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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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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1-12
Words:
4,98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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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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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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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8

孤独的质料

Notes:

接4.2主线及芙传说一后
适配BGM:Blue Dragon by 泽野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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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质料

 

《水的女儿》首次公演那天那维莱特不在现场,究其原因并不复杂。异世的旅行者次日来沫芒宫帮忙转交欧庇克莱歌剧院使用回执单的时候顺口问起,他只是说,伊黎耶林区的水脉有些异动,刚好那天没有审判,其余的工作也不紧要,便动身去那里看看,顺便问候一位朋友。

“你没有来真的好可惜。”白色小精灵摇着头,语气无不惋惜,“最后一幕芙宁娜的唱段实在太太太太好听了!”

“不过,作为与她共事五百年的你而言,应该不是什么新奇的事吧?”旅行者补充道。她的语气虽然平淡,但目光中却透露出一些好奇与探询,“后来连芙宁娜自己都说,也许你说的对,这个角色确实很适合她。”

“她是个很优秀的演员。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看到她能重返舞台,我也由衷为她高兴。”那维莱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还有下一次演出,希望我可以亲临现场。”

“不过他们最后还是决定解散剧团。”旅行者说,“他们都有各自的打算。也许这就是璃月人常说的,‘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吧。”

“突然这么感伤干什么呀!”派蒙在空中跺脚,“大家又不是再也不见了。而且芙宁娜不是说了吗,之后请她指导演出的人都可能踏破她家门槛呢!要往积极的一面想,说不定我们还能在舞台上看到她的新戏呢!”

“是是是,派蒙说的对。也许我们可以建议芙宁娜在提瓦特巡回演出,不然一直呆在枫丹该多无聊,是不是?”在得到派蒙满意的答复之后,旅行者把目光转向他,若有所思地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迟疑着什么。

“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但说无妨。”

少女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抱歉。我只是很好奇,在你眼里,芙宁娜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什么样的‘神’呢?”

“……为什么问起这个?”异世的旅者聪慧且敏锐。那维莱特直觉她意识到了什么,或许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他不得不在心底承认这个问题让他措手不及,像是突然有人敲响了一扇紧闭已久的门,而他听着空洞的回音,不知道该不该走上前打开。

“真的只是好奇而已。”少女狡黠地眨眼,“只是好奇那维莱特你作为‘一条局外龙’的看法。”

“我……虽然和她共事五百年,但我们大多……都只是工作上的往来,我对她也……算不上了解。”迂回了这许多,那维莱特默默叹了口气,“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应该是‘单纯’吧。”

单纯到想要凭一己之力与天理对抗,还所有人正义;单纯到她的理想之内不允许有一丝污浊;单纯到这五百年来执着地践行着唯一的承诺从不曾放弃;单纯到令他觉得自己从未了解过她,而明明她是那样容易理解……

“这样啊……我知道了。”旅行者莞尔一笑,似乎毫不意外,可语气却比先前雀跃,说话间拉起派蒙,仿佛想起什么一样高声说,“哎呀!昨晚晾在外面的衣服是不是忘收了?”

“不——不要这么突然转变话题啊荧!又不是要下雨,收什么衣服?”派蒙不满地抗议,但还是被旅行者拽着手拖走了。小跑到门边,金发的少女突然转过身丢下一句话:“差点忘记告诉你,演出的最后,芙宁娜获得了一颗真的‘神之眼’哦——虽然《蒸汽鸟报》上没有写,但是你应该早就已经知道了吧?”

那维莱特回过神的时候,旅者与她的同伴已经不知道离开了多久。窗外稀稀落落地下起雨来,若是真的有衣服晾在外面,此刻应该已经被收起来了;若是没有,那维莱特感谢旅行者带来的消息,也感谢她善解人意地留出足够多独处的时间,让他可以走入一场雨中。

都说喜欢雨天漫步的人是孤独的。那维莱特喜欢在雨天出门,可自认并不是个孤独的人。若论原因,也许大部分是因为下着雨的时候街上的人总不会和晴天时那样多,他可以更少地被打扰,更多地思考一些与工作无关的事,或者干脆什么都不想,只是漫无目的地行走。

可或许孤独总是不期而至的,又或者说,孤独总是在经历过失去之后才会如同被水冲刷的岩石一样浮现,而往往在这种时候,一切已经无法扭转。更何况,就算他一开始就知晓,又能扭转什么呢?他没有立场质疑、更无法改变芙卡洛斯牺牲自己拯救枫丹的选择。他甚至应该感激神明愿意将权能归还于他。他应该因为失而复得而欣喜,应该更勤勉地履行自己承担下来的责任,而不是任由毫无益处的情感支配自己,找不到发泄的方向——枫丹的人民或许已经厌倦下雨了,他或许也已经厌倦这无来由的哀伤。

我累了。 他想起芙宁娜搬离沫芒宫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双异色的眼眸暗淡无光,似乎在诉说着五百年来无人知晓的压抑与孤独;他曾经觉察到她眼神中浮现的底色,但想不到这远不及真相的万分之一。他没有劝说她留下,不想让她再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强迫。换一个新环境和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远离原来的嘈杂也是件好事——即便对另一个人而言,这意味着时间愈久而愈发明显的孤独。

将一种生活过上五百年会是什么样子?你会知道有一个人住在沫芒宫的顶楼,与你的房间不超过两层的距离,在整个枫丹廷都沉入安眠的时候你听到所有人睡梦中平稳的呼吸,其中也包括那位神明;你会习惯接手她不愿意经办的工作,又或者在对方因为某桩案件发愁的时候和她一同研读案卷;你会听到她的自言自语,了解她的幻想朋友,甚至突然兴起用水元素构造一只会吐泡泡的海薇玛夫人让她眼前一亮;你会在沫芒宫外的观景台边被她找到,抑或被“命令”通读一遍她熬大夜修改好的剧本,并提出“中肯”的修改意见;你会在雨中遇到同样没有打伞的她,面对“一起走走吧”的邀请,找不到拒绝的理由;甚至……你会毫不意外那句枫丹脍炙人口的童谣最初是由她之口传扬出去,只因为或许你不懂她,可她却懂你。

将一种生活过上五百年的样子是,你失去这种生活,就好像失去了整个世界。

那维莱特说谎了,去伊黎耶林区查看水脉并不是当务之急,也并不是必须在公演那天去,他只是——

“你果然在这里。”一个声音绊住他的脚步。他驻足回神,发觉自己已经走到露景泉边,而声音的主人此时此刻正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挑眉看着他,“怎么?水之龙王下雨的时候翘班出来乱晃,而且这么没有防备,我站在你面前了都没有发觉?不过这样看来我对神之眼的运用确实精进了不少。嗯,不错不错。”

“芙宁娜女士……”

“不要再‘女士女士’地叫我啦,我听了五百年,耳朵都起茧子了。”少女摆手,脸上的表情在夜幕笼罩之下看不太清,不过应该不是真的不耐烦……吧?

“好的。那么……芙宁娜,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那维莱特缓慢思考着那个“果然”的意味。

“也没、没什么事……不、不对,我不是来找你的!我只是……看到下雨,就想着出来走走,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出过门了。我是说,从前扮演神明的时候就总是被围观,现在做了普通人又被剧团当街邀请去演出。哎,大明星可真不好当。没办法,只能趁着下雨的时候出来走走啦。”

“抱歉,我还没有来得及祝你们首演成功。《蒸汽鸟报》的评论文章我看了,很高兴能看到你再次登台演出。”那维莱特头一次痛恨起自己公事公办的语气来。就好像称呼由“芙宁娜女士”转变为“芙宁娜”那样,此时此刻的场景如此不自然,如此割裂。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芙宁娜,而在她面前若是要佯装,恐怕会显得过于拙劣吧?

“忙碌的大审判官先生什么时候对小剧团的演出这么上心了?”芙宁娜理了理裙摆,坐在露景泉池边,“我还以为你丝毫不感兴趣呢。”

“我……”那维莱特哽住,“我很抱歉。”

“道歉做什么?”

“我没能来看你的演出。”

“可我也没有发任何邀请函。更何况,这原本并不是我的演出。”

“可是——”

“大审判官,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怜悯。”芙宁娜打断他的话,“我是累了,事到如今我知道我是在扮演一个神明版的我自己,但五百年,真的是过于漫长了……不过即便如此我也不需要你的道歉,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有任何一个人有义务来看我的演出。而你们之前所策划的审判,只是不得已而为之,最后的结果,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并不需要道歉。你不欠我任何东西,那维莱特。所以不要用这副表情看着我。”

那维莱特垂下眼睛,不愿,或者说不敢与芙宁娜对视。心中的某一部分告诉他芙宁娜说的是对的:他因为愧疚而心生怜悯,甚至出于愧疚或者同情为她安排好一切的衣食住行,派克洛琳德时不时去探望。而逃避那场演出也是源于类似的情感,他无法面对一个处处是芙宁娜的影子却没有芙宁娜在场的舞台。伊黎耶林区被净化的优兰尼娅湖并没有给他一丝一毫的慰藉,甚至一直守护着那里的美露莘都一反常态地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他拍拍她的头说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嗯,开心的事,因为这一天枫丹不能下雨,这场演出也值得一个人们中意的好天气。

水元素在空气中波动,和他错过演出的那天时一样。这是他交由“天”所分发给人类的“宝藏”,而芙宁娜是凭借自己的单纯赢得它的第一个人。

“这枚神之眼,它不是怜悯,也并非我所能选择……它是你应得的。”那维莱特鼓起勇气看向芙宁娜,“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

芙宁娜长久地凝视他,水元素在露景泉中轻快地吟唱,仿佛某种回应。那维莱特无比真实地觉察到与另一个存在的感情连结,每一次鸣响都与他的心跳相伴相和——他从未要求人类对他的宝藏予以回报,可将世界上一切水脉相连的律动此时此刻正在他眼前发生。他不知道这即是人类使用完全的水元素力的结果,还是仅仅因为对方是芙宁娜。

“因为情绪下起的雨和因为天气流转所下起的雨是不一样的。”芙宁娜向着天空伸出手,“也许你自己意识不到。但这样相处五百年,就算没有水元素之力我也能发现,你这条傻龙是什么时候伤心,又是为什么伤心。”雨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芙宁娜却仿佛浑不在意,运用水元素力在空中划出水的波纹,“不过这一次有些不一样哦。那维莱特,现在你也和五百年间的我一样,尝到孤独的滋味了吗?”水波在少女手中聚集,形成水泡,又被吹得“噗”一声破裂开来落在地上,“原本我没打算来。刚因为在家里使用神之眼被房东太太找了麻烦,想去看看附近的蛋糕店有没有新上的甜品,可没想到旅行者匆匆忙忙来通知我说要收衣服。看来她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是该说她喜欢给人添麻烦呢,还是她本身就是个麻烦呢?她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她只是来送回执单,顺便问我为什么没有去看演出。”

“只有这些?”

“……她还问我,在我眼中,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哦?她居然会这么问。”芙宁娜笑了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抱起双臂看着他,“我也很好奇,你是怎么回答的?”

“单纯。芙宁娜,我一直认为你是个单纯的人,从始至终。”

芙宁娜怔愣一瞬之后捂着肚子笑起来,是那维莱特熟悉的那种审判庭上表演式的笑声,可水元素的低沉鸣响暴露了她更深层的情绪。她不开心吗?难道他说错了什么?她捧腹大笑,直不起腰,可笑声却渐渐地消失,转而成为颤抖的啜泣和鼻音。

“芙宁娜,对不——”

“不要再对不起了!”芙宁娜跌坐在露景泉池边,抱紧自己,“我不喜欢你总是说对不起!明明你……明明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明明骗了你、骗了所有人的是我……你竟然还会觉得我单纯么那维莱特?我每天,每天每天都在想今天要编造怎样的谎话来骗过枫丹的民众,骗过自己,久而久之我自己都信了——我相信我能永远呆在沫芒宫里,永远有人给我买最喜欢的甜点吃,给我排最喜欢的剧目看,还有你,那维莱特,因为有你在,我永远都不会担心有人敢伤害我。可每次到深夜里我就没办法骗自己了。当这个世界一片寂静的时候我就开始听到我最真实的声音,她说芙宁娜你是个大骗子,预言最终会成真,你已经尝试过所有的办法,都没有办法阻挡它。那种孤独太漫长了,我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结束……而现在我再也不用扮演一个神明,我可以做我自己,保护我自己,我甚至能用水淹了一整幢房子,可为什么我还是那么孤独?”她蜷起膝盖,把脸埋进双臂,哭泣声渐渐弱了,却并没有停止,“那天临时决定上台之前,迪尔菲问我,故事的女主角因为什么而耀眼。我……给出了和你一样的回答。可是我这个欺骗所有人的人,让那么多人死掉的罪人,真的配得上一枚神之眼,配得上被称作‘单纯’么?”

雨仍旧在下,可就连那维莱特都分不清这究竟是因为什么。孤独已经不是唯一的情绪,他感受到少女的愧疚、恐惧,以及想要被拥抱的渴望。于是他走到他面前,半蹲下去,拥抱了她,让湿透的发丝亲吻他的手掌:“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芙宁娜。而我,也从没有把你当作‘罪人’。我相信,了解这件事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有责怪你的理由。”他也再一次感觉到与那天一般无二的、痛彻心扉的悲伤,因为五百年来的默默承受,五百年来的强颜欢笑,寂寞与孤独,以及每一次都要责怪自己的、让人不忍的委屈。少女揪紧了他的衣服放声大哭,这场暴雨砸在他们身上,将雨水与泪水混同得彻彻底底。仿佛永远那样远地,他听着少女的哭声,就好像他诞生时那样漫长,有某种力量让他长出血肉和骨骼,让他以人的形态诞生。这一切伊始,他的世界笼罩在雨幕里,因为潮涌而翻滚着无数的情绪,直到有一封信来到他面前,问他,你要不要来人类的世界看一看?也许会开心,也许会不开心,但也许,他们能让你找到这样存在的理由。芙宁娜最终还是哭累了,靠在他怀里动也不动,直到呼吸也逐渐平复。

“真是……丢死人了……”芙宁娜深吸一口气,用自认为最具威胁性的语气说,“我警告你,那维莱特,不许……不许把今天的事告诉任何一个人!尤其是那个、那个始作俑者!”

“好些了吗?”

“诶?好……好、好些了,你你你不要这样抱着我啊尴尬死了!”芙宁娜推开他,慌乱抹着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水元素力从她周身流溢而出,幻化成小海马,一跳一跳地吐着泡泡。

“谢谢你能找到我。”

“什……可五百年前的事不至于——”

“谢谢你今天能来找我。”

“你……”芙宁娜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只是不想搞得大家最后都像我一样那么孤独而已。所以,没什么可谢我的。”她站起身,用双手理了理裙摆和头发,确保神之眼也好端端地挂在身上,“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逃避这种天性,也许在人与龙身上都是存在的吧。那维莱特来不及多想些什么,在芙宁娜逃跑前抢先拉住她的手:

“你现在还会感觉孤独吗?”

芙宁娜的手在他掌中缓缓握紧成拳头。那维莱特抬起头看向她的双眼,水蓝色的眸中能够同时孕育哀伤与欢欣,也能同时存在神明与人类,这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那维莱特不止一次感受到人类所带给他的奇迹,而芙宁娜是这其中最为纯净的一滴露珠,如果落入星空的水潭中,应该也是不俗的清涟。

“我已经孤独了五百年,尽管我知道你就在我不远处。”芙宁娜轻声说,紧握的拳松开,贴住他的掌心,“但我想今后不会再那么孤独了吧,因为我已经向你伸出了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