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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师是深水城的盖尔·德卡里奥斯，密斯特拉的神选，费伦大陆上首屈一指的法师。而我又是哪号人物呢？剑湾里的翻车鱼，无踪之海里的水母，什么法术都不会，睡着的时间比清醒的多。之所以能够忝列师门，不过是因为两个月前，我发现了最后一本初版精装的《艾瑟瑞尔的迷人地权役指南》，并且拒绝把它让给另一位急不可耐的买主。
于是他说，他愿意用除了自己法杖之外的任何魔法物品和我交换。
我很为难，这些东西我也用不上。
他说，他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但是他可以用魔法为我做许多意想不到的事。
我问，我能有什么需要魔法的事？
他举例，比如……增长智慧？比如……俘获暗恋的人的芳心？（他甚至说自己懂得如何取悦一个货真价实的女神——当然，这并不是吹嘘，但也是后话了。）
于是我紧接着问，有没有这样一种魔法，能让你放弃这本书，好让我早点回家呢？
他露出破罐子破摔的表情，摊着手说，好吧！好吧！或许我愿意跟随他学习一段时间呢？这样我或许能多少窥见魔网的魅力，治好我那名为无知的眼疾。
我反驳，我没有任何类型的眼疾。但是我多问了一句，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像是等这句话等了许久，简直迫不及待地向我介绍自己了。“我是深水城的盖尔，”他有点害羞地停顿了一下，但是又觉得下面的话很重要，于是害羞地补充，“是密斯特拉的神选，或许你听说过我的名字。”
“密斯特拉的裙角！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于是我就同意拜师了，带着我的那本《艾瑟瑞尔的迷人地权役指南》。这就是我忝列师门的全部经过。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人类，我对我的局限有着比较清醒的认识。比如魔法，哪怕密斯特拉亲自下凡来，手把手不厌其烦地指教我，我能够回报她的也只能是一个不怎么真心愧疚的眼神。但有失必有得，我想我的天赋在别处，只是它们一直疏于现身罢了。
直到有一天，德卡里奥斯教授（我发现这个称呼能让他原谅我绝大部分的过错）布置了限时的论述题，要在三个小时之内写满十五张羊皮纸，题目是《魔网中的理论和实践：论伊尔明斯特对于当代魔法的贡献》。我当然知道他的目的，这是一场闭卷考试，我要把所有参考书交给他来看管，包括《艾瑟瑞尔的迷人地权役指南》。以他惊人的阅读速度，估计不等我写完，他可以把那书看两遍。但我还是跳进了这陷阱中，并无一丝不情愿。针对这一题目，我简直有说不完的话想讲！虽然我也忘记了哪些话是瞎编的，哪些又确有其事。
于是我修改了题目：《伊尔明斯特的奶酪》。希望德卡里奥斯教授喜欢它，因为我已经开始乐在其中了。
*下文是《伊尔明斯特的奶酪》*
在成为神选的当天，盖尔才将第一次见到密斯特拉女神。伊尔明斯特带着他坐上了星海之中的小船。
“Astra navigabimus！”伊尔明斯特念咒，小船缓缓地开动起来，在水面上留下细细的褶。天上铺满深蓝色和淡紫色相间的极光，天光倾泻到水中。“我的朋友，你在紧张些什么？”
“呃……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盖尔攥紧了衣角，在本就不宽的船板上挪来挪去，“我们在穿越位面了。”
“你在说假话，”伊尔明斯特随口指出了他的错误。他还划着船，两条船桨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好像他不是一个活了13个世纪的老人，“难道你从没期待过这天？”
“不…”盖尔虚弱地抗议，“我的意思是，我和密斯特拉……我们几乎还不认识！”
他突然意识到用“我们”来形容自己和女神似乎有点过于僭越，一时又找不出更合适的代替。于是他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索性从船舱里掏出另外一对桨来，也插入水中。但桨出乎他意料地沉，好像那水里有黑洞一样。他勉强抡了两下，只能把它丢回舱里。
“没见到密斯特拉之前，你还算是一个凡人。”盖尔这才发现伊尔明斯特故意没拦他。学生要先碰壁，再鼻青脸肿地听他指点，“凡人没法搅动位面之间的水……但是成为神选之后，你将会彻底变成魔网的一部分，成为密斯特拉神力的通道。”
“从人变成神的造物吗？”盖尔没有刚上船时那么慌乱了，于是找到了伊尔明斯特话中的关键，“难道我将不再是我自己？”
“我记得你要比这聪明一些呢……看来是我记错了。”伊尔明斯特对着盖尔挤了挤眼睛，是他所熟悉的狡黠的神色，“哪怕艾欧也没法决定你是谁，人并非神的造物，神选也不是。”
“抱歉，伊尔明斯特，”盖尔罕见地、羞愧地低下了头，“这不是自吹自擂…..只是现在还活着的密斯特拉神选实在太少了。也不是埋怨你，只是你一向不喜欢著述。”
过了一会儿，盖尔抬起头来，眉毛皱得紧贴着眼睛，分明是在埋怨了，“因为你不写书，没人知道神选代表着什么……坊间流传的不过是迷信，和添油加醋的噱头罢了……”
“如果你说的是黑杖学院的传言，那并不全是空穴来风。”伊尔明斯特递给盖尔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像一个不含恶意的嘲笑。
盖尔脸红了，“你是说……”
“我们和女神同床共枕，如果这也是你想说的话。”伊尔明斯特神色坦荡，好像不过是提到一件旅行斗篷。“在熟悉起来之后。”
“哇，我没想到…….”盖尔没想到黑杖学院里那些同僚喝醉之后吹嘘的话是真的。虽然他也总是盛情难却地和他们一起喝（尤其是有深水城威士忌的时候，他简直没法想象自己不在场），但一般不参与他们的醉话白日梦。他喝醉后可是写诗的！“酒之于诗，如同奶酪之于伊尔明斯特；恋心之于我，如同密斯特拉眼中的清波。”
烂诗，绝对的烂诗。见鬼…..谁说他没加入这场醉话白日梦呢？梦里他是密斯特拉的神选，是这几百年来的唯一一个。密斯特拉一如他书桌上摆着的那尊标准像，大敞着绣工华贵的领口，就像她敞开双臂迎接他，而他只消投身去。
他确实因为这段绮想愧疚了许久。虽然费伦大陆人尽皆知密斯特拉哪怕再转生十次也变不成节欲守贞的神，但女神真的能够成为欲望的对象吗？虽说黑杖学院一多半年轻法师的信仰说到底就是来自被压抑的性欲，但与其他人分享这肮脏的梦，岂不是太亵渎了吗？
他的理想乡向来是魔网。密斯特拉是魔网之母，魔网像是他的茧。他吐丝缠茧，作茧自缚。那一丝一缕连接着他和密斯特拉最隐秘的心声，随后万籁俱寂，他将获得尘世之中不可得的安宁，近乎无涯，又近乎永恒……
“年轻人，我以为你要在这里参禅了。”伊尔明斯特又在嘲笑他了。
他低着头，忙着心烦意乱、默不作声。
良久，伊尔明斯特认清现实一般地叹了口气，“好吧，盖尔·德卡里奥斯，我原以为你是个危险人物，没想到你和那种危险简直在罗盘的两侧。”
盖尔抬起头盯着伊尔明斯特，不明就里，但是眼睛亮了起来。
伊尔明斯特补充了一句，“但也并不意味着你的危险减少了……”
盖尔刚亮起来的眼神立刻又黯淡了。
“好吧，好吧，”伊尔明斯特叹气个没完，“鉴于你是我在这一百年里遇到的最喜欢的年轻人，我有一个故事。”
盖尔没料到专爱打哑谜的伊尔明斯特说了这样贴心的话，于是他得寸进尺起来，“只是这一百年吗，我亲爱的伊尔明斯特，我以为自己要更有魅力一些呢。”
伊尔明斯特瞥了瞥盖尔刮得干干净净，只露出浅浅青色的下巴，心道，“何其年轻！”青春无疑是人类的财富，但对于密斯特拉的选民来说，这样的特征反而隐藏着太多隐患——年轻人是不知止的。尤其是盖尔，他有四分之一个世纪那么大吗？
他能理解盖尔对于魔法世界的热切，想要用自己的双手丈量边界，想将一切在手中攥紧。当然这也是他的魅力所在。更为罕见的，他对魔网和女神的向往，实在是罕见的纯洁。伊尔明斯特敢断言，这年轻人的脑子里不曾有一丝一毫借密斯特拉的存在来增益自己的念头。密斯特拉也是看中了他这一点吗？
他好言相劝道，“你才认识我不到十年，再给我些时间吧。”
伊尔明斯特的故事非常简单，并且一如往常，是从他在他那无人知晓具体位置的家里吃奶酪开始的。他特意描述了熟成二十六个月的山羊奶酪的浓郁香气。好像当时他还配了酒，有着清甜的果味，因此特别容易入口。
“所以说，”盖尔抓住了他的话缝，有些喜出望外，“哪怕当了神选之后，也是能回家的吗？”
伊尔明斯特把风凉话咽下去，挑了些不那么刺耳的，“我的朋友，我总不见得十二个世纪都在另一个位面呆着。密斯特拉选中你，难道是缺个管家吗？”
盖尔愣了一下，从善如流地道歉，“你要原谅我，伊尔明斯特。过去十年里，我们总共见了不超过三面，也没人知道你的行踪。我以为你不怎么到费伦来。”
“那我也得为自己的行踪不定道歉了。”伊尔明斯特补充道，“不过那确实是我的房子。主要是为了奶酪，你明白，妥善地保管它们。”
“那我也能回去了，”盖尔小声地嘀咕，“为了塔拉。”
“对，对，正是如此，”伊尔明斯特附和道，“只是我那天似乎有点……过度放纵自己了。那还是约定和密斯特拉相会的日子，但我在穿越位面之前就已经感觉肠胃失调。或许山羊奶酪不该配酒的，尤其是到了我这个年纪…….”
“或许下次试试无花果，”盖尔好心地提议，他对厨艺的自满不亚于魔法，“再配点面包。”
“你说得对，我的朋友，不过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无论如何，我对奶酪多少也有了些新认识，”伊尔明斯特继续回忆道，“总之，我和密斯特拉遥遥相对，发现她一如既往地光彩照人。这本是令人喜悦的重逢，但我的胃已经像鱼鳔一样充满了气体，而且还隐隐刺痛，每挪一步又更疼了。于是我只能干站着，等密斯特拉向我走来。”
“诸神在上！”盖尔皱紧了眉头，一掌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他神色紧张，不知道伊尔明斯特还会说出什么来。
“密斯特拉一如往常地问我近况。‘你看起来气色不错，伊尔明斯特，希望你也有振奋人心的消息来和我分享。’”
“我刚想开口，但是已经有声音替我做出了回答。我的朋友，你大概很难想到，那是一个怎样惊天动地的屁，简直要响彻整个位面，渗透到其他空间去了。我本应该惊讶，但是考虑那种年份的山羊奶酪世间罕有，我想它造成怎样的结果也不奇怪了。”
盖尔用手掩面，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密斯特拉不愧是万法的女神，她只是短暂地愣了一小会儿，常人大概无法察觉。然后她问：
‘真是……非同寻常。伊尔明斯特，这是什么？’”
“而这实属我意料之外。全知的魔网如何向女神屏蔽了人间如此寻常的信息？”
“于是我说，‘这是屁，我的女神。人总归是要排气的，尤其是吃了奶制品时候。’”
盖尔最终脸色青绿地见到了密斯特拉。她比那座标准像还要美得多，银蓝色衣裙上绣着槲寄生的花纹，他本应该对着她出神的。而且这位女神脸上竟然有雀斑，颜色淡淡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两颊，更是显得生动了。会有吟游诗人歌颂她的雀斑吗？
但是伊尔明斯特！这本该是他一生之中最美妙的时刻，亲眼见证女神对他展露真容。都怪伊尔明斯特的蠢故事，他满脑子都是穿越位面的那一声巨响。何等的不合时宜……
伊尔明斯特将盖尔介绍给女神，然后亲吻了她的脸颊。这显然不像女神和她的信徒，那个吻也显然缺乏激情的意味，但可以感到彻底的信任和熟悉，好像他们已经熟识十数个世纪。
他们也确实相识了这么久。盖尔想，他简直要嫉妒了，如果没有那个插曲的话。
他意外地轻松了下来，如果一千年的神选伊尔明斯特偶尔也会是一个消化不良的老头，那这一天就会像他生命之中已经流走的一万个日子一样的普通。哪怕密斯特拉已向他展露真容，哪怕魔网的奥秘近在咫尺。
于是他大概也不自觉地笑了。他又想起了塔拉，而他的这位监护人总是喜欢看他笑，“像冬天壁炉里跳跃的火光，德卡里奥斯先生。”
“我是深水城的盖尔，我的女神。我不知如何描述……见到你的确是我此生最荣幸的事。”
“盖尔，我确实期盼着你的到来。”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眼角也微微上扬着，浮现细小的纹路。那是确凿无疑的欣喜，但透过这双明亮的眼睛，他似乎感受到不容撼动的威严。
他能融化这块坚冰吗？
*《伊尔明斯特的奶酪》答卷完成*
我的老师不愧是深水城的盖尔·德卡里奥斯，密斯特拉的神选，费伦大陆上首屈一指的法师。他看到这张答卷之后，不仅没有给我判一个大大的F，反而约我进行了一次长谈。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由于我这位老师眉骨生得低，确实很难从他的表情里判断喜怒，于是我打算一直闭嘴。
“我很喜欢对伊尔明斯特心理的描写，他也确实特别偏爱山羊奶酪……”他这话不像是出于礼貌挤出来的，也确实如我所料地避开了写他自己的部分。我翻过他们黑杖学院的档案，那首烂诗他是真的写过，在一张麦酒的账单背面，用的还是他最喜欢的鹅毛笔，就是现在插在他桌面的那支。
“但是我不确定，这就是你认为的伊尔明斯特对于当代魔法的贡献吗？伊尔明斯特的奶酪，呃……”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措辞，“还有……肠气？”
“是的，我就是这样认为的。”我点点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他那暖灰色的眼睛里很显然充满着不解，但是他确实搞不懂这个。哪怕他是个善良的人，但他到底还是太聪明，太无所不能了。
“好吧……”他认输一般地叹气，“我想你的天赋确实在别处，你想过认真地写点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就算是我，也是有些难言之隐的。而且我们的师徒缘分尽了，就在今天。
于是我问，“德卡里奥斯教授，我想你肯定把《艾瑟瑞尔的迷人地权役指南》看完了？”
他点了点头，把书还给了我。那书上面还包了一层油纸的封套，叠得平平整整。
我非常高兴，把书塞进包里，站起身来，最后一次目睹深水城这因天海相交而显得无比壮阔的夕阳。
盖尔·德卡里奥斯的未来则会有无尽坎坷。他将无意间释放卡尔萨斯魔网，从而失去密斯特拉神选的资格。他将离群索居地蜷缩在文明的边缘，只有他那名叫塔拉的翼猫和他相伴。后来他会被种下夺心魔的蝌蚪，踏上前往博德之门的冒险之旅。他会结识一众伙伴，或许有信任，或许有猜忌，或许有意料不到的危险发生。最后他将会遇到一个关键的抉择：究竟是占有卡尔萨斯王冠，获得能与神匹敌的力量；还是把王冠交还密斯特拉，回归凡人生活，但魔网由此再度完整，魔法世界的命运也从此改变。
他的命运终归是要由自己来掌握，但我想我也做到仁至义尽了。
“德卡里奥斯教授，那我走了！”我向他挥挥手。他也向我招了招手，当然他不知道我们以后不再见面了。
人在离别之前总是难免多话，但我尽可能地收了声。他或许听见了，或许没有，但我还是希望他能够听见，并且能够记得。
“别忘了伊尔明斯特的奶酪。”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