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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那阵强烈的心悸袭击时,他正往智库中输入最后一个词条,手指落下的键错了一个。他盯着那个错字看了半晌,深吸了一口气,从书堆底下摸出了手机。
屏幕静悄悄地黑着。他站起身来,走出门去。“我要回罗浮。”
姬子端着咖啡杯,从沙发上抬起头来看他。星和三月七下了车,在他们停靠的这颗星球上游览,瓦尔特闷得久了,也跟着去了。帕姆甩了甩耳朵,没有说什么。
罗浮看起来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天空很晴朗,连风都是平静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他身边流过。偶尔有人投来惊奇的眼光,他把那些窃窃私语都抛在身后,无端地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清晨,他站在港口回望,目光被押送他的人挡住,只能留下一个熹微的印象。此刻他竟有些羡慕那个少年——那时他丢了很多东西,但那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他径直到了神策府。景元向来不喜太多卫兵,但此时那紧闭的大门前却算得上把守森严。他远远地立住了,感到被茫然攫在掌中,动弹不得。
“丹恒老师。”
他回过头来,看到了彦卿。少年抱着心爱的剑,从树荫下缓缓走出来,阳光照见一双泛红的眼睛。
“将军已将自己送去了十王司。”他说,“他嘱咐彦卿,若见老师回到罗浮,便将这封信交给你。”
他当然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长生种的宿命早不是什么禁忌的秘密,何况景元已在这条路上走了太久。建木之乱后的几年,他按部就班地开始安排退休的事宜,逐渐将手头的事务移交给符玄,但身体的情况一直稳定,并未露出不祥的迹象。
“等我彻底把这些事情交脱干净了,或许还真能跟着你们一同旅行呢,”景元道,“也不知道那位列车长愿不愿意接纳我。”
他说这话时正卧在丹恒腿上,漫不经心地绕着他一缕垂下的发丝。后者低着头看他,“你就不担心我不愿接纳你?”
那双金眸里盛着明晃晃的笑意,“你不忍心。”
如果要问丹恒他和景元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也无法回答。他们之间似乎从未真正确认过这一点。建木之乱尘埃落定后,他们在罗浮多留了一段时日。景元受了伤,将养了好些日子,丹恒常去看他,有时是和旁人一起,更多时候则是独自前往。他们都是将军的贵客,卫士并不阻拦,有时他一阵恍惚,回过神来时已站在了那间房门口。
自进入鳞渊境之后,他的记忆在一点点恢复。那不是个愉快的过程,他时常走在罗浮的街道上,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脑海被揉进破碎的玻璃,细密而锋利地疼痛。那个他如此努力地试图逃离的影子正一点点渗进他的皮肤,啮咬他的肌骨。
他本不该在景元身边感到安心。那张脸太过熟悉,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太深,那张嘴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似乎别有用心。“请将军看我时,务必弃去过去的影子。”他对他这样说,那人答应得好好的,也依言解除了罗浮对他的禁令。可他却觉得他的眼中有另一道禁令,他想挣脱,却无处施力。
作为丹恒,他对景元印象的底色是阴黑的牢狱与新生的痛苦——还有那双灿烂的眼睛。而丹枫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面对幻胧时那种并肩作战的默契像一道闪电,迟来的雷声战斗结束后还在他耳边回响。景元从高处坠落下来,跌落在他双臂之中时,那种像要撕裂他的愤怒如此真实。
所以他没法不一遍遍地去找他。景元总是坐在床上,披着外衣,本就苍白的脸更加失了血色,连唇也是淡淡的。他们之间总有长久的沉默,竟逐渐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景元会在他面前放松地睡着,胸膛平稳地起伏,呼吸轻而浅。他坐在床边看着,忍不住伸出手去,在触碰他的前一秒又收回。就连这个动作也好像已做过无数次。
但他终于神完气足地痊愈了,在神策府中设宴款待他们,算是感谢,也算是饯行。席间大家都喝了些酒,罗浮的将军擎着杯盏站起来,眼中的波光与酒色一起摇曳。“前路漫漫,诸君珍重。”他说。纷乱的祝酒词中,丹恒知道他在看着他。
他在神策府中将醉酒的主人送回房间,将他堵在床上,吻了他。
他和景元的关系就这样开始了——如果说这也算关系,或者他们之间还能用得上“开始”这个词。他当然没有留在罗浮,但神策将军的卧房中有了他的一个位置。有些事他们心照不宣,不用言语交谈。像给自己带上了一副镣铐——然而他竟然还甘之如饴。
竟然也这样过了许多年。
他隔着狰狞的栅栏看着景元。那人伏在桌上睡着,丝毫没有被惊动。他看上去似乎很好,和他们上次相见时别无二致,双目恬静地阖着,唇边甚至有一抹淡淡的笑意。这间囚室内的陈设并不简陋,几乎算得上舒适,想来这位前任将军还是有一定的优待权利。
他在囚栏外就地坐下来。幽囚狱的地面冷而湿,他对这个地方并不能说陌生。去找符玄的时候,新任的罗浮将军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他不知道她如何看待他和景元的关系,也不知道那双法眼预见了什么。但她终于还是点了头,遣人和十王司扯了许久的皮,将他送了进来。
他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久得好像他自己也要睡着了。景元终于醒了,慢吞吞地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还困顿着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你来了。”
“你当真觉得不会再与我相见了?”他几乎克制不住心头的一阵翻腾。而那人还好意思对着他笑,“总觉得隔着这栅栏,倒好同你说话些。”
“那就说给我听。”他摸出那封还未拆封的信,递了进去。“这里面写了什么,你说给我听。”
即便是新继任的将军也无法让他待在幽囚狱里陪景元过夜。前任将军的居处被符玄保留了下来,其中的物件丝毫未动,特许他暂住,于是他又躺在了熟悉的床上。
他拿出手机,往列车组的群里回报了消息。他不知道自己要在罗浮停留多久,他的伙伴们也没有询问,正如他们从来没有问过他和景元的关系。景元曾来车上做过客,笑吟吟地品尝了姬子的咖啡,没有露出一丝破绽,里里外外饶有兴趣地转了半天,然后对他说:“智库的地板我看也挺硬的,下回给你备一床厚实些的被子。”三月七附在星耳边说了什么,两个女孩偷偷地笑了好些时候。
聊天框最底下是瓦尔特的一句“保重”,他对着那两个字看了良久,按灭了屏幕。
在这张床上他们曾无数次拥抱,无数次亲吻。景元不是他的爱人,但每当看见那双在他身下失神的眼睛,他总忍不住将自己更深地嵌入他,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只有在这种时候,那层隔膜才在汗湿的身体间被抻得最薄,另一颗心跳鲜活得能与自己的胸腔共鸣,如果此时张开口,也许会猝不及防地流泻出真实的疼痛,于是都十分害怕似的,或是封住自己的唇舌,或是扼住对方的咽喉。的确,他们总是这样默契。
每每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景元口中唤出,他都禁不住一阵心悸。那个“丹”字之后紧接的应该是“恒”,恒久的恒,永恒的恒。景元这个人向来嘴甜,“恒”字的口形是微笑,叫他唤出些格外的温存缱绻。
他记得他怎样唤他。他还记得他哪里最敏感,记得如何吻他会令他先闭上眼睛,记得他眼角下的那颗痣如何衬着泪痕闪烁。他对于他的每一分记忆都如同云遮雾绕,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属于丹枫还是丹恒。前尘是他们之间隔着的一片海,而他们都如此自私,不愿意冒溺死的风险。
他既恐惧又期待。或许他在等待景元犯错,等待他先走出那一步——但那滑不留手的人从不肯遂他的意。但这场僵持好像终于失去了意义,比他想象得还要快。
“在想什么?”景元敲敲棋盘,“你这一子若落下,明日的鸣藕糕就该是双倍了。”
十王司再让了一步,让他能进入景元的囚室。他想起很久之前,他也曾在这牢狱中度过漫长的时日,黑暗不见天日,唯一的亮光是那年轻将军的眼睛。在那双幽微地闪着光的金眼的注视下,他浑浑噩噩地成长,又浑浑噩噩地被放逐。放逐令上签着的名字是“景元”,他记得那人对他说“景”是日光的意思。“你叫丹恒,”他还说,“丹心似血,月明如恒。愿你……”
对面的人托着腮,含笑地看他。手中棋子已握得温热,他还是在本来打算的地方放了下来。“在想你为何是这样一个……”
他想起景元某次闲聊时说起,符玄曾当着他的面叫他是“坏蛋”。说着好像还有些委屈的样子,但那大概也不算冤了他。那时应星总叫他“臭小子”,白珩也会揉着他的头唤他“小鬼”。景元从来就是个浑蛋。但这个浑蛋却说他是个混账,所以他们大概也是半斤八两。
即便从未将不适挂在嘴上,景元一天比一天苍白,也一天比一天更容易疲倦。白露前来诊看的时候丹恒也在场,医者的手指按在脉搏上良久,摇了摇头。景元泰然自若地收回手,两人似乎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色,都没有多言。但在丹恒追出来时,她还是将大概已说过多次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他的魔阴身压抑得太久了,”那张少女的脸庞上是无法遮掩的悲伤,“寻常的规律已不适用,谁也说不清还有多少时间。或许还会潜伏许久,也或许就在明天……所以他才坚持要立刻把自己关进十王司。”
“那时,”他问,“他身上出现了什么迹象?”
龙女似乎愣了愣。“他没有告诉你么?”她叹了口气,“梦魇。不祥的梦魇。”
景元的睡相一向安稳,大抵因为常日操心过度,总是很珍惜睡眠的时间。他夜间无法进入幽囚狱,无法知晓那是一种怎样的磨折。魔阴身的症状各有不同,但总的来说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景元这遭首先面对的是攻心,倒也合乎情理。
“真的……没有办法了么?”他听见自己说,突然觉得那声音十分陌生。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犹豫的人,更想不到有一天也会侥幸地询问已知道答案的问题。但那些字句还是从口中滚落出来。“哪怕是一丝可能?”
白露只是悲哀地望着他。一丝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的话音却是冷静的,“我听说,持明龙髓——”
医者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他疯了。翌日,从幽囚狱离开之前,景元叫住了他。“丹恒,”他唤他的名字,语气轻佻,好像只是在说什么寻常闲话。“你若做出蠢事来,我便即刻死去,免了我们两人的磨折。”
他转过身来,手指在囚栏上握出泛白的骨节。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很轻,“别让我同你一起错。”
但景元终究逐渐失去了强撑的余裕。他笑得越来越少,那双眼睛本来占了极大的便宜,时刻都像盛满了情意,真的失去神采时便格外疲惫如死灰。魔阴身会夺走美好的记忆,那是短生种无法体会的痛楚,像被钝刀剜去心尖鲜红的血肉,最后空出一块来,自己都不记得曾经完满的感受。
他越来越嗜睡。大多数时候那里卧着的像一具无知无觉的尸体,醒来时也常茫然不知身在何处。接着是失灵的五感,人到了跟前才能发觉,带来的食物也不再入口。他的光芒在快速地熄灭。
丹恒发现自己无法入睡,仿佛他的睡意都被景元分走了。被关在幽囚狱外的夜间,他不能按捺心中的惶然。这一刻景元又忘记了什么?或许明日相见时他已认不出他,而他再也不能认得他。他们之间该说的话似乎都说尽了,又似乎从未来得及开始。前尘是隔在他们中间的一片海,如今已然海枯石烂。
终于,再来的时候,他被拦在了栅栏外。
咫尺之外是一张灰败的脸。景元像一幅褪色的画,连泪痣都成了陈旧的墨迹,这样脆弱的一张纸,化为飞尘仿佛只在顷刻间。
“我同你的话已说尽了。”阴影中的人费力地微笑,抬起手在自己唇上挨了挨,伸出手指来,在他唇上轻轻一碰。他几乎闻到一股甜腻的腐朽气息。“明日,别再来了。”
景元做了许多梦。他的身体被禁锢在幽囚狱中,神识却在梦中走遍了整个罗浮。他到了自己幼时练剑的那个小院,庭中那棵树如今已然参天。到了工造司,锻冶的器具随意放置着,青色的炉火在无人处寂灭。到了长乐天的兵器铺,彦卿那孩子总爱在此处流连。到了神策府,看见自己平日办公的那张桌子,也不知道符玄会将陈设如何更换。
然而梦见最多的是却是丹鼎司外的那片海。他乘在一叶小舟上,在浩渺的古海中沉浮,太真丹室在远处吐露缭绕的云雾,触目之处净是凝碧的波涛,恍惚令人忘了来路。仙舟虽名中有“舟”,与水的缘分却并没那么深,他幼时听人说起海,心中没什么概念,所以当第一次见到这青天下无边际的水域,只觉得呼吸凝滞,颇受震撼——算是为后来初次见到那人时做了演练。
他常在舟上陪着他。梦里他看不清那张脸,只闻到他袖上一股清气,像水汽杂着草木的馥郁,又掺了凛冽的海风,既摄魂夺魄,又令人不敢亲近。好在他已与他十分熟悉。
“持明族世代传习云吟术,可驭气使水,行云布雨。”那个声音说,“但我并不常用此术。”
“龙尊大人身负异禀,自然另有一番手段,却不需在我面前炫耀……”
那人哼了一声,指尖水流绕了几圈,朝他涌来,像一尾小蛇蹭过他脸颊,留下一星微凉的湿痕,当他伸出手指去迎时,又轻巧地炸成水花消融了。想来那时的他应是露出了悻悻的表情,因为对面的人轻笑了一声,自顾自引了水烹茶煮茗,茶香沿着水面远远地飘散开。鳞渊春,他知道递给他的总是最好的一盏。
古海的深处是鳞渊境,持明族的圣地。不朽的龙裔在其中蜕生轮回,生于古海,又归于古海。而罗浮的根本也在其中——那片海域既神秘又危险。
后来他坐上将军的位置,因了定期的检查,倒获得许多正大光明进入鳞渊境的机会。伴随的龙师只道他初次进来,权当带游客参观,却不知道他对此中已十分熟悉。年少时谁没有轻狂过,他对那圣地心生向往,早寻了别的法子潜进去。即便业已败坏,那巍峨的废墟仍将岁月的震颤送入他心中,建木的力量遥遥嗡鸣。那时他没想过自己的身家性命有一天会与那片白光连在一起,只觉得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地方而不肃然起敬。
他另有一片不肯说明的私心。他时常立在那尊龙尊雕像下,仰望那张熟悉的脸。长生种有无尽形寿,他当时也只算个少年,而那人却已经过了无数轮回。他忍不住想他从前是什么样子,千百年间每次站在此处的身影是否相似,那双看向他的眼是否透过荒芜的时间,因此才总是显得这样遥远。
怪,这些事他竟然还记得。就连魔阴身也不以为这是快乐的回忆,不肯向他夺走。
那缕清气逐渐浑浊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鲜血的腥——绽开的皮肉,褪落的鳞片,千刀万剐的躯体。望着他的既浑浊又清明的眼睛。
那场大刑过后,他又一次悄悄闯入了那圣地,在其中徘徊了许久。海潮的鸣声缭绕在耳边,仿佛在进行一场罗浮上最为纯粹的哀悼。他经过一枚枚持明卵,凄清的月色照出珍珠般的壳,旧人被封存其中,孕育无悲无喜的新生。他并不属于这里,但轮回的痛楚却一视同仁,不讲道理地浸入骨殖,几乎令他掉下泪来。
然后是那个少年。天地变了几世,他立在他眼前,立在那座雕像之下。他曾多次回忆想过重逢的场面,也想过那张依稀仿佛的脸。他们为了罗浮并肩作战。他知道他的名字。他叫丹恒,丹心似血,月明如恒……是个好名字。
他叫什么名字……?银杏叶铺天盖地,生长进眼睛里,遮盖了视线,也遮住了远去的意识。
他的日子已近了吧?
……
他还是拆开了那封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丹恒吾卿:……”
已是深夜,四下阒静。但那阵心悸总是这样恰如其分地到来,震得他视线模糊,几乎站立不住。敲门声急促如催命,他将击云抓在手里,迎上了彦卿。“丹恒老师,符……将军请您速去。”少年的脸色凄惶无比,努力压抑着声音中的哽咽。手指几乎将信纸握成一团,他冲出门去。
符玄在将军府的大门前等他,“他失控了。本应已失去驱使神君的能力,谁知……几乎毁了幽囚狱。”
他没有说话。
“他体内同时缠结着丰饶和毁灭的余孽……想不到那时幻胧还是种下了祸根。他身为帝弓天将,魔阴身压抑太久,本就如埋藏火药,又添上了毁灭的信引,若是终于爆发,只怕力量流泻,其势难当。我尚有另一重担忧,”素来矜持的新任将军将神色中的焦急藏得很好,只露出凝重,“如此异状,恐怕有诱引魔阴身发作之能,那便更棘手了。”
“他在何处?”
“往丹鼎司去了,接着便失了踪迹。我本要亲自去寻,但——”
“将军,”他打断了她,“让我去。”
即便在夜里,他也能看到笼罩着丹鼎司的不祥之气,但穿过那些附着鬼魅般黑影的墙垣时,他忽然发现自己竟平静了下来。一种异样的情绪从见到符玄时就悄然滋生,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什么。是庆幸吗?此刻他竟然感到庆幸——庆幸景元还未死去?庆幸他们还能有在牢狱外一见的暇隙?庆幸他终于没有让自己悄然无息地湮灭在荒芜的角落里?
饮月之乱那样声势浩大,丹枫的恶名在仙舟上流传了多年,而景元的名字会变成一个平和的印记,终于淹没在过于冗长的历史里。这样的时刻,他竟然在质疑他为自己安排的结局。
他的脚步似乎知道该走的路。重重院落之后,眼前豁然开朗起来,远远地,他望见了那个身影。
无须靠近,他也能感受到磅礴躁动的空气。景元是仙舟的神策将军,在帝弓七天将中不以武力闻名,但如果此时有谁见到他,必不会对他身负的力量有任何怀疑。平日里那人精得很,从不肯轻易露了锋芒,谁知到了这种时候才失了韬光的余裕。
那个影子立在水边,似乎遥遥地望着隔海的方向。丹恒逐渐走近了,他的持明之身也觉得十分不适,若是寻常长生种,大概早已在这威压之下屈服了。
但景元终于转过了头来。浅淡的月光洒落下来,照出覆了半张脸的金叶,露在外面的那只金眼定定地看着他,如死物一般流转着无机质的光泽,竟显出几分妖异的美丽。魔阴身的征象在四肢上蔓延,若如平日穿着铠甲,还能遮掩一二,此时却是暴露无遗。他在他眼前像一棵树生长,发出血肉破碎的簌簌声,开口时从嗓音里掉出残渣。“你来了。”
“嗯。”他回答,“我带你走。”
他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发作到这种地步,本应早已失了神智,但景元此时竟好像是清醒的。他听见他竭力的呼吸,气息间散发出一种植物过成熟的气味,渗着黏腻如毒液的攻击性,却被强大的意志催逼着倒流回去。他伸出手想搀扶他,在半路被拦住,景元踉跄了一步,枯干如枝的手指深深陷入他的肌肤,摇了摇头,扯动僵硬的嘴角。“再带我……去一趟鳞渊境吧。”
冷月映在波光之上,苍茫的天幕覆盖着潮声,一如数百年前,数千年前。他带着景元踏水而行。手中的人很轻,幽囚狱中的日子已耗尽了那具肉体的生机,只剩下一个破损的容器,却还颤巍巍地拼凑着,约束着行将流溢的危机。
“你记得么?”景元在说话,“从前你就带我来过的。”
声音已模糊不清,但他知道他在说什么。“我记得。”
“那时你带应星来,被我知道了,也缠着想见识一下持明的圣地……”
“你那时还很任性。”
耳边的笑声如钝器摩擦,“是啊,任性……你那时其实,也很心软……”
海面在他们眼前平展地铺开,在身后却险恶地翻涌起来。这古老的海水能感知不祥与噩兆,像在示威,又像在示警。岸渐渐近了。身边人的呢喃已近乎呓语,“龙尊大人……”
“龙尊大人,带我去一趟鳞渊境吧?”
他们行走在断壁颓垣之间,一如数百年前。持明的圣地没有任何改变,海水封存了颓圮的废墟,也封存了久逝的蜃影。小小的身影跟在他身后,新奇地四处张望,不时询问持明的历史。他那时想,像景元这样的孩子注定属于未来,并不须流连过去——现在他知道那想法是错的。那孩子将什么都看尽了,却仍是他们之中最念旧的人。固执如此。
景元的脚步已十分蹒跚了。但从那躯体的裂口中流泻出来的力量却越发张狂,丹恒在首当其冲之处,饶是他的血液中没有丰饶的祸根,也觉得口唇焦躁,耳鸣如蝉。他越发感到手臂中拥着的是一棵枯朽的古树,金黄的枝叶在暴风雨中危险地摇动,随时会如山石倾塌,压垮其下摇摇欲坠的洞天。
“建木……”那张畸形的唇已说不出多余的字眼来。
鳞渊境的最深处就在眼前。建木的根瘿甚至说得上是美丽的,巨大的白色龙形俯视着他们,罗浮的根本,也是丰饶的孽兆的根本矗立在此,竟显出令人畏惧的神圣来。两侧是高如天堑的水墙,向入侵者降下古老的威压。数年前,他终于又一次踏足罗浮,在那座雕像和阴沉的天幕下,驭使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力量,分开汹涌的海潮,也分开厚重的过往。从那时开始,或许就已无可挽回了——他们终究溺在这古海之中了。
景元挣脱了他,示意他留在原处。那身躯已破损得仅凭诅咒的力量拉扯,他目送着他勉强支持,艰难地走向建木的根部。持明的圣地远离罗浮的主体,建木是丰饶之力最强大的凝结,与魔阴身的根本不相冲,或许能吸纳溢出的孽力。当景元说出“鳞渊境”三个字时,他便已知晓他们的结局。
他望着他遥遥地转过头来。他的头发不知何时已长得这样长,白发上缀满了金叶,披散下来,像一个美丽而险恶的茧,将残破的人裹在其中。裸露在外的肌肤已被丰饶的毒障侵遍,缝隙中溢出璀璨的金光,流动中与建木的白光逐渐相连,几乎也显得神圣了。那只已看不出形状的手举起来,名为石火梦身的阵刀应召出现。
“丹枫,”他的口形在说,“抱歉。”
他在抱歉什么?抱歉自己终于将那个名字唤出了口吗?抱歉到了最后一刻才肯顺他的意吗?他没有告诉景元,在幽囚狱中的最后时日,他几乎已失了清明,白日也陷入梦魇,偶尔醒来时没了遮掩的力气,那目光的含义便昭然无疑。“你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他曾对他说——但那个影子没有消失,而是顽固地躲进了那双眼睛的最深处。他一直知道的。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丹枫,”那个名字被景元在梦中喊出来,被看着他的眼睛泄露出来。奇怪的是,他发现他不在乎了。丹恒还是丹枫,他不在乎了。景元在他身上看见谁的影子,他不在乎了。如果连他自己都失了界限,他又怎能要求景元?不重要了。他们曾有过那样长又那样短的时间,也许足够涉过那片海。都不重要了。
丹恒与景元不是爱人。丹枫与景元也不是爱人。但那都不重要了。他们的话已说尽了。
神尊的轮廓出现在天幕下,最后一次挥刀的阵势似乎也带了悲悯。“煌煌威灵,尊吾敕命——”
磅礴的力量动摇山海——鳞渊境中已失了青年的影子。电闪雷鸣间,青龙凌空而起,翻搅雨云,引动汹涌的潮水。来自持明故乡的古海与圣地的主人共鸣,发出凄厉的悲泣,分开两侧的浪壁顷刻倾颓,洪波向古老的洞天倾注,霎时间淹覆了一片汪洋。自建木根瘿处漾出的力量有如实质,能摧枯拉朽的冲击却被宽广的海水包容,消解在动荡的浪潮之中。屹立千年的宫宇殿垣缓缓消失了踪迹,向又一次的沉眠坠去,空中的龙尊披云沐雨,遥远地望向一海之隔的仙舟,甩动长尾,曲起颈项,最后对着滂沱的青天长啸一声,没入了海面。
于凝碧的波涛深处,他寻到了那抹金光,便盘旋几圈,将自己化作了一道守护的墓墙。
他从前已自私过一回,再来一回又何妨?何况数千年前,他的前世便决定将鳞渊境作为封存建木之地,以此报答仙舟之恩,而数千年后的如今,他用此处封葬罗浮的传奇,大概总不如丹枫大逆不道。不知这遭又会在史书上留下怎样的一笔——这回他们的名字大概总该在一起了吧?
数年后海水退尽,持明的圣地还会重见天日。在长生种的生命中,沧海桑田不过是朝暮之间。再踏足这片土地之时,人们也许会在这里见到一条沉睡的龙,也许会捡到一枚持明卵,也许还有几片早已化作尘灰的银杏叶。然后他会再次醒来,看一看罗浮的变换。这次他又该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还未疏解的力量冲撞着龙身构成的桎梏,被圈住的那片光中,却有什么轻柔地搔了搔他的鳞片,又搔了搔,如同顽皮的少年。有谁轻巧地笑着,“如此强大的力量……您能分开这片海么?”话声在厚重的海水中徐徐逸散。
良久,终于寂静了。
沉落在水底的一枚残笺:
“丹恒吾卿:
曾经沧海又吟水,归来闲云仍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