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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舟市罗浮区长乐天小区门口,有一家只在夜间开业的川菜馆。
菜馆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进门是几排整齐的桌椅,往里是柜台,最深处是半开放式的厨房。洁白的瓷砖上不像其他小馆子一般贴着菜单照片,只有一块挂得高高的白板,上面是每日更新的“今日菜单”。
高大沉默的老板兼厨子岚不接受任何点菜,他做什么,食客就得老老实实吃什么。若是有人不满,看看老板颠锅时结实有力的肱二头肌也得闭上嘴。何况老板一手川菜做得确实地道,食材也向来是真材实料,美味面前,也没人好挑拣什么。
附近的住户都戏称这家菜馆为“川菜omakase”,有试着跟老板讨价还价降低菜品辣度的失败的,也只敢私下骂咧两句,过两天缓过来,便又眼巴巴地回去当那回头客。
因着厨房是半开放式,川菜的油烟辣椒又甚是呛人,即使开着油烟机,大部分人也都不愿意坐在靠厨房的那排桌子上。
但这天晚上,一名白发金瞳的高挑食客却一进来就坐到了最前排的位置上,像是丝毫闻不到油烟气一般,一边拖着腮笑眯眯地看老板颠锅,一边等自己的菜。
岚本以为这食客也是个懂辣之人,私心特意为他的那份里多加了几颗辣椒。谁料这食客只是空有表面功夫,没吃两口就被辣得满脸通红、直吐舌头,岚在厨房里都听到了他艰难的吸气声。
这一顿下来,食客添了三次米饭,擦汗用掉半包纸巾,走的时候眼眶通红、整个人摇摇晃晃,岚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轻啧一声,估摸着他是不会再来第二次了。
谁知第二天,这食客又来了,他还坐在前一天的位置,托着腮聚精会神地看岚炒菜,岚这回记得这人是个纸老虎,取消了他昨日多加辣椒的特别待遇,给了他正常辣版本的菜。
但这食客还是被辣得受不了,于是今日又用掉了岚半包纸巾。
接下来两个周,食客竟然每日都来,每次都坐在同一位置,神情认真地看岚在厨房里做饭,一双带着泪痣的眼睛看着锅的眼神端得是深情无比。
川菜馆里的回头客不少,但是长相出众、又人菜瘾大的,只有这一名食客。不说别的,哪怕单为了他短短两周内用掉的七大包纸巾,岚都得把这人牢牢记住。
第三周的第一天,食客终于不再直直地盯着岚的锅看——这次他站起身走到厨房旁边,露出为难的表情,似乎想对岚说些什么。
岚暗自绷紧肌肉,准备在食客说出任何关于辣度的抱怨后立刻冷酷拒绝。没有人,能在岚的川菜馆里提出任何关于减少辣椒的要求,这是一个川菜厨子的尊严,也是岚在开店时立下的坚决不可违反的规定。
食客犹豫半晌,终于有点期期艾艾地问岚:“老板,我那份能不加香菜吗?”
哦。就这啊。岚几乎是有点失望地放松了身体,亏他还准备了一套威逼利诱的说辞来劝说食客放弃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没想到食客竟然只提了这点要求。
果然是人菜瘾大,岚想着,他确实也发现食客是不吃香菜的,于是爽快地同意了食客的要求。
得到同意的食客心情很好,他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用情深似海的眼神看着岚的锅。
接下来几个周,食客开始时不时地提些不痛不痒的要求,今天不要蒜,明天不要葱,后天不要姜,周一不要花生碎,周二不要黄瓜丝,周三不要豆芽,周四不要白菜,一来二去,岚甚至习惯了每天被他提点小要求,见食客走进店门,心里便开始猜测今日食客又有什么东西不吃。
直到有一天,食客趴在桌子上一边冲岚眨巴着眼睛,一边说他不要辣椒。
岚在做食客的菜时早已形成条件反射,他说不吃什么就不放什么,乍听到这要求,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他往锅里撒辣椒的手就已经收住,把辣椒丢回了盆里。
他后知后觉得发现自己被冒犯了川菜厨子的尊严,扭头正要斥责,却见食客金色的漂亮眼睛期盼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算了,岚这么告诉自己,他是熟客,长得又好看,还确实不能吃辣,看在他这么热爱川菜的份上,为了纸巾库存,就给他去一半的辣椒吧。
只能一去半,他用警告的声音告诫食客,多了不行。
见食客高兴地连连点头,岚心里松下一口气,安慰自己,菜还是辣的,自己好歹坚持住了底线。
然而底线这种东西,后退一旦开始,就会永无止境。
不知不觉间一个月过去,仙舟市已进入秋天,北风卷着落叶吹遍大街小巷,而岚在立秋这天买了一只白色的锅,专为了景元——也就是那人菜瘾大吃不了辣的食客——做他那份不辣的川菜用。
在岚买好锅的第二天,岚的室友燧皇从外地出差回到了罗浮。燧皇一落地就给岚打电话说要吃岚做的饭,他出差几个月每一天都在想这口吃的。岚正准备开店,接到电话便让燧皇直接来店里吃,不顾他在那头骂骂咧咧说几个月不见岚都不愿意给他做顿不辣的饭。
燧皇来到店里时,景元已经在他的专属位置上坐好,正照例用深情的眼神看岚的锅。
他一坐下便大声对岚嚷嚷道:“我几个月没吃过你做的饭了,看在咱们十几年交情的份儿上,给我做份中辣吧!”
岚并不理他,只自顾自地炒菜,燧皇瞅着他颠锅的动作,眼睁睁看着岚往锅里下了两倍的辣椒,然后把双倍辣的菜端到他眼前。
他脸都绿了,只是还没等他说什么,他就看见岚从一旁拿起一个干干净净的白色炒菜锅,做了一道不辣的爆炒猪肝,放在坐在他旁边的白毛小子身前。
他身后的其他食客窃窃私语笑他傻,说人家要不辣是情侣特权,这哪来的瞎眼傻大个,搞不明白事情还往老板枪口上撞。
燧皇一口气噎在嗓子里,看看身旁白毛小子得意得头发都往上翘了翘,再看认真炒菜似乎什么都没察觉到的岚,顿时恶从心头起,他这边被辣得涕泪横流,另一边酒计上心来,打算给这看上自己兄弟的白毛小子一点教训。
这天晚上,岚收拾好店里,刚回到家,就见燧皇一脸严肃,正襟危坐在沙发上等他。
“出什么事儿了?”岚皱着眉问他。
“你说说出什么事儿了?”燧皇冲他瞪眼,痛心疾首地说:“岚啊岚,你看看你,你饭店老板、川菜厨子的尊严全没了。你开的是omakase,谁他妈不吃辣就得赶出去的、菜里没辣椒就得被倒掉的、鸳鸯锅进来就要下地狱的那种正经川菜馆,你看看你现在都在干什么?怎么还做起不辣的菜来了,你怎么能堕落至此?”
岚停住动作,回答道:“那位是个熟客,天天都来,他也确实吃不了辣。”
“他第一天来的时候吃的是辣的吗?”燧皇翻个白眼:“肯定不是吧,那就还是能吃辣。岚,你开的是有尊严有底线的川菜馆,要是这么讨好每一个熟客,你这店以后不就和其他为五斗米折腰的馆子一样了吗?你的理想就这么被你抛弃了吗?”
岚一震,摸着下巴犹疑道:“好像……确实?”
燧皇趁热打铁:“就是嘛!岚,你不能就这么屈服,明天他要是再要不辣,你一定得给我狠狠骂回去!”
“倒也不至于骂……?”岚说道。
“不骂就不骂吧,”燧皇嫌弃地摆摆手:“别再做不辣的川菜就行了。”
岚点头应是。
第二天景元再来到店里照例要岚不加辣椒不加香菜,再加一份菠萝蛋炒饭时,就看到岚一反常态地没有动作,冷着个脸硬邦邦地对他说:“不行,通通不行。”
岚抬手指着墙上挂着的白板:“这是我的店,我做什么,你就得吃什么。”
景元一愣,懵懵地点头,坐在位置上老实地闭嘴,不再提要求。
岚满意地打开火,这次他没有找出景元专用的锅,而是用普通锅给他炒了一盘牛蛙,里面的辣椒鲜红欲滴,看着就让厨子心花盛放。
景元接过盘子,老老实实低头开吃,没吃几口就又被辣得眼眶红红,直吐舌头。这时他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一边擦着被辣出来的泪珠和细汗,一边委委屈屈地对岚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最近心情不好吗?”
“……还是出了什么事吗?”
岚看着听着便慌了神,他现在只觉得自己是罪大恶极的恶霸,好端端的把成天笑着的人都欺负哭了,眼看景元的嘴唇红得胜似辣椒,脸上的泪珠越滚越多,纸巾又被用去小半包,他就连颠锅的手都要不稳了。
他急忙找出景元专用的白锅,炒了碗蛋炒饭塞给景元,连声对他说我错了别吃了吃这个吧。见景元接过碗,他又跑去隔壁的便利店买了牛奶和奶油蛋糕,回来放到景元手边,对他说:“牛奶是解辣的,你快喝点。”
他着急忙慌地哄人,全然没注意店里其他正在涕泪横流的食客的窃笑声,景元见他如此,噗嗤一下笑出声,说我没事,老板先去忙吧,店里还有客人呢。
岚见他终于笑出来,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回去炒菜。
这天晚上岚一回家就把燧皇捉住暴打一顿,燧皇一边逃窜一边大叫:“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岚你怎么还兴家暴这一套呢?”
岚给他讲了景元的反应,指责他说:“因为你,我的顾客都气哭了。”
“不是,”燧皇觉得这简直匪夷所思:“且不说他是真哭还是生理性辣哭,我都不在场,怎么还能算到我头上?”
他转转眼珠,又一计上心来,对岚说道:“这人不会是故意坑你的吧?你算算,他这一顿饭多少钱,他哭你一包纸巾多少钱,你额外加的蛋炒饭、出门买的牛奶和蛋糕加起来多少钱?是不是比他给你的三顿饭钱还贵?你是不是亏了?”
他一边逃一边振声道:“岚,你可不能心软,当心被人讹上啊!”
岚愣在原地开始计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啊?
于是第二天,景元再次来到店里时,看见的又是岚的一张冷脸。
他佯装没有注意,只说不要辣椒不要葱不要香菜,加一碗酱油炒饭。
岚仍是冷着脸没有动作,但这一次他也没有说话。在经过明眼人就能看出来的一番激烈的心理挣扎后,他还是拿出景元的白锅,老老实实做了不辣的辣子鸡和酱油炒饭。
他再哭的话我好像不能不哄他,这样就得又失去一包纸巾、一盒牛奶还有一盒奶油蛋糕。岚这么告诉自己,都是为了少花钱少费劲儿而已。
燧皇这天晚上听说此事后,连声大喊些什么:“救不了,救不了。”
岚听得摸不着头脑,只以为他是发癫,便没有再理会他。
因着无人在其中阻碍,景元又过上了顿顿吃不辣川菜的快乐日子。
一晃两个月过去,冬季已临近,景元再来店里时已套上了厚厚的羊毛大衣。天气冷,店里的客人却不减,许多人特意来岚这儿吃这一盘川菜,只道辣出一身汗来在冬天甚是过瘾。
第一场雪落的这天,岚店里的人异常的多,就连在第一排常年无人坐的、景元位置左右两边的座位都被人占满了。岚在厨房里也顾不上招呼景元,他一个人同时在炒三锅菜,忙得前脑壳打后脚跟。他炒菜时虽然还记着不给景元放辣,但忙起来也忘了换勺子,直接用沾满了辣油的勺子炒了景元的炒饭。
景元吃到炒饭的第一口就又被辣出了眼泪,但店里实在人多,他不愿打扰岚,再说这意外沾上的辣他也不是不能忍受,便默默吃饭,只是又多用了半包纸巾。
他吃完后见门口仍有人在排队,就给岚发了消息说他先回家——景元和岚认识久了之后,也会在人不多的夜晚多留一会儿,和岚聊几句天,交流交流做饭心得——虽然大多数时候时岚滔滔不绝讲解川菜的做法。
送走最后一位食客时已是晚上十点,岚伸个懒腰正要离开,却看见服务生正在水池洗景元专用的锅,而锅里竟然满是红油,再一看景元桌子上的纸巾,果然已经被用光了。岚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因为失误在景元的炒饭里混入了辣椒。看那纸巾的用量,怕不是又哭了。
岚顿时又慌了神,觉得自己又无意中欺负了人,把景元气到不找他打招呼就自己回家。他看看隔壁便利店还没关门,一边跑去买牛奶和奶油蛋糕,一边给景元发消息问他住在哪里。
景元回得很快,他就住在长乐天小区1号楼,顺便也给岚报上了楼层和门牌号。
岚见他愿意回复,想来还是没有太生气,悄悄松了一口气,赶忙带着牛奶和小蛋糕向景元家里跑去。
景元来给他开门时穿着松垮的毛衣,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看样子像是刚洗过澡。他把岚带进客厅问他:“这么晚了,岚老板有什么事儿吗?”
岚的脸微红,但把人惹哭确实是他的不对,他把装牛奶和蛋糕的袋子放到桌子上,对景元说:“对不起,今天顾客太多,我没注意给你的炒饭里加了辣,是来赔罪的。”
景元笑了,他在岚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将手肘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露出一截漂亮的锁骨和胸膛,他歪头问岚:“岚老板这么关心我啊?”
岚摆手,他错开眼神,不去看景元的胸口,正直地说:“请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吃辣之后还是要及时喝牛奶解辣,不然对胃不好。”
这下景元是真的被他气笑了,他站起来,拉过岚的领口把他推到沙发上,在岚震惊的眼神里跨坐在岚的大腿上,捏起他的下巴对他说:“我倒是觉得,岚老板你这么嘘寒问暖的,是不是喜欢我啊?”
说完他便低头咬住岚的嘴唇,用灵活的舌头堵住了他的反驳。
这下我们的川菜厨子整个人真真被煮得比他厨房里的辣椒还要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