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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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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程光】A Glance/A Touch
Stats:
Published:
2023-10-19
Words:
7,967
Chapters:
1/1
Kudos:
23
Bookmarks:
1
Hits:
919

【程光】A Touch/一触

Summary:

一个关于两人心事的普通小故事。

Notes:

《A Glance/一瞥》加笔。
请先阅读《A Glance》后再阅读本篇。
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50724121
If you want to read it in English, please check: https://archiveofourown.gay/works/57070270

Work Text:

      ========================================

 

  那只手伸到了眼前。

 

      ========================================

 

  1.

  陆光靠在洗手池旁抱着手臂安静等待着。

  这家KTV在大学期间就已经是他们聚会的首选地点,如今几年光阴过去依旧生意红火,老板的店内翻新计划要从明年才会开始,所以卫生间里的设施看上去还是很陈旧,头顶的灯光自然也算不上非常亮堂。想到这里陆光想起程小时曾经跟自己提过这家店在他高中的时候就已经人气爆棚了,虽然可能只是因为它是圭都大学附近唯一的一家KTV,不过“那个时候哥就已经在这里一展歌喉迷倒万千少女了!”

  “……呕……咳咳咳……”

  ……不过笨蛋的酒量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进步。

  好在至少这里打扫得很干净,可以让声称迷倒万千少女的当事人坐在地上抱着隔间里的马桶干呕,至于晚上两人一起吃掉的牛肉面在五分钟前就已经被他吐干净了。

  陆光不知道为什么程小时看上去心情很好,但程小时既然没说,他自然也没有多问。在包厢里和大家胡乱玩耍喝了一通之后程小时果不其然摇摇晃晃地往卫生间去了,自己下意识跟了上来,像理所当然会被另一端吸走的磁铁。那个时候自己跟着眼前的身影走在五光十色的走道里,脑子里的念头倒是很简单:程小时这个笨蛋要是在卫生间吐着吐着睡着了就不好了。

  “好点了吗?”

  陆光听到了马桶哗啦啦下水的声音,于是他开口问道。昏暗的光线下陆光只看得到程小时的背影,和他那平日里看上去就有些毛茸茸的后脑勺。他安静地等待了一会没有听到程小时的回答,两步走到程小时的身边,再用手一下一下抚摸着程小时的后背。他弯下腰去看程小时的脸,发现他没有睡着,只是好像在发呆,又或者是在思考着什么。

  “……程小时?”

  “嗯?”

  程小时这下像是听到他的声音了。他抬起头看着陆光,嘴角还有些湿润。“……怎么了陆光?”

  ……还认得我是谁,看来也没有醉得很厉害。

  陆光叹口气:“你好点了吗?”

  程小时把手掌支到耳朵边做成收音喇叭状:“嗯?陆光你说什么?”

  卫生间外面就是不同的包厢,虽然都做了隔音不过确实效果不算好,各式各样此起彼伏的声音将陆光本就低沉的声音掩盖了过去。陆光有点无奈,他干脆半蹲了下来,一边继续用手抚着他的后背,一边往程小时的耳朵边贴近了一些。

  “我说,你好点了吗?”

  本就不大的空间在陆光蹲下身之后变得有些拥挤,空气也因为两人交织的呼吸而变得有些稀薄。程小时没有做声,但陆光听到了他深呼吸的声音,还感觉到了从两人紧贴着的臂膀和大腿传来的,一直以来都比自己稍微高一些的、属于程小时的体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程小时脑子已经有些停摆了,陆光看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然后他才转过头来看着陆光。

  程小时朝着陆光笑了笑。

  “……嗯,我没事~”

  说完就把头咚地一下靠在了陆光的肩头。

  “……程小时!”

  “吐累了,休息一下……”

  陆光被这猝不及防的一下砸得肩膀生疼,但又拿面前这颗毛茸茸的头没什么办法。不要和喝醉的人一般计较,陆光反复这么自我催眠着,耳旁传来程小时断断续续的清嗓声音,他安抚着程小时后背的那只手向着头的方向贴近了几分,却又在空中停了半秒,最后还是不知所措地放到了程小时的肩上。

  两个人贴着彼此的热度静静地坐了一会。

  这样昏暗的光线给了陆光足够的退路。他侧过头任由自己的目光毫无阻拦地注视,视线滑过程小时的额头和高挺的鼻梁,还有眼睫下的一小片阴影,最后落在湿润的嘴唇上。程小时似乎是有些困意,他微微阖上眼皮,身体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陆光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的力道,他的掌心按在程小时的肩头,说话的声音变得很轻。

  “……困了?”

  “嗯……”

  “回去再睡。”

  “嗯……”

  “……回家再睡,程小时。”

  陆光的话像是按动了一个开关,程小时听了这句话挣扎着睁开眼。他甩了甩头,又非常用力地闭上眼再睁开,最后看似清醒地点了点头。

  “……好。”

  陆光耳朵有些发热,沉默了一会才支撑着自己的膝盖站起来,不放心又再问了一句。“站得起来吗?”

  “……站不起来了。”

  “嗯?”

  坐在地上的程小时把自己的手伸到了他的眼前。

  “拉我一把……”

  ——陆光,拉我一把。

  他当然没有办法拒绝。

  所以陆光像往常一样伸出了自己的手,紧紧地握住了眼前的这只。

 

  2.

  从KTV散场之后陆光和乔苓在街边打了车,废了老大的劲才把晕晕乎乎又闹腾着“散什么散啊再唱几首啊我能唱到天亮呢”的程小时塞进后排座位。乔苓自然地坐到前排去和司机报地址,陆光跟着程小时坐进车里,刚关上车门就感觉自己半边身子一沉,是身边的醉鬼非常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了临时床垫。

  “……程小时?”

  “呼……”

  或许是真的累了,程小时没有回应陆光的话,只是把头往他肩膀上用力地再蹭了蹭,发出了一些模模糊糊的鼻音。坐在前面刚系上安全带的乔苓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又再压低了声音问陆光:“这家伙终于睡着了?”

  “……看来是。”

  “睡着了好啊~”乔苓一边感叹着一边笑了笑,“这样咱俩都可以清净清净了~”

  “嗯。”

  陆光听到这也不自觉地扬起了一点嘴角。

  半夜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出租车平稳行驶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半垂着头看不到面容,但平稳的呼吸让陆光知道他睡得很熟,于是陆光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往下坐了几分,手也尽可能地搁在自己的腿上,这样可以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车窗外规律掠过路灯和树影,坐在前排的乔苓掏出手机滑动着屏幕,两人放轻了声音说话。

  “光光晚上你有拍照片吗?我想发朋友圈但是挑不出9张合适的……”

  “我有拍一些,一会到了之后发给你。”

  “好~麻烦你啦~”

  “没事。”

  “对了光光,程小时最近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乔苓像是突然想起这回事,她向后靠了一些问他,“他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我不知道。”

  “哎~竟然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啊。”乔苓好像对陆光的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你们关系这么好,我以为他的事你都知道呢?”

  陆光看了一眼睡着的人,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合上了。

  两人一时无话,车内回归了寂静。KTV和照相馆的距离并不算远,他们很快到达了目的地,陆光本以为下车的时候会需要费点功夫才能把程小时弄下去,没想到自己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睡得迷迷糊糊的家伙便悠悠醒转,坐直身子之后半眯着眼和自己说话。

  “……到家了?”

  “到了。”陆光先一步下了车,又再弯腰把头探进去朝着程小时伸出手,“下车吧。”

  程小时握住他的手摇摇晃晃地下了车。

  虽然乔苓家距离照相馆是步行就能到达的距离,但是现在已经是深夜了,陆光不太放心她一个人走回去,于是他没有让司机就此停表,在关上车门之后又和坐在副驾驶的乔苓叮嘱了两句。“乔苓姐,到家了记得群里发个消息。”

  “知道啦,你放心吧~你们两个没问题吗?”

  “没——”站在一旁看着像是在发懵的程小时突然开口了,“——没问题!”

  “……看着问题挺大呢。”乔苓无奈地把视线转到唯一一个靠谱人的身上,“那就麻烦你啦光光。”

  “嗯,放心吧。”

  出租车的尾灯很快消失在了路的尽头。陆光转过头去看杵在身边默不作声的家伙,啪地拍了一把他的后背,在看到程小时小小地震动了一下之后才算是放下心来。

  “……喝得有点太多了。”

  陆光这句话不算大声,不过话里没有责怪的意思,更像是一句不痛不痒的评价。傻站着的程小时听了这话像是恍惚了一阵才慢慢回答他。

  “……这不是心情好嘛……”

  “什么事这么开心?”

  平日里吵吵闹闹的人难得沉默了一会。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他很快朝着陆光扬起一个笑容。

  “……没什么~”

  这个若无其事的回答像一根戳在陆光心头的手指,它顶着陆光有些发闷的胸口,把他往门外推了几步。他在这样的夏夜里意外地感受到了几分手足无措,不过这样的情绪被陆光掩盖得很好,只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他便将这份局促不着痕迹地掐灭了。

  陆光略显生硬地把话题转到了别的地方。

  “……这么多年酒量不见长,怎么反而先变得贪杯了。”

  “……是吗?我觉得我还挺能喝的啊?”

  “……”对于程小时的这个自我评价陆光不置可否,只是在短暂的沉默后才叹息着回答他,“明天头疼的话别跟我抱怨。”

  “……哎,抱怨都不行了吗,你就听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啊……”

  “回家吧。洗漱睡觉。”

  照相馆的大门近在咫尺,陆光迈步往里走,刚踏上门口的一个台阶,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拽住了。他回过头去看,发现程小时还站在原地没有动,昏暗的路灯光线下他的表情不甚清晰,但因为现在是凌晨两点,街头空无一人,只剩站在照相馆前的他们和头顶的漫天星光,于是程小时说的话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

  “陆光,”程小时说,“能先不回家吗?”

  “嗯?”

  陆光一时没能明白程小时的意思,他问:“不回家的话你想做什么?”

  “……想出去转转。”

  “……程小时,现在是凌晨两点。”

  “我知道。”

  “你今晚喝了很多。”

  “我知道。”

  “明天照相馆还要营业。”

  “我知道。……明天休息一天不行吗?”

  程小时平日里说话的嗓音一贯清晰明亮,即便是和人耍赖撒娇的时候声音拉得老长,但总归听起来都一直是中气十足的。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晚他的嗓子被各类酒精浸泡,他此时开口说话像晚风一样轻,裹挟着几分温柔与不易察觉的恳求。陆光站在原地看着他,脑子里的同意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他想起程小时在厕所呕吐时不算太好的脸色,又想起这人上车睡着之后靠在自己肩头发出的难受鼻音,滚到嘴边的那句同意几经辗转,最后还是妥协地退了一小步,剩下的部分则彻底变成了别的。

  “……好,明天休息。”陆光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但是今晚别出去了。”

  “……”

  程小时的眼神垂了下来。刚才说话的温柔声音被晚风带走,此时两人间只剩下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与浓重的沉默。手腕上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倏地松开,之前那份被自己掐灭的无措感仿佛死灰复燃,陆光并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应该怎样才能好好处理掉它,于是他只能握紧了门把手,回头再开口的时候将语气放柔和了一些。

  “……进屋吧。”

  “……嗯。”

  程小时的嘴唇动了动,他像是想说点什么,但这样的一份迟疑最终变成了嘴唇上的一抿,他埋着头跟着陆光进了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照相馆,陆光打开玄关有些昏暗的灯,趁着程小时低头慢吞吞换鞋的时候找到那块写着“今日休息”的牌子挂到门上。或许是因为有些年头,头顶的那颗灯泡像是刚刚睡醒,等他挂完牌子的时候竟还忽明忽暗地闪烁了一下,陆光抬头瞥了一眼之后在心里暗自决定明天起来第一时间先把这个理应退休的灯泡换了。再转过视线的时候他发现过道依旧有些昏暗,担心此时不算清醒的家伙一会走过去会看不清路,于是陆光动作麻利地将自己的鞋换好,抢先一步迈进走廊,还没等他伸手去摁走廊上的那个开关,他就听到身后的程小时一声惊呼,条件反射地转过头去便看到一个人影朝着自己压了下来。

  陆光堪堪接住了这一份向他坠落的重量。

  耳边有些什么东西叮咣落地的声音,但是此时的陆光当然顾不上这些。他的脚步因为惯性往后跌了两步,直到他确定自己站稳了之后才低头去看程小时。被接住的罪魁祸首像是也没料到有这样的意外,他懵了一会抬起头。

  头上一直无病呻吟的电灯啪地一声灭掉了。

  毅然离开的灯光夺走了陆光的视野,眼前的程小时只剩下被窗外朦胧月光打亮的模糊轮廓。这比自己高了5cm的体格差距在这种时候就变得异常明显,陆光艰难地伸出手抱住这份重量,努力地抄住人的腋下往上捞,在想要将两人维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的时候,他倏地想起了一些让自己有些在意的事。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他们在包厢里喝酒的时候。他想起自己因为摇骰子输给了程小时,而问他想要自己为他做点什么的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包厢里的光线迷乱,但是程小时的眼睛看上去却发着亮,明明没有发动能力,但是瞳孔却像是在星河里打了一个滚,然后带着些令人神迷的光芒望向他。

  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带着这样一份情绪的程小时。那份情绪在那双眼睛里酝酿发酵,让人不由得想要逃开,却又忍不住沉溺其中。

  ……那个时候的程小时在想什么呢?

  他自然地想起了程小时说的那件让他今晚如此开心的事。

  不过,自己已经被他推到那扇门的外面了。

  ……别想了。

  陆光短暂的思绪很快被他自己打断,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怀里的人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明明刚刚在门口的时候还和自己聊了两句,平时喝醉了也会嘟嘟囔囔变成话多的醉鬼,这会他竟然一反常态一声不吭。

  “……程小时?”

  他正打算开口问问他怎么样了有没有摔到哪,却感觉自己的后背被程小时猝不及防地环紧,手掌的温度隔着布料滑过他的背脊,那双手紧紧地贴上自己的肩胛骨,将自己困在这样一个无助的拥抱里,像是按下了他们之间的暂停键,像是想对他说,别问了,陆光。

  ——现在不要问了。

  照相馆里一片寂静,在黑暗中陆光看不见程小时的眼睛,但耳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裹着温热的鼻息扑在他的脖颈。明明在进屋之前看上去心情颇佳的人此时却散发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沮丧气息……是因为自己刚才拒绝了他的要求吧。这样想着迟来的愧疚感将自己的心泡得有些酸软,陆光的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抚上了程小时的背。

  他一下一下轻轻安抚着怀里的人,恍惚间竟希望程小时坚持任性下去,就这样沉溺在他们拥抱的漩涡里。反正程小时一贯都喜欢肆意妄为,把对他撒娇当成再正常不过的习惯,就算是现在喝醉了像是碰瓷一般倒在自己怀里,自己也不会多说什么。

  ——自己当然不会多说什么。

  ……所以像现在这样,再多抱一会儿吧,程小时。

  陆光不知道那个被按下的暂停键何时会被程小时再次按起,他只知道黑暗可以将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淹没,包括他的目光,他的触碰,还有他的私心。

  他何尝没有几分不为人知的私心呢。

  于是他们在黑暗中安静地拥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陆光听到耳边一句深深的叹息。怀里的人像是大梦初醒,环住自己的手臂就此松开,怀里的那份温度也飞快地散去了。陆光终于看到了黑暗中程小时的眼睛,那片星河被瞳孔里浓重的黑夜淹没,最终变成了压抑又黯淡的颜色。

  程小时朝着他缓缓地抬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容。

 

  “……我去洗漱。”

 

  他没再等陆光说些什么,便摇摇晃晃地从陆光的身边走了过去。

 

  3.

  浴室响起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下铺的醉鬼已经陷入了沉睡,这在陆光蹑手蹑脚爬下来的时候就已经确认过了。明明已经算得上是深夜,更别说今晚还喝了酒,但他在躺下之后却始终难以入睡,那些不可名状的烦恼如同一团乱麻塞在心口,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而缠紧几分。陆光翻身的动作轻了又轻,但床架依旧会发出声响,仿佛是在用这一番噪音力证把上铺的前任主人换到下铺是绝对正确的选择似的,最终他还是有些放弃地坐起了身。

  陆光在浴室里手脚麻利地将衣物除净,即便是回来的时候已经洗漱过,不过此时自己反正也睡不着,洗个澡能更干净一些,或者非要说的话——他或许只是想让自己的思绪冷静下来。刚打开的花洒里流出的水还有些凉,但陆光像是毫不在意似的将头往下面凑,淋上几分钟之后混沌的脑子才逐渐清晰了几分。

  ……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烦闷呢。

  陆光一时说不上来,想着或许因为今晚发生了很多,但他细想一番又发觉今晚其实也并没有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既然喝酒唱歌会叫上程小时,这家伙就一定会喝醉,既然喝醉了他就一定会发一些闹腾的酒疯,而自己当然也会不厌其烦地照顾他,带他回家,帮他把睡衣换掉,又再替他将被子盖好。然后他再爬回自己的上铺,心中的石头会随着程小时沉稳的呼吸声逐渐落地,自己会做上几个深呼吸放松精神,最后再合上眼渐渐睡去。一切都应该按照这个剧本来走才对,他也已经这样走过无数次了,但今夜却像是有流星划过天际,火光映入他的眼帘,此时的他整个人在浴室里被从天而降的水淋了个透,脑海里程小时的那个眼神却未曾被浇熄一星半点。

  是他自己在对这份令他陌生的目光无所适从。

  浴室里的温度很快因为逐渐变热的水温而爬升。陆光伸出手去调花洒的开关,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瞥见了自己被热水冲刷的手指。

  他很快想起今晚在KTV卫生间昏暗的光线里看到的,那只自己十分熟悉的手。

  这只手的指甲往往都很短,因为留长了会不方便干活和打篮球,所以程小时会为了方便而在某个下午从照相馆的柜台下面翻出指甲刀,借着明媚的午后阳光把它们挨个剪短,锉刀从来都用得不甚仔细,所以指甲的边缘也总有些毛毛躁躁的地方。指根有着因为常年打篮球而覆上的一层薄薄的茧,从中指指根下方作为起点出发,会在旁边的无名指指根也发现一个,无意间擦过的时候,就能感觉到那样很明显的、硬硬的触觉。

  那是陆光很熟悉的手。是当初把篮球递到他的面前,是和他无数次击掌,触碰过指纹与掌心的手。

  那样的触碰太无赖了。陆光这么想着,程小时像是从来都没有什么边界感似的,和熟人从来都没大没小,不仅会把头凑过来,大刀阔斧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到毫厘,一只手也会自然而然地随之伸过来,搭在他的肩头,拍在他的后背,用那一小片热量理所当然地占领另一块不属于自己的领土。自己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了这样的触碰,而这一份接受逐渐变成了习惯,他习惯了程小时的手在他身上肆意妄为,没有分寸的指尖擒住他的肩膀,温暖的掌心贴上他的肩胛,他习惯了这份肆意变成无论何时也不会令他奇怪的天气现象,这份触碰带着热情与令人无法拒绝的亲密,变成飘荡在陆光身体上的局部阵雨,雨水如同现在这样滚烫地浸入他的皮肤,将他整个人连着心都泡得又软又热。

  他没有办法拒绝。

  所以他总是会朝他伸出手,不管是在程小时跌倒的时候还是仅仅因为偷懒而耍滑的时候,不管程小时到底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慰藉,不管程小时是否真的需要自己的手,不管程小时是否真的在意自己的这一份心意,但就算不在意也没关系,就算其实真的不需要也没关系,就算只是习惯性地喊上一句“陆光,拉我一把”也没关系,他不打算再细想,也不打算再追究,只要程小时需要他,他就会无数次、无数次地朝他伸出自己的手。

  只要程小时需要他,他就会握住他的手。

  ——只不过程小时也会有不需要他的时候。

  “哎~竟然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啊。”

  乔苓在出租车上说的这句话像是纸张上被浸湿的墨水一般荡开,缓缓地渗入他的脑海里。

  他确实知道很多关于程小时的事。

  打篮球的时候爱用快攻突破,投出三分球之前持球的手总会在空中多停那么一会;比起坐车和骑车更喜欢慢悠悠散步,因此经常估错时间各种迟到;照相馆的各类消费小票从来都是叠吧叠吧塞进柜台上的笔筒里,包快递找不到美工刀和剪刀的时候就会用牙去撕胶带;早上是个起床困难户,半睡半醒下楼洗漱的时候会一边刷牙一边发出痛苦的哼哼声……这些或大或小的,关于程小时的事,他确实都知道。

  但他也有很多不知道的,关于程小时的事。例如他为什么总会毫无自知地将手搭在自己的肩头,为什么会偶尔露出有些失落的表情,今晚为什么那么开心,而自己又为什么被这份快乐拒之门外,像是自己向他伸出手后却又被轻飘飘地拍开,程小时的目光移到了一边,自己也只好将视线匆忙地收了回来。

  程小时不想让他知道,所以他没能知道。

  陆光垂下头,任由热水用倾盆大雨似的力道冲刷着他的后脊,然后他伸出手干脆地关上了花洒。

  那阵雨来得亲昵又自然,它风风火火地将陆光淋了个湿透,却又在他打算抬起头的时候,如同现在一样慌乱地收起了全部。所有的那些热闹的、快乐的雨水像是落入了别人的湖里,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身上的热量被晚风拂过,空气里再没有一滴水落在他的肩头。那片云走了,温暖他的那阵雨也走了,雨水敲打心头的声音渐渐消散,最后什么都与他无关了。

 

  ……或许把手搭在自己身上,对程小时来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吧。

 

  他踩着积水走出淋浴间,一边用浴巾擦干身体,一边用手掌将蒙上水雾的镜子抹干净,这时才发现自己从程小时头上取下来的那根皮筋还挂在自己的手腕上。黑色的皮筋被他从手腕上褪下,陆光正打算把它往镜子边的挂钩上放,伸手过去的动作却倏地停了下来。

  这份犹豫没有持续很久。

  陆光果断地将这根皮筋套回了自己的手腕上。他又再蹲下身,从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翻出程小时早早买好的一包皮筋,从里面拿了一根崭新的,挂回到挂钩上。

  他穿上睡衣,吹干头发,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出了浴室。

 

  4.

  距离程小时说要回房间去睡觉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窗外的天光早就灭了,夜色匆匆降临,阳光房头顶的天窗开始出现星星的影子。陆光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也没见人有下来的意思,先不说他自己此时饥肠辘辘,他更疑惑程小时这家伙竟然没叫着饿下楼,实在是有些反常。正准备从兜里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却没想到这动作反倒是从兜里带出一张薄薄的纸条,他把它捡起来看了一眼。

  ……啊。

  是自己昨天写给程小时的欠条。

  陆光自己今早在玄关换灯泡的时候在照相馆的门口捡到了它。大概是因为昨天晚上程小时摔的那跤吧,一起落在地上的除了这张纸条还有他的身份证和手机,以及几颗不知道从谁哪里讨来的薄荷糖。

  ……到底想要自己做些什么呢。

  陆光仔细地端详着自己在KTV写下的这张欠条,越看越觉得和自己讨要欠条的程小时实在是很幼稚,但即便如此,自己却也没办法不去纵容他的这份幼稚。

  不过,就算这张欠条真的丢了又怎么样呢?陆光想,只要程小时希望他兑现承诺,就算没有这张欠条,他也一定会兑现的。不管是帮他排队也好,还是帮他做额外的工作也好,甚至于陪他打游戏,和他拍照,倾听他的烦恼,按照他想要的样子保持他喜欢的距离,不再问他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事……只要是程小时想让他做的事,他想,就算有些困难,自己也都可以好好做到。

  ……不过如果不把欠条还给他的话,这家伙大概会很伤心吧。

  这样想着的陆光站起了身。他拿着欠条上楼,在卧室门前短暂迟疑了一会后敲了敲门。

  “程小时?”

  屋内没有动静。

  “……程小时?睡着了吗?”

  陆光又敲了几下。

  和让人脸红耳烫,如同擂鼓一样的心跳声没有什么不同。

  砰砰。砰砰。

 

  屋子里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像是有了什么预感似的,陆光的心头像略过一片雨云般瞬间凉了下来。

  他一把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

 

  那只手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手,从此之后便再也没有放开。

 

  ==========================================

 

  0.

  程小时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他的脖子因为一直靠在身边人的肩膀上而僵硬无比,掀了掀眼皮到底也没看清到底这会儿车开到哪儿了,只听到车里的乔苓和陆光好像在低声说话,说的内容被酒精糅成一团,迷迷糊糊听不真切。

  车子因为行驶而带来规律的微小震动令人昏昏欲睡,他垂下头正打算合上眼继续睡觉,却瞥见了和自己靠在一起的陆光的腿,还有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是陆光的手。

  那只手和自己的手只差毫厘便能碰到一起。

  只需要像平常一样,若无其事地把自己的手伸过去,就能和陆光的手碰到一起。

 

  车里很快没有人再说话,程小时低垂着头安静地注视着它们,视线在两只手之间辗转,胸口的泉水像是再次涌了上来,胃里的蝴蝶也开始翻腾。

 

  但他最终还是将那份感觉按了下去。

 

  他合上眼,在短暂的梦里抚过一片朝他而来的浪花,直到肩膀被熟悉的手和力道拍了拍才再次睁开。

 

  “……到家了?”

  “到了。下车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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