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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体面。”
“你那衬衫下面也一样。”
迈克本想说“你更夸张”,但罢就。调笑于他是罕有的心情,在古斯面前尤其。所以,他对着昔日老板被炸烂的半张脸,默默地站远了些,转向天文望远镜,凑近前去。他并没有想看的星座,只是觉得既然自己将这笨重物什从史黛西和凯莉家中千辛万苦地搬来,不用就稍嫌浪费。虽说白运一趟也无所谓,毕竟自从死后,他可以花在无用功上的时间多得满溢。
古斯问:“看见什么?还有星星吗?”
他答:“你自己来看。”他朝旁边让开一步,转到另一侧,对着古斯“好看”的那边脸。
古斯埋头弓腰望了一会儿,直起身来,笑眯眯讲:“被你发现了,我不会观星。”
迈克耸耸肩。没什么大不了的,凯莉一开始也不会,他对着电话教她,照样让她在天文兴趣班上得第一名。他有信心让古斯在明年小学四年级的课外活动夺得头筹。首先,他们要找到北斗七星……
“为什么天空没有变化?”古斯突然问。
迈克莫名其妙地看了古斯一眼。因为天空就是天空,宇宙就是宇宙,世界就是世界,他想。天空什么时候变化过?这个问题没有所指,它显得很大,然而空泛,只有唬人的壳,像一颗气态巨行星。他想起自己告诉凯莉天上最大的星星是气体做的,小女孩惊得叫了一声,说爷爷一定是骗自己的。透过手中那台小得多的望远镜,他望见孙女的眼眉很快软化下去,弯成小小的月牙。凯莉隔着电话亲亲他、拥抱他,他们互道晚安。他们一定在某时某刻约定过同看一场流星雨;每个喜欢看星星的人都想看一场流星雨。至终实现与否,却十分看运气。以迈克·厄门绍特的运气来算,他一辈子最接近流星雨的时刻,是在货车集装箱中,看枪弹在铁皮上打出一个接一个圆形孔洞,像一道接一道光割裂夜空。史上最壮观的流星雨。他的浅色眼睛因遭受不住燃烧的热度而发痛。哪怕是他这样的人在这种关头也会突然信佛,对着假流星许愿存活(祈祷不妨碍他默数敌人的脚步,握紧枪杆、准备反击)。他默念着,一二三四,耶稣基督。忽然,他发现自己正凝视着货架底层一桶“炸鸡兄弟”的面糊。两只漫画公鸡背靠背站在一起,神情欢快,色彩鲜艳,浅黄色的面糊令他想起着浅黄色衬衫的古斯。被打穿的塑料桶流出浓稠液体,沾染了他的衣角、裤脚,冰毒和淀粉糅出一种特别气味,像一双大手硬把炸鸡店老板和毒枭合在一起,因此残存一种强力清洁剂也洗不脱的味道。他恍惚了一下。当坚实的硬块即将划过长长抛物线砸穿触及的表面,不管烧掉的是地球的一小块还是阿尔伯克基的一台货车,迈克看到的是古斯·弗林,闻到的是古斯·弗林,想到的是古斯·弗林。他的浅色眼睛再次酸痛起来。他在死前从没有时间思考其中意味。
他既然不回答,夜幕也不代他回答,古斯唯有自己答自己。
“还活着的时候,没人说,哪怕我死了,世界上所有的星星还是会保持原状。”
“我当你的小学天文老师教过。”
古斯没介意迈克漫不经心的讽刺。他猝然沉静下来,就像在埃拉迪奥的泳池豪宅中,他脱下眼镜,把外套叠得熨帖,膝下垫一块毛巾,然后开始催吐。他镇定自若地朝着唯一一个紧要的目标冲刺,姿态优雅得做作。他可以像响尾蛇那样把眼睛逼成一条竖线,因为目标之外的一切都会被迈克处理妥当,用一根极细的意大利绳索,勒进敌人的咽喉。他只要不死。现在,既然他死了,目标就变成:搞清楚亘古长存的天空是否会因为某人的死而凋敝。
“它们连闪也不闪一下、暗也不暗一下。”
“有什么区别?”
“会更难些,还是更容易些?”
“什么难?”
“知道你死了,世界还会继续活着。”古斯直勾勾地盯着迈克,“多不公平。”
世界继续活着。这件事迈克也费了不少功夫才搞清楚。不,马特死的时候,他根本没留意世界是什么样子。得一直到很久以后,到他六十岁的时候,到他站在和今夜无异的一片星空下对着维尔纳的背影扣动扳机的时候,茫茫夜色像一匹猛虎扑过来擒住了他,将他掀翻在地,他朝上一看,心想,他妈的新墨西哥,为什么还是一颗星星也没有?
但他们都已经死了。迈克眼角掠过古斯那半张稀巴烂的脸;他们都已经死了。古斯不理智的一面,执拗得似个小孩儿,坚持要跟世界掰手腕,至少要打个平局:简直说得上是一种浪漫情怀。看来被炸死真的是重大打击。对此,迈克至多能说:世道就是这样。于是他开口:
“说不准我们都没死呢。”
古斯笑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迈克继续道:“我们还活着,什么炸弹、什么开膛,大梦一场。明天,我再处决几个叛徒,你再割几条喉管,晚上,我们还在这儿见面,什么也不改变。”
“我们再来观星?”
“对。好证明不管谁死了,世界确实都不变。没有比这更公平的了。”迈克望着天空,微凉的夜风拂在他脸上,他却感到那是星星点点温热的血,一遍又一遍地溅了他一头一身,腥味铺满了夹克,令他觉得冷。“你没法跟世界寻仇。”
“With you, I can.”
这句无限接近赞赏的话让迈克的耳朵更尖了点。他拧头去看,把古斯的脸拼在一起,勉强得出一个松懈的表情。他从没见过古斯哭泣,也不确定死人是否还能流泪;或许只是不苟言笑的智利人被山顶泠风吹得眼睛酸痛,就同他看流星雨一样。他知道自己只给出了一个蹩脚答案,但那就是古斯所有所求:一个答案。好也行,坏也行,就像往井里丢石头,深也好,浅也好,丢石头的人等的只是一声回响,以确定:这颗石头确实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激起过涟漪。迈克突然想要伸出手去触摸古斯。他想他的手指会穿过西装,穿过领带,穿过衬衣,穿过底衫,压在深褐色的胸膛上;然后穿过皮肤,穿过肋骨,穿过血液,穿过经络,压在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就像水最终迎来石头。
古斯用无法振动的声带问:“为什么来观星?”
“答谢你的晚饭。”迈克缓慢地答。他还未能将手拿开。
“那是菲力牛排。”古斯说,“不是‘晚饭’。”
迈克的下垂眼向上翻了一下。“很好吃。”他简单评价道。
那晚古斯穿着一身居家服和一双棉拖鞋来开门。迈克观看他煎牛排的尾声,两人闲话了几句,似足一对普通老友。虽然关于工作、关于敌人、关于和对方无关的生活句句都经过编排,不至于少得不真诚,不至于多得暴露。然而在袅袅热烟里,总有人多说了一句,多笑了一回,上下级关系被切成小块,送入口中。五分熟。长桌太窄,他们坐得太近,古斯叠着腿,有一瞬间,迈克感到裤脚被勾了一下。牛排刀切在瓷碟上。那感觉立刻消失无踪。夜晚充满了意外。临走时,主人没有挽留,客人没有逗留,古斯的手搁在大理石门把上,迈克凝视着猫眼,他们最近的时候只隔着一块石头。石头凉得像某个人的墓碑。这扇又宽又扁的碑向天上地下无限延伸,直直插入地核,阻断了一切可能性,宣布了自己的胜利。次日,迈克回到古斯的狗群中间,一条短毛、灰白、疲惫、沉默的老狗,无形无迹地融入其中,不是古斯说话,他不抬起耳朵。
旁人可能看不出来,但迈克并不是个好相与或忘性大的人,他深深地记着这次失败,在他人生最大的失败之前,他朝怀特龇牙低吼:我们本来一切顺利,你这个婊子养的白痴!我们曾经有弗林,曾经有实验室……他一字一顿讲完后,有些气促,转身就朝车子走去。几步路间,他心跳得厉害,刚才的一句话涌在他眼前:我曾经有弗林。
现在他终于扳回一局了。他们也成了墓碑,然后又只得他们从坟中掘出来,再次相遇。石头尽可能地长吧,愈长愈好,愈宽愈好,反正已不在他们中间了。
古斯悠悠地继续讲:“我本来准备了更多的。”
他斜乜古斯一眼。不知道是否错觉,他看见古斯的脸上似乎在重新长出血肉,一点点复原成那个他所熟悉的弗林。
“好啊,”他说,腹部的伤口略微发痒,“我也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