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離背

Summary:

他们应该有值得终其一生追求坚守的东西,不必善良,不必正义,但不为任何人改变,包括爱人——我本是如此期望的。

* This work is mainly based on the JAPANESE SCRIPT of RE2/RE4 Remake, which of course have some deviations from other languages, due to the dubbing and localisation limitations.

Notes:

り‐はい【離背】
[名词]转身离开。叛离。

- 不是那种恋爱向
- 本文基于日文台词演出
- Remake以外一无所知,不知道0135678维罗妮卡etc发生了啥,我纯属造谣,您也别放在心上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潮湿的木头气味。

她坐在什么东西上,纹面触感粗糙,应该是某种木制家具,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被压制着,膝盖被某种类似绳索的物体拉扯着动弹不得,头被拧向左侧,脸颊和后背紧贴着墙面。

昏暗的视野中漂浮着几团诡异明亮的紫色。她条件反射想摸枪。手指还没抬起五公分,扼住她脖子的手掌猛得施力,将她的上半身死死钉在墙上。她眼前一黑,紫色随着疼痛退了三分,右手再次脱力落下。

沉默。

男性,个头不小,体温偏低。狠戾但不致命。除此之外捕捉不到其他特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眨了眨眼,忍着气管压迫说道:

“我的血里有东西,威斯克。”

“脑子转得挺快。”对方冷哼一声,给她留出喘气的空间,靠近暴露出的脖颈,“血体液传染,给我把你的爪子收好。”

“我对任务以外的计划没有兴趣,”零星的淡紫光晕是感染症状,金星是他掐的,她示弱,视线回落地面,感到针头刺破颈侧皮肤的微痛,“路过现场,门德斯自己说的。”

她终于看清是什么东西绑住了腿——抓钩钉进地板,绳子草草绕了桌腿两圈,第三圈开始从小腿到腰与桌面缠在一起,末端的枪身绕到腰下卡在枪套和皮带的空隙里。这条绳索有多坚韧她再清楚不过,情况有些出乎意料了。

“寄生虫在这里不是秘密。”片刻后对方卸了手上的力道,没有因这点程度的打探怪罪她。进村转一圈,傻子也该知道怎么回事。

她咳了两声压下喉间的血气,望见对方手中的空针管,不由得皱眉:“那是什么?”

“怕我下毒?”他彻底放开钳制,踢松了脚下的抓钩倒刺,“这是第二次了,艾达。你根本用不着我动手。”

不想承认,但威斯克说的是事实,她落地没多久就中了招。收到的资料不算少,却对传染要素语焉不详,不知是书写者本人故弄玄虚还是所知甚少,否则她也不会在被划伤时掉以轻心。她挣开绳索收起绳枪,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关节,这是座民居,她坐着的是张雕花的矮桌,越过威斯克身侧能看见客厅里闲情逸致的陈设,有几分眼熟——门德斯家?她在工厂门口晕倒,怎么到这里来的?

外面隐约传来嘈杂声。不宜久留。她站起身,直到此刻才留意到手背上浮现的黑色静脉,感染的体表症状?她下意识摸了摸脸,烫得厉害,但触感没有异常。幻觉褪去的视线似乎又开始失焦,她眯起眼,试探性问道:“……药?”

问是问了,她并不抱什么希望。即使对她有所隐瞒,威斯克对名为瘟疫的普拉卡寄生虫的了解也相当有限,不远万里亲自前来地中海更是证明了这一点。假使真有那样的良药,也该被重重保护送进实验室做逆向研发,而不是浪费在她这个刚过潜伏期的病例身上。但哪怕是1%的信息差,就足够他扮演施舍恩赐的上帝,或者散布噩梦的恶魔。

威斯克没有回应,只是冷淡地审视着她的症状——鉴于她根本看不到他的视线,后半句是她猜的——接着慢条斯理地拔下针头,从针管里抽出芯杆,一套医疗报废操作驾轻就熟,仿佛这座未经开化的村庄也有必要遵纪守法:“寄生的是中枢神经。镇静剂罢了。”

看,就是这样的1%。

两个名词的综合含义不言而喻。她连眼神都没来得及给一个,倦意便涨潮般凶猛袭来。

靠。这人是想放倒寄生虫还是放倒她?

意识断片前脑中闪过最后的念头:什么镇静剂非得从颈静脉扎?


再次醒来环境已然安宁很多。

她茫然坐起身,匆匆望向周围,视觉信息还未反馈到思维,脚步声便伴随着一道熟悉的男声传来:“一片狼藉。”

他怎么还在!?

男人背对她站在窗边。窗外已经彻底黑了,闪电间歇地划破黑夜,强风裹挟着淋漓的雨点拍打在玻璃上。她肯定昏睡了好几个小时——等等,路易斯、追踪器——山庄——大脑迟滞地恢复运转,该死,她刚才一定显得傻透了……比起在战斗中失利,她更不想被威斯克看到张皇失措的模样,当然最好两者都能避免,但暴力非她所长。她压下不安,拣起失去意识前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威斯克没有继续兴师问罪,收起了手里的东西,“找到路易斯,把琥珀带回来。”

短暂的交谈足以让她整理信息。他们仍在门德斯家里,确切地说,是二楼的卧室。可怜的村长大概猜不到今天自己到底有多少个访客,看来寄生虫也会灯下黑。

威斯克手上拿着的显然是支采血管,明目张胆到像是故意给她看。那玩意她并不陌生,长年与生物武器打交道,定期体检也成为了工作的一环。特别是每次任务结束后,必须在指定机构接受至少两次血检,一次是在交付当日,之后则取决于所涉及武器的特性,不过出于使用考量,大多数病毒的潜伏期很短,最多等上三天至一周。尽管明知这项要求是至关重要的保险,对此也签订了基本的协议,在威斯克势力下的机构提交血样依旧令人不适。这次算是便宜他了……看在他大驾光临的份上。

“我该感谢你准备的这个房间吗?”她刻意改变语调,顺势打量了一下周身,很好,异常症状没留下一点痕迹,“那么……”

威斯克已经料到她没预备什么好话,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她视若无睹地得寸进尺:“——不如帮帮我?”

他终于看向她。她假装没看懂。

“还要我当保姆?”威斯克不至于听不懂她的逐客令,但决不允许落入她的步调,“证明你还能派上用场,我不需要无能的棋子。”

他知道什么话她最不想听,而她现在没有立场抱怨。

她擅长察言观色,是直觉也是经验,为了生存;威斯克惯于操纵人心,但那更是一种逻辑推理而非共情。她已经习惯有些事情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因而不再试图掩藏。世事并不公平,就好比他能轻而易举空手捏碎敌人的脊椎,而她大费周章捅人脖子还得担心刀口卡上骨头卷了刃。威斯克喜欢计出万全,她扮演的角色却决定了大部分时间天不遂人愿,见机行事才是她的风格。世界在他们眼中是相似却又迥异的两面——这是他们共事的基石,一种默许和特权。

她释放自己的情绪,冷声道:“真是不得了的威胁,威斯克。”

“那就拿出成果!”威斯克同样加重语气,彻底结束对话,“我会再联系你。”


路易斯的通讯来得恰到好处,她推开大门踩进暴雨再次向村庄广场而去,不免为这反反复复的无用功心生怨艾。这条路已经走过一回,她本该在日落前赶到山庄,现在没了日照,夜里寄生虫的暴动只会更加棘手,实话说她也很急——威斯克到底为什么让她睡了那么久?

在这一行,威斯克算是最理想的那类雇主。钱多事少,目标清晰,鲜少朝令夕改。只要按时交付,不过问细枝末节。行事缜密,计划周全,不用担心任务做完还得坟头讨债。唯一缺点是工作内容往往凶险又苛刻,但对她来说不算太大问题,万事总不能十全十美。

威斯克的本名不是威斯克,就好像她的本名也不是艾达·王,然而在他们的世界里这两个称呼被赋予了远比真名更多的意义。艾达·王是某次任务中她收到的伪造身份之一,她对虚构的名字没有感情,不过FBI的名头足够有说服力,证件上短短几个字母平凡简洁,不引人注意,从职业的角度来说很难有比这更讨人喜欢的东西。

而后直至死亡边际她才真正和雇主打上照面。那时她躺在母巢地底深处,被远处的巨大轰鸣声惊醒,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每根骨头都在呻吟。手表表盘碎成了蛛网,碎玻璃卡进指针之间,时间失去标尺。用来联络的对讲机空闪着灯,或许是高处落下的冲击让信号收发模块坏掉了,又或许是连环爆炸影响了通讯,无论怎么尝试都完全没有回应。

她还能保持清醒已经是个奇迹,没有被钩索勒断胳膊或腿,没有因与地下水体撞击当场昏死过去,也没有被坠落的断裂钢筋支架扎个对穿。实验室的自毁系统不是山体爆破,没有人能承担那样的炸药用量和潜在风险,爆炸只定点摧毁了存放数据和实验样本的楼层,只要找到逃生通道就仍有一线生机。

但她失去了几乎所有行动能力。躺在这里除了等死以外有什么意义?地面上比人去楼空的实验室还要人间地狱,冀望救援无异于缘木求鱼。

虚无和绝望的倒计时中,突然闪起的通讯提示将她游离的意识拉回原处。

太好了,证明对讲机一切正常,而联络人竟敢弃她不顾,他最好是有合理的解释。她心里冷笑一声,接通后径自说道:“好消息:目标就在我手边……坏消息:我只剩半口气了。建议你有话直说。”

然而对讲机里传来的却不是联络人照本宣科的语调,冷硬得似曾相识:“艾达?”

她立刻噤了声,暗自庆幸自己的好习惯,没把样本一词说出口。

对方似乎察觉她的顾虑,补充道:“是我。样本在哪?”

“我收到的指示是,只能向指定联络人汇报。”

他显然不耐烦了:“我欣赏你的警觉,但你该知道无关人士无法进入这条加密频道,难道要我报你的银行账户吗?”

她有点想笑,银行账户是她从威斯克手上接下第一个任务时无伤大雅的插曲,但此刻她的身体负担不起多余的动作:“我最后一次发送的坐标。垂直方向有些距离。”

“母巢?”他稍微扬起声调,好像刚刚才注意到她异常的停顿,“你的情况?”

“右肩枪伤,子弹残留。腿部刺伤。”她衡量了片刻需要坦白的程度,自己还有余力思考,说明损伤暂不致命,失血量尚在能承受的范围,“自毁程序已在运行,短时间内我无法离开母巢。”

“既然如此,我有一条你应该感兴趣的情报,”威斯克却不在意她暗示的风险,声音中甚至浮现了一丝愉悦,“再过不久,浣熊市将被夷为平地。”

“什么?”她脱口而出,又立刻咽下惊讶,“怎么会……什么时候?”

“24小时以内。”

“以内?”她无语地反问,拜托,谁会需要这种无效情报?

“有人已将此事提上议程,考虑事态,定论不会太久。”

“谁的定论?安布雷拉还是政府?”

“你只需要知道,安布雷拉的地下工程或许足够扛过几枚导弹袭击,但是——”一段不怀好意的停顿,“只有扑杀,没有救援。”

她扼制继续提问的冲动。威斯克的最后通牒有很多种,但没有必要编造如此夸张易碎的威胁。无论导弹来自哪里,现在的身体状况都不允许她用正常方式逃出去。

“你想怎么处理样本?”她不免有些心烦意乱,“找个保险箱塞进去,告诉联络人自行回收吗?”

对讲机传来无线电波失真也不能掩盖的古怪的嗤笑:“你的联络人自杀了。”

“……”实话说,无论自杀与否,那个长年埋头文书工作的联络人死于这场动乱比活着要合理。比起死亡事故,她更因威斯克的语气感到不忿,找了这么个靠不住的联络人的难道不是他自己?为什么说得像是她的错?

她深吸了口气,决定直入重点:“既然你好心提出,我想你的意思是能提供撤离方案。”

他的语调变得圆滑:“假设你还想活着走出浣熊市,只有一个方法。”

选择坠落桥下当然不代表她想死,她可不会像那个联络人一样见了几具活尸就放弃性命。

“我假设,这个方法不会把我变成那些东西的同类?”

威斯克嗤之以鼻:“我需要的是完成任务,不是唯命是从的狗。”

说明他确实有方法让人变成唯命是从的狗。

她沉默,令人痛恨的疼痛和晕眩越发喧嚣,对方也配合地一言未发,只剩下频道中偶尔传来的电流杂音。手掌下又一次传来血液涌出的触感时,她回答:

“你在哪里?”

“Impressive.”与对讲机同时响起的是与合成音清晰度截然不同的回声。她瞪向通道尽头的阴影,内心疯狂地对自己大叫起来。

一道人影从暗处信步走出。

手持无线电不支持远距离通讯,且在地下严重受限,接通决非一时运气。但她早该想到,威斯克冒着身份暴露的风险回到浣熊市,决不可能仅仅为了找一个失联的联络人。

不速之客虚伪地微笑,又一次重复道:“样本在哪?”

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让你拿着样本一走了之?”

威斯克也不意外,俯下身查看她的伤势。

“离动脉太近,风险过高,子弹不能取,别想着用右手。”他几乎只是扫了一眼就断言道,从外套夹层取出一支安瓿瓶,掰断瓶颈,拉开她的左臂,“握紧。”

蓝色液体随着注射器的推进缓缓流入静脉,他熟练地拔出针头,拇指按住出血点。她皱眉,想要伸手,但稍一动作右肩就痛得倒抽冷气。

威斯克发出嘲笑般的鼻音。她解读为“已经警告过你”。

“需要多久?”她移开视线问道。

“15至30分钟起效,建议观察一小时。”例行公事的答案。

15分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威斯克很快放开了她,可能是因为针孔不再出血——实话说,光线昏暗,她又忍受着失血的症状,根本分不清身上沾的血是从哪条口子里流出来的,而威斯克从下针前就没有半点迟疑——她再次提问:“我应该有什么感觉?”

“因人而异。”他好整以暇地答道,“如果是正面效果,感觉会比现在好。”

“我不记得你提到过负面效果。”她花了很大力气才没翻第二个白眼,威斯克什么时候开始热爱废话了?“希望你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处理又一件失败品。”

威斯克听起来像是觉得她的形容很有趣:“我相信我们对预设同意有共识。不必拿任务的标准要求实验,实验原本就建立在无数失败之上。”

这或许解释了他为何现在表现得很有耐心,但对她来说仍然没有意义。

“发热。”再次沉默后她突然开口,不确定地看了看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他,“这是什么征兆?”

威斯克的检查流程比刚才谨慎许多,甚至拿出了一支笔式手电筒(是的,他竟然带了手电筒),晃动的光圈下遍布的血迹和斑痕有些触目惊心:“你的运气不错。知道K-2中心医院?”

那是将近两百公里外的整个州最大的私立医院,她迟疑片刻后点头,他将笔灯照进她的瞳孔:“72小时内去急诊,否则后果自负。”

“哇哦,不怕传染吗?”她故意夸张地感叹,又低声应道,“足够了。”

明暗骤变,威斯克的身影已经再次没入长廊的黑暗中:“浣熊市外见——带上样本。”

最后一个词被刻意加重,她无声地笑了笑。

他默许了。

她赌赢了。

弹孔流血已有止住的迹象,半干涸的血液浸满了整条右臂和胸口。她扶着墙站了起来,尝试左右交替了一下重心,大腿传来轻微的撕扯感,没有疼痛,不知是麻醉还是什么作用,总之针剂的效果不错。只是右肩仍然几乎动弹不得,或许是因为子弹触及神经。她让自己暂时不去想那种蓝色药液是什么成分,用力握了握枪柄,她左手的枪法不算太好,但只要行动不受阻,丧尸这样移动缓慢的大目标还能应付。

好吧,第一件事……找到那个跟她一起掉下来的天杀的病毒样本。


火焰无情吞噬一切,映得跪地的骑士背影一片通红。

名叫路易斯·塞拉的男人的演技很差。她早就看出他满口胡诌没有一句实话,但她并不关心,她的任务只有琥珀,这个人的目的和死活与她没有半点关系。可冲火场是演哪一出?将琥珀出卖给恶魔也要逃出去的人,事到如今被那点可怜的良心扎到手吗?

她按下询问还有谁知道这间实验室的冲动。教团?城主?不重要,她不是来破案的,药剂已经被毁,找到罪犯也于事无补。

还有一个嫌疑人,你知道的。她脑中的声音喋喋不休。

“别说丧气话了,路易斯,”她低头说道,“这不像你。”

被寄生后,黑袍的怪物必定伴随着幻觉现身。那节肢动物一般的肢体决不是幻象,路易斯也看见过它,两次交手时匕首插入甲壳与血肉的触感不会错。它就像猎犬一样追逐标记至死方休,但为什么在工厂时没有出现?火焰幻象是它的前兆,她第一次醒来时它仍在附近——她失去意识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威斯克注射的真的只是镇静剂吗?

“你不是知道配方吗?”

男人如梦初醒,激动地站起身,不知第几次说在城堡里,又猛然想起方才的对峙,慌张地举起手发誓所言非虚:“需要点时间……但我一定会给你琥珀。”

她叹了口气。这个世界上有里昂,正直坦率得像个笃信说谎要吞千根针的孩子;有威斯克,混淆谎言与真相的界线如呼吸般稀松平常;还有路易斯,演技烂到真话说得和假的一样。

逃离浣熊市后,她先是找就近的诊所取了卡在右肩的子弹,重新处理临时包扎的伤口,万幸无论是钢筋还是子弹都没有损伤大动脉。没过多久,又在威斯克半强制性的警告下前往那家中心医院。医护人员一个字没说就给她办了入院,检查做了一打,主治医生三缄其口,账单长到令人咋舌,唯一的好消息是不用自己付钱。

警告到底不是空穴来风,应急处置不可避免地迎来了副作用,明明已经有愈合迹象的伤口不知为何再次恶化,变成了难以痊愈的慢性创面。在医院一晃将近两个月,她从未这样光明正大地长期住院(用的是假身份,当然),更不用说还是奢侈的单人隔间。大部分时间无所事事地看电视和报纸,国泰民安,除了地震以外一个字也没提到邻近城市的灾难;其余时候因为疼痛和麻醉浑浑噩噩,好像在提醒她粉饰太平之下浣熊市的一星期是多么不可磨灭。

第三次清创手术的隔天夜里,护士查完了晚班第一次房,她凑到窗边点了支烟。无论吸烟还是打火机都违反医院规定,但在她的工作中规定就是用来违反的。病房的窗户只能开一条缝,冷意猖狂地侵袭人造暖气,她将点燃的那端伸出窗框,注视着暗红的火光和袅袅升起的奶白色烟雾,然而直到快烧到滤嘴也没往嘴里放。

转回身去,病房里赫然多了个黑影。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做出反应。

“还以为你是来带我走的。”说出口后她觉得不对,又比划了一下,“我是说索命的那种…………算了,当我没说。他们帮我打了镇痛,那东西让我犯晕。”

她盯着手里的半截烟又愣了愣:“呃,别和医生告状。”

他不置可否:“只是有事顺路,白天我不方便露面。”

“你可以先打个招呼。”

“应该没有人想在病休时接到工作联络。”

这算什么理由?难道半夜就不算病休和工作联络?她脸上的表情五彩缤纷,最终定格在无可奈何上:“自由职业的work-life balance,我甚至开始喜欢你了。”

“我看了你的报告。”他直接无视了她的玩笑,“结果不错,活检也没有异常,再过一到两星期就可以出院。”

她呆了半晌,终于想明白报告不是指她写的那份,原来真的不谈工作:“我以为大家都对治疗没有信心。”

“他们的职责是对症下药。这种症状的预后只有我清楚。”

她又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以为她是不是快因为药效昏睡过去:“有时我会觉得我是不是已经死了,就像身上的伤口,其实是化工厂地下一具腐烂尸体的投影。我以为的十月和十一月只是临死前的一场梦,你看,这里没有丧尸,没有病毒,没有奇形怪状的生物武器,只有乏味但和平的临终关怀。不过既然你出现了,证明我还算清醒。”

“终有一死。”他回答,完全不在意会令医院里多少在鬼门关徘徊的病患心碎。

她挑眉:“你竟然也会信奉这种格言。”

“不是信奉,只是陈述事实。生物的时间总是有限。”他走上前,抽走了她左手拿着的烟,“你呢?你相信什么?”

她没有抬头。

“我是个雇佣兵,威斯克。”

“里昂·S·肯尼迪。”他如此说道。


“所以,你确实为威斯克工作。”路易斯目不转睛盯着萃取液,问题如期而至。

“嗯?”她头晕目眩地靠在墙上,没有幻觉,应该是因为那个怪物不在附近,是件好事,但感官紊乱,视野里的东西全都不在该在的位置上,多看一眼都令人肠胃翻滚,连让他闭嘴的力气都没有。

“哪个威斯克?”前安布雷拉研究员的好奇心并未止步。

她顶着发痛的肺叶喘了口气,试图从模糊的视线里分辨他的情绪:“有区别吗?”

“也是。”路易斯背对着她,耸耸肩自嘲道,“看到电邮时我就该想到了。想要琥珀的干这行的谁都一样,只要我能离开……不不,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也看到了,琥珀就在这儿,货真价实,我说话算话。”

有够货真价实,连验货都省了。

“……那就等我们出去再聊?”她努力集中精力,吐出最后一句,不堪其扰地闭上了眼。

A.W.

整理久未造访的住所邮箱时,她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在登记板上随手签下了这串字母。商品社会中人总会有应付营销的需求,多半取决于彼时她携带的是哪张证件,或者出现在脑海里的第一个单词。剩下的因果就很简单——她真名的首字母里也有W。26个字母组合的巧合断然称不上奇迹,却也没有平凡到可以轻易抛在脑后不去细想。

她给了他G病毒样本,他让她免于沉睡地底的命运。两清。威斯克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她的部分失败和背叛,故事变成了“在那个地狱般的浣熊市完成任务的神秘女人”。他让自己的人生以死亡落幕,又编织了活的传说。在浣熊市受的伤去了她大半条命,她花了半年时间才恢复七成。期间威斯克又通过其他联络人派了些无关紧要的任务,内容和报酬都很随意,真正目的是释放生物武器这一领域与艾达·王保持长期合作的信号,仅此而已。

她不喜欢欠人情,代价往往是金钱无法衡量的高昂,但很少去想威斯克和她之间有多少交易。他横竖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只要任务如期而至,她便知道平衡依旧维持。

随着任务保密程度升级,威斯克开始与她直接联系。如此转达的联络人大松一口气,见她发笑又向她致以同情:“谁会喜欢和完美主义者工作?你们现场每人都有一百零一个问题要上报,到我这里就变成一千个,电邮和电话能接到神经衰弱,而你的任务可调动资源每次都少得离谱。”

她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梢:“这位先生,你的抱怨对象该是那个完美主义者,而不是我。”

新任务是在一场酒会。黑色礼裙层叠的纱足够藏上好些必备工具,绸带在颈侧系成花朵般优雅的结,恰到好处地遮挡子弹留下的瘢痕。其实保镖的身份更利于行动,但这家酒店的安保清一色男性,混入其中过于惹眼,只能退一步扮作宾客。好在宴会足够盛大,主办方并不介意多发几份请柬。

她的任务是拿到财产分割的证据。多么温馨,任何人都不会因此受到伤害——当然是指物理上的。

她从侍者的托盘里拿了一杯香槟,躲进宴会的角落,悄悄挂上耳返,将胶线巧妙地掩盖在头发和布料褶皱里:“目标呢?”

“半小时左右到。”

“方便透露一下吗,”目标抵达前她懒得应付社交辞令,又觉得站着干等太过乏味,“随便一个私家侦探都能胜任的工作,为什么要找我?”

“有些人天生擅长惹上麻烦后全身而退。”

“噢,”她不以为意地应道,“我猜这就是为什么要参加制药公司的酒会了。”

“他们相信权力,婚姻不过是一纸交易。”

留下这句简短的评价后威斯克没再给她聊天的机会,线上持续沉默,直至目标进场才发出一句通知。会场里有任务的想必不止她一人。她让身心都沉浸在即将扮演的角色里,轻巧又无害地向着目标走去,耳返信号很快融进觥筹交错的杂音。

男人们谈论着酒精、食物、球赛、政治、战争、科技——不涉及机密的那部分,理论上——一些名字蒸蒸日上,另一些名字日薄西山。她每每诧异于他们抱有的不理智敌意,无论他们关心的是世界杯、总统选举还是新产品的市场份额,所有人都追逐力量,可当有人真正获得力量时又宁愿置他于死地——却从不深思自己在这条道路上通向何方。哪怕是方才轻描淡写的威斯克,也为了撼动世界的秘密煞费苦心。她与威斯克会谈工作,任务、行程、报酬,偶尔探讨琐碎的细节,例如任务对象钟情于哪家餐厅、哪个航班价钱公道又安检松懈,但从不谈计划的终点,不仅是出于职业准则和保密协议。

或许只是因为她置身事外地将他们划为异类,常言道党同伐异,可恰恰是同类才触发最大的利益分歧。她一边暗记着现场的布局和配置,飘忽地、没多少诚意地自省。力量于她而言只是一种道具,其他时候虚有其表,他们的角逐游戏只能改变他们那一面的世界。但假如,此时此地一位同行暴露眼前,接下同样的与生物武器千丝万缕的任务,或许她也会对她的乔装演技、举手投足百般挑剔,在内心反复咀嚼树立假想敌——甚至不需要假如,浣熊市流出的G样本至少有四份,天知道她在得知时有多难以介怀。

她在事态恶化前悄然抽身,带着满载数据的光盘和胶卷,速度之快连威斯克听到汇报都流露出一丝惊异。身后是尖厉的争吵,偶尔夹杂着撞击与碎裂声,恐怕还是有人免不了遭受物理上的痛击,不过拳头总比起子弹利刃温柔得多,今夜仍世界和平。

交付地点意外的近,离会场的直线距离甚至不到五百米。她在楼下仰望灯火通明的玻璃,那里能看到会场零散的人流吗,能看到窗边的宾客吗,能看到她堂而皇之地穿过街道敲响这里的大门吗。

她在指定楼层按下密码打开门,是间套房,扫视一圈却没有生活痕迹。临时交易往往时间紧促,不算反常。她仍旧下意识拉起警惕,耳返没有情报更新,她悄悄靠近里间的门往里看去,同样空无一人,好在桌上闪着屏保的电脑屏幕和半杯温热的咖啡显示主人尚未走远。她总是很难想象威斯克工作时也会喝咖啡,至少不是为了提神。睡眠和饮食这两个概念和威斯克不相衬,倒不是说罕见,但他活得就不太像人。

她打开客厅的壁灯,把战利品放在茶几上,打算坐下再等一会儿,结果脑袋刚沾上沙发靠背就困倦不已地合上了眼。她稀里糊涂地给自己找了些理由,诸如高级公寓的沙发质量真好,今晚编了一百条谎话太消耗精力,三更半夜想睡觉是人之常情,这些都一闪而过便消失在睡梦里。

其实她很少梦见浣熊市。地球另一面的战场上从不缺轻如草芥的人命和死状凄惨的尸体,浣熊市的也没什么出奇。偶尔的梦回时分,填满光怪陆离的碎片的一半是那个一腔热血的年轻警察,另一半是巨大怪物占领的下水道和地下通道。实验室地下的路她只走过一回,地图却至今依然清晰的如同刚烙印在记忆里。G病毒的变异生物长着很多只眼睛,凝视如古神一般刺透灵魂,指责人类妄图触碰禁忌,战斗中却脆弱得不堪一击。她熟稔地三枪打爆一只眼球,在堆积的尸体空隙间寻找出路。而没长满眼珠的更为难缠,名为暴君的人形兵器阴魂不散,得益于梦境的不讲道理,神出鬼没在一切意想不到的地盘。极少的时候,暴君会垂首停在原地,像一台燃料耗尽的机器等待唤醒,只剩无机质光泽的眼珠默默跟随附近的过客。与暴戾的追击状态不同,那种窥视冷静、晦暗、伺机而动,但在这样的对弈里,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恐惧就不再是恐惧。

醒来时室内暗得彻底。她从柔软的织物中支起身体,仅有的光源是电脑泛蓝的幽光。威斯克背对着她站在桌边,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屏幕上的图像,密密麻麻的照片和文字、有合照也有单人——那就是她拿到的东西。家族秘辛,研究资料,无论是哪种都能在交易里找到一席之地。

窗帘的缝隙漏进几点夜色霓虹,她想着打声招呼,话出了口却变成:“你相信什么?威斯克。”

回应她的只有始终如一的长久的沉默。她昏昏欲睡地再次把脸埋进大概是被子的东西里。

“你知道我们在与什么打交道。”恍惚中遥远地传来他的低语。

生物称之为变异,社会称之为革新,历史称之为进步,更本质的名词则是。

“改变。”


“计划有变。”

重物落地声。她转过身,习惯性将半自动步枪挡在身前。威斯克示意地上那口手提箱,漫不经心地重新抬起枪:“拒不拒绝由你。”

即使对于威斯克来说,这样也算不讲道理了。

她将视线从箱子移向他的脸,勾起唇角绽开冶艳的笑:

“你觉得我会怕枪?”

隔着漆黑的枪口,他的语气难以捉摸:

“有意思。”

……

既视感来得太快了。

一天来处处都是往事重演的痕迹,不成人形的生物,违背伦理的实验,迷途折返的学者的鲜血与脚下罪孽深重的土地融为一体,是只要她和里昂共处同一片地区就会发生的诅咒吗?她不知道。而这次的既视感过分新鲜——两小时前,城堡的装订室里她也如此将枪口指向另一人的后背,对方同样不动声色地回应,她也同样——

她不会开枪。里昂也知道。

手枪远不足以造成伤害。威斯克也知道。

威斯克会开枪吗。她有答案,但这个答案的附加条件太多,有效期是或许是几个月,或许是几秒。

她有些烦躁。狙击讲究的就是隐蔽,四周只有塔顶航空障碍灯的一点光,夜色笼罩下她看不清他的脸——更何况他还戴着墨镜。老天,她不是怀疑威斯克的能力,这么点距离连她自己都犯不着瞄准,但大晚上戴墨镜走山路是什么毛病?

有些潜伏任务中她也会戴墨镜。避免暴露身份当然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关键则是,女的、年纪轻、还长得漂亮,某些时候是得天独厚的优势,另一些时候就对不长眼的人缺乏震慑力,一副墨镜加上适度的化妆能省很多力气。

不得不说,墨镜的优势她在这位雇主身上领教不少,也如法炮制地应用在任务对象身上,趾高气扬,冷嘲热讽,逢场作戏。偶尔在角色扮演的间隙,她分出心神打量笼罩上暗色滤镜的世界,无法不去思考这副道具究竟是为了审视他人还是保护自己。

这不公平。她无意识地用舌尖抵着齿根。为什么他每一次都可以隐匿在伪装之后,她却只能手无寸铁地接受洗礼,她直视他的眼睛的次数比见到他饮食和入眠的还要稀少。那确实是一双令人难以忘怀的眼睛,与其他很多秘密不同,他没有刻意回避过它的成因,她不感到恐惧,但异色琥珀的奇特性足以使任何观察都停滞半秒,假如下次任务需求是招摇过市,买副斑斓的彩片不失为一个选择,回过神来时她如是想。

但这些仍然是伪装。她可以从他的肢体和表情上读出大多数情绪,但依然总在虹膜纹路上看到引诱猎物的罗网。

她带着箱子下了塔,而威斯克正望向五分钟前的任务目标。他此刻看到什么?又希望她看到什么?

1998年11月,那间弥漫着呛人药剂和香烟气味的幽暗的病房里。

“里昂·S·肯尼迪。”他轻而易举地说出那个凭借一面之缘困住她的人,“你们之间最大的差异是什么,艾达。”

在后来的时间里她逐渐发觉,他很少当面叫她的名字,好像虚构的代号本身已经包含太多不必传达的信息。

“有人相信死亡和恐惧,有人相信金钱与利益,有人相信梦想与人,有人相信爱。”他的语调中浮现微不可闻的波澜,仿佛那是什么可笑的词汇,但一瞬即逝。

“你不相信金钱,不相信理想,不相信人,不相信爱。你为了什么活着?”

原来如此。迟迟不愿揭开的帷幕下是他们都等了太久的答案。

唉呀。脑中的声音轻叹道。你在开始于欺骗的关系里期待什么?

她打开通讯查看新的坐标,地图上的浮点直接飞跃海峡到了另一座岛。


我们终将分道扬镳。

Notes:

追记两件写的时候不知道的事:
1. 我杀日厂海外本地化别他妈瞎写了害人……RE2R日版艾达和原版一样就是产业间谍
2. 这篇是在我发现村长家威斯克笑了一下之前写的。
有了那个笑这个过场的概念完全不一样了!!!往小了说这个离谱的对话竟然成立了而不是单纯的玩笑,往大了说这都笑得出来你到底听过她多少冷笑话……
RE4R真的卖好大,卖好卖满卡普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