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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女士」死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到了尘埃落定,旅行者才终于意识到这个无可扭转的事实。
“派蒙。”她轻抚着「女士」留下的面具,喃喃道,“‘不要叫我魔女’,是什么意思?”
她的旅伴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啊,从来没有听说过「女士」还有这种称号。”
“不要再去想这件事啦,旅行者。”见荧依然有些心不在焉,派蒙飞到她面前,挥舞着双手,“反正,反正她就是个坏人而已!”
“我只是想寻找一个理由。”荧最终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或许是我想得太多了。”
面具落入背包中,发出一声轻响。
一切都结束了。
1.
「她」在黑暗中前行。
这是「她」吗?
意识被四面八方的虚空拉扯着。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人在呼唤着「她」,而「她」既听不清内容,也回忆不起对方的身份。
「她」是谁?
我是谁?
而后,有风吹了进来。
她睁开了双眼。
“吵死了!”
闻言,吟游诗人放下竖琴,露出受伤的表情:“好过分,我弹得又不难听。”
“谁会在睡着的人旁边弹琴啊,拜托你有点常识好不好。”她没好气地回答,又细细打量了对方片刻,“……你是谁?”
“早安,罗莎琳,我是一名吟游诗人。”对方微笑着说,“你可以叫我,温迪。”
2.
“罗莎琳”。她好像从这个名字中回忆起了某些事情,但它们就像清晨山崖上的雾气一样似有若无。她又注意到吟游诗人手中拿着一张面具,她对它没什么印象,却莫名有种亲切感,这是她的东西吗?
周围的人与物是陌生的,建筑风格和布局却是她熟悉的模样。
“这里是蒙德?”
人来人往,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他们看不见我们?”
“哇,你比我想象的要敏锐很多嘛。”温迪称赞道。
“那当然……喂,你什么意思!”
“你说的都没错,不过对你来说,这里应该算是‘五百年以后的蒙德’吧。”吟游诗人再次无视了她的抗议,“至于后面这一点,虽然我是略微动了点小手段……”
他站起身,神之眼和桌沿碰撞出清脆的叮铃声:“事实上,即使我不展开结界,他们也看不见你,因为某个原因,你现在是一个灵魂体。”
“这样啊。”她看见面前的人愣了一下,于是耸耸肩,补充道,“毕竟按照你的说法,这里是五百年以后的蒙德嘛,如果不是出现了什么异常,我又怎么可能在这里呢?”
她略带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大小店铺:“不知道之前我经常光顾的那家花店还开着没有。”
“既然你接受得这么快,那事情就好办多了。”温迪将手中的面具收起来,“走吧,我们去一趟摘星崖。”
“摘星崖,去那里做什么?”她脱口而出,“我还要去……”
她要去哪里来着?
见吟游诗人自顾自朝着蒙德城的正门去了,她急忙跟上:“总之,我不去!我为什么要听一个刚认识的人的话?”
“唔,好吧。”温迪大方地回答,“毕竟这是你的「自由」嘛。不过,容我善意地提醒一句,你只能在那个面具附近维持存在,不巧,它现在恰好在我手里。”
罗莎琳:“……”
这该死的吟游诗人!
3.
据说蒙德曾经有一个著名的议题:酗酒误事,但限制人们喝酒,又有损蒙德的「自由」,到底该怎么解决呢?
讨论持续了许多年,始终不得答案。最终,为了体现民主,当时的骑士团长让持两个观点的市民分别站到两边。只有一位市民一动不动,他说:“如果我既希望蒙德自由,又想要每天都能尽情喝酒,应该怎么办?”
骑士团长连忙将他迎上去:“原来您就是我们的风神。”
从这个流传甚广的传闻当中,便能看出自由之于蒙德人的份量,而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蒙德人,罗莎琳对于这位一言不合就拉着她四处乱跑的吟游诗人自然也没什么好印象。
不过她倒真心想要看看对方到底打算做什么。
“如果你实在不想惊动鸽子。”看着温迪在桥前徘徊了许久,她忍不住提醒道,“你可以找个高点的地方用风之翼飞过去。”
温迪摆了摆手。
“倒也不是这个问题啦。”吟游诗人一边说着,一边用目光不住地去瞟那些咕咕叫的鸟类,“嗯,我只是在想,从这里到摘星崖路途遥远,是不是应该先储备一些粮食比较好?”
4.
他最终没能拿到禽肉,因为听到这个回答后,少女气得丢下他自己跑了。为了防止这个他好不容易才唤醒的灵魂因为脱离依附物的范围而烟消云散,温迪只能立刻追上去,将鸽群和提米“喂,你把它们吓跑了”的愤怒呐喊抛在身后。
“呼,呼……”吟游诗人的喘息声变得越来越粗重,罗莎琳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了脚步。
“你们吟游诗人也太没用了。”少女随意拂了拂有些杂乱的金发,看着温迪慢慢向她走过来。
“希望你能收回你的偏见发言。”温迪义正辞严地说,“并不是每个吟游诗人都像我这么没用的。”
罗莎琳撇了撇嘴:“有些人唱起歌来还没有我好听呢。”
“这么说,你比较中意别的职业喽。”温迪眨了眨眼睛,促狭道,“比如说,骑士?”
不知为何,她竟因这话红了脸,于是少女掩饰性地咳嗽两声:“骑士,他们至少是在做正经工作!”
说完,她假意转过身观察四周,才发现这一追一跑之间,两人已经来到了风起地附近。
她看了看橡树下的神像,又看了看温迪的脸。
又看了看橡树下的神像,看了看温迪的脸。
她狐疑地问:“你怎么和风神像长得挺像的?”
“因为风神也是乐曲之神嘛。”温迪泰然自若地回答,“我作为吟游诗人,当然要弄一个同款发型求点庇佑了。”
罗莎琳开始觉得这个诗人脑子有点毛病,没再搭理温迪,蹲下身去看脚边一朵正在悠悠旋转的风车菊。她伸出手欲将它摘下,手心穿过茎叶,一丝风都没有带起。
在罗莎琳反应过来之前,温迪将那朵风车菊随手塞进了口袋里。
“走吧。”他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前面还有好长一段路呢。”
5.
“喂,吟游诗人。”刚才的小插曲让罗莎琳心情低落,好奇心也减了大半,“现在可以说了吧,我们到底为什么要去摘星崖?”
她始终没喊温迪的名字。
温迪挥挥手,清理掉了几只朝他冲过来的丘丘人:“有人在那里等你。”
“那里有什么好的?”罗莎琳嘟嘟囔囔着,“除了塞西莉亚花什么也没有。”
“你不喜欢塞西莉亚花吗?”
“不喜欢。”罗莎琳干脆地回答,“「浪子的真情」,说得倒好听……我最讨厌不遵守约定的人了。”
温迪笑了笑:“那么,你想要走得快点吗?啊,你不恐高吧?”
“什么意思?”
“因为飞比跑快嘛。”
话音未落,她的双脚突然离开了地面。风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有几缕绅士地托住了她的裙摆,将她平稳地带上高空。
“太低的话,会被人看见的。”吟游诗人浮在她身侧,分成两片的斗篷随风舒展,像一只振翅的鸟。
她看了一眼对方在蓝天白云中格外显眼的一身绿,没说什么。
她并不讨厌被风拥抱的感觉。
6.
从高空俯瞰地面,四周的景色都变得模糊不清,直到他们开始慢慢降落,罗莎琳才意识到下面就是摘星崖了。
“你说有人在等我,人呢?”放眼望去,她只看到遍地的白色花朵,无论是否有人欣赏,它们都兀自开放。
温迪指了指崖顶的方向。
那里确实有个人,看背影,还是个男人。
罗莎琳一下子起了疑心:谁不知道摘星崖是蒙德著名的约会圣地,这个可疑的吟游诗人把她带到这里来见一个男人,是何居心?
来都来了,先看看情况也无妨。
她一步步朝对方走去,心中却逐渐浮现出一种没来由的恐惧,就好像她并不想让对方看到她。
可是为什么?
太多想不明白的事和若隐若现的感觉搅得她心烦意乱。
那是个面容英俊、神情坚毅的男人,眉头微微蹙起。她今天跟一个嬉皮笑脸的吟游诗人相处了太久,反而觉得这副模样要顺眼得多。
视线相对的那一刻,他紧绷的神情慢慢放松成了一个微笑,这也没有影响她的看法。如果那个吟游诗人是来撮合他们的,那他算得上是成功了一半。但她只是一个灵魂,他做得再多也无济于事。
“罗莎琳。”男人温柔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向前走了一步。
他竟是想要拉住她的手。
反正他也不可能成功,她就任由他去拉。
五指相扣,手心里传来熟悉的温暖。罗莎琳睁大了眼睛。
“你……”她盯着他们相牵的手,沉默了半晌,最后说,“哪有一上来就牵手的……”
“抱歉,是我唐突了。”
“没关系,你比那个没礼貌的吟游诗人要好多了。”
没礼貌的吟游诗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一点没生气的样子。
鲁斯坦这才想起温迪还站在旁边。他一向不善言辞,一时间不知道该对神明说些什么。
“欸,别看着我呀。”温迪夸张地后退了好几步,“一位美丽的女士现在就站在你面前,难道你还要三心二意吗?”
“……您说得对。”他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认真道,“罗莎琳,你愿意和我走吗?”
既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也不告诉她要去哪里。这句语焉不详的话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嗯。”她轻声说,“我愿意。”每一个字都好像竭尽了全力。
你是否愿意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贫穷还是富有,无论风向如何转变,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到生命的尽头?
骑士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场景,如今,终于等到了迟来五百年的答案。
“我们要走了。”他有很多话可以说,关于蒙德,关于他过去的朋友,但最终他只说了两个字,“再见。”
再见了,这片让我牵挂了一生的土地。
“再见。”罗莎琳说,语气更像是“再也别让我见到你”,不过好歹没有之前那么带刺了。
温迪的神色很平静,看上去和风起地的那尊神像更加相似了:“谢谢你。”
骑士抬起手,最后一次向他的神明行礼。
高天之风带走了他的回答。
“听凭风引。”
7.
“结束了吗?”摘星崖的某块石头后面,一个白色飞行物探出了脑袋。
派蒙小声问荧:“温迪怎么一个人在那里站了那么久啊?”
荧摇摇头。几天前她回蒙德时,温迪突然跟她借走了包里的面具,她甚至不清楚温迪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派蒙仍旧不死心地想凑上前,听听温迪到底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却被荧一把拽了回来。
“别去打扰他。”荧说,“他应该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时,处于话题中心的吟游诗人转过身,一幅打算就此收工的样子。派蒙连忙叫住了他:“喂,卖唱的。”
“哦?你们真的来了呀。那就好办了。”温迪在斗篷里掏啊掏,把「女士」的面具掏了出来,“喏,旅行者,还给你。”
“明明是你叫我们来的,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嘛。”派蒙不满道。
“我只是说‘如果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来看看’,可没有保证你们能看到什么呀。”
“唔——那,那你的事情做完了吗?「女士」的灵魂得到拯救了吗?”
温迪面露惊讶:“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跺了两脚地,跺掉了鞋上的泥,又将被风吹得有些歪斜的帽子扶好:“那不是她的灵魂,你可以把‘她’理解成……残片?某个时期的剪影?诸如此类的东西。连记忆都残缺不全,只剩下烈火也无法焚烧掉的执念。”
“她不需要被拯救。”他说,“她的灵魂属于至冬,永恒不化的冰雪会看护她的长眠。”
这些话对于一个“应急食品”来说显然太过复杂了。派蒙思考了半天,最后问:“那我们现在是在干嘛?”
温迪想了想,回答:“白费功夫?”
派蒙看上去快要气晕了。
换作平时,吟游诗人定然要再挑逗她几句,但今天他只是继续掏啊掏。如果荧一路跟着他,此刻必然要惊讶了,那朵风车菊怎么又变成了一朵紫色的鸢尾花呢?
温迪将面具和花一并交到她手里,拿着心爱的里拉琴走了,一边走一边轻轻哼起一首歌:“西方的风会带走酒的香气,山间的风带来凯旋的消息……”
荧想听听后面的歌词,一转头,却发现吟游诗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