唯一的路缓缓在他们的车灯前展开。车子像船舶似的摇晃,他听见海浪的声音。哈尔问,附近是否有海或者湖泊?布鲁斯说那只是树发出的声音。在某一刻,围绕他们的林海忽然消失不见,一切归于静谧,一栋小房子孤零零地处在月光之下。在微光中,哈尔下了车,脚踩在柔软的土地上,嗅到车座位皮革、多汁的草皮和野风的气息。他束紧外套,驻足往来时的路望了一眼,黝黑的剪影如同一片矗立着的海洋。再回头时布鲁斯已经走远了,哈尔快步跟了上去。
这栋房子是个灾难。哈尔嘟哝着。闭嘴,布鲁斯忍无可忍地说。哈尔立刻决定反驳。就他妈的跟你一样。
房子已经被侵蚀得不成样子,垂老的木头随时会轰然倒塌,或许是被风雨,湿度,或者常年没有人气的孤独,被岁月之类的东西摧残得支离破碎。墙纸几乎全数脱落,有一半坍塌在地上,墙上有个巨大的空洞,木板碎片散落在四处,风从其中灌进来,从客厅另一边数个破口的窗子中穿出去,玻璃发出了像是兔子尖叫的动静。哈尔凑过去看,在冲鼻的熊或者大型野生动物闯入后留下的气味中皱起脸。一束电灯照亮了半个厅卧,布鲁斯拧开了应急手电。
哈尔转过身去,在一地狼藉中选择性的迈步。
“我要做什么?”
“随便你。”布鲁斯说。他弯着腰,整理着横放在地板上的新购买的木板,分开那些长短不一的完整的木头,哈尔蹲下来,帮他把短木板一个个堆到一起。他们决定先把一楼的窗子封起来,木板的长度有点尴尬,布鲁斯不得不把两片木板拼在一起,才能将其钉在窗框上,挡住漏风的破窗。
“你完全可以买一块完整的玻璃啊。”哈尔在布鲁斯敲打钉子的巨响中自言自语。他没什么事情可干,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木板的一角,将其拎起来,竖在面前。他眯起一只眼睛。用来封窗的桦木板不像橡木建材般厚实,薄薄的,透过聚光灯,他看见树木的纹路投射在墙面上。
布鲁斯和他解释了一会从内部打上木板是安装新窗子的前一个步骤。哈尔被说服了,老老实实提着灯为干活的人照明。时间的流逝比他们预估的要快上许多,窗子封完时哈尔困得直打哈欠。他帮着布鲁斯把塑料膜支起来,覆盖在洞上。风没有先前这么猛烈了,将透明的塑料膜吹成一个鼓起的泡泡,他们电灯的影子摇曳得像韦恩宅的壁炉中的火焰。
布鲁斯回了一趟车上,带回来两个睡袋。等待他的期间,哈尔上二楼晃了一圈。木结构隔开了几个空荡荡的房间,屋顶低矮得几乎压到他的发梢。什么都没有,除了厚重的尘土。哈尔停住脚步,望着走廊尽头无法被手电照亮的黑暗,以及被他的脚步扬起的漫天四散的灰尘。他听见布鲁斯在楼下叫他的名字。
他们睡在地板上,在房子远离破洞的那一侧,并排躺在一起。他想和布鲁斯说说话,但脑海里没有任何可以开启的话题。一个问句重现在他脑子里。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布鲁斯仍然回以沉默。布鲁斯不曾回答过。
“你要用的是什么木头?”哈尔问。
“橡木。” 布鲁斯开口说,“橡木是很好的建筑材料。”
“橡木活着的时候长得很高大吗?”
“是的,”布鲁斯回答,“橡树的枝桠能遮住一片天空。”
哈尔蜷缩在睡袋里,将夹克垫在自己的脑袋底下,脖领处的柔毛正好触碰着他的脸颊。他肆无忌惮地盯着布鲁斯的影子,想象自己像浮游生物般在沉睡的人的呼吸中探索他们的思绪。片刻后他将视线转向远处,被风吹起的塑料膜,黑夜仿佛被包裹在羊水之中浮动。他想到在草地的另一头包裹他们的树木组成的海洋,和车窗外无垠的空间,还有橡树的枝桠伸向的远处。一个宇宙,远比树叶或玻璃上的蜗牛所知的世界更宽广,以及比人类的沉默更深的沉默。在这之中他找到熟悉的心安的感觉,像是化为了一张透明的薄膜般漂浮在宇宙中,在下沉的睡意里。
哈尔听见静谧,以及静谧外震耳欲聋的声响。有人在风暴中击鼓,沉闷,宛如永恒。他停止飞翔,漂浮在柔和的绿光里侧耳倾听,认真地辨认它,半晌后发现它来自人类身体中血液的回流与脉搏。此时他听见两个同样的响动,一个来源于自己,另一个就在他身旁,交错回响。
他们还会有很多时间。哈尔的思绪在浪潮中来回穿梭着,他相信布鲁斯已经做好了如何使这栋房子重获新生的办法。黎明的曙光将会如同巨浪席卷,透过他们屋子上的大洞唤醒他们,像是他从光年之外往回眺望时见过的景象,不可知的无限中熊熊燃烧的光点。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