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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从梦里醒来的时候,床的另一边空荡荡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努力冷静下来,我才看到窗帘被拉开一半,七海正站在露台,背对着卧室,手臂撑在栏杆上。天色灰蒙蒙的,他只穿了一身薄薄的睡衣,身影沉在昼夜之交的雾气里。
我终于稍微放下心,披上大衣,又从柜子里取了条毛毯,慢慢拉开阳台的门:“ケンちゃん?”
七海迅速抬手揩了揩右眼,回过头:“吵醒你了吗?对不起。”
“没有,只是——”我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抖开毛毯给七海披上,“怎么醒得这么早,还是一夜没睡?”
七海轻轻笑了笑,牵住毛毯的两角:“我不会有事的,高专那边短期内大概都不会给我什么任务,我也不会自寻短见或者突然消失,别害怕,也不用担心。”
进入新年之后的这一个多月,我总有些捉摸不透七海的状态。他不再回避和我聊聊咒术界的事情,甚至会像这样主动提起一两句,漫不经心地,不着痕迹地。其实我应该高兴。七海已经能自己料理一切生活上的事情,我也逐渐回到职场中。白天他会戴上眼罩和口罩出门,去附近的菜店、面包店、超市买点东西,再去公园坐一坐。我尽量不加班,一下班就回家,一回家就有热菜热饭,餐桌气氛也总是很好。可是相熟的店员或邻居会不会好心地过问他的伤,路边的行人会不会在自以为他看不到的地方窃窃私语,关于这些事,他从来也没说过。我也问不出口,心里却不能真的认为这些情况绝不存在。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去年涉谷的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不清楚这是因为七海真的在慢慢从那件事的影响中走出来,还是意味着他更坚决、深沉地把世界关在了他的心门之外,连我都不再能知道他的沮丧和无助。我怕失去七海,更怕他对生活死心。
于是我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我出现在每一个我们曾留下过美好回忆的地方,声嘶力竭地喊七海的名字。可是在沙丁鱼一般的人群熙攘中,没有那个曾经说一定会找到我、听到我的人。我并没有说梦话的前科,可是现在看来,我的害怕和担心还是泄露到七海那里去了,竟然还要他这个不久之前还经历过一场大劫的人反过来安慰我。我开始不确定陪在七海身边是不是一个好的决定,对七海来说,现在究竟是我在陪伴他跋涉出这个漫长的黑夜,还是我在强迫他把我留在身边,令他不得不逞强着装作一切都好,自欺着过如常的生活……
“雀?在想什么?”
“啊?”
我突然回过神,七海正稍稍歪着头看我,对失去一只眼睛的人来说,这意味着我正在被他摆在视野中央。
“你刚才一直在发呆。”他的语气和神情一样柔和,“我刚才说,你不要担心,我不会出事。”
我抓起七海的两只手握起来,他现在已经不会再本能地想把那只烧伤的手抽走,我姑且把这理解为一个好的讯号,然后拐弯抹角地试探:“我怎么可能不担心,这么大的人了,半夜爬起来连衣服都不知道多穿一件,把手冻得这么凉……”我越说声音越抖,最后一头撞在七海胸口上,抱住他哭出来。
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没用。那件事之后,我总是告诉自己,毕业、上班、独居、恋爱,这些都不是长大,唯有这一次是真的必须要长大了,要变得值得信赖、值得依靠、值得托付。可是事实上我却越来越退回那种什么都搞不清楚于是只想坐在地上大喊的无知孩童般的状态,现在甚至毫无防备地崩溃在本该信赖我、依靠我、把自己托付给我的人面前。一直以来在受苦的人都是他,我有什么资格难过。
“对不起,今后不会这样了。其实我今晚睡不着,就是因为一直在想雀什么时候才能好好哭一场。”七海展开毛毯把我也裹进来,“最近我一直弄不懂一件事,明明我已经差不多能接受那件事的发生,也几乎不会因为受伤而总是对你心怀愧疚,明明我已经开始变得对生活有所期待,但是雀好像反而越来越累,越来越紧张,睡着了都总是拧着眉头。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可不可以告诉我?”
我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我……我担心你是在逞强,或者是因为变得麻木了才——”
“噢,原来是因为不相信我啊,雀不相信我能这么坚强。”听起来他很轻松,好像还含着笑意。
我忍不住嘟哝:“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拿我寻开心……”
“都是,不过也不完全是玩笑话。”七海把毯子裹得更紧,让我和他完全贴在一起,“雀,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和你说过这样的话了,我不确定我有没有勇气一口气说完,所以为了让我不要临阵退缩,先不要抬头看我,也不要打断我,好不好?”
“好。”
七海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我确实没有那么坚强,如果不是因为有你陪我度过这两三个月的话。在我除了叹气和流泪什么都不能自己做的那段时间,你照顾我、拥抱我、做饭给我吃、念书给我听,坚持和我聊各种各样的事,比我更快接受我的样子,最后竟然还在那种情况下说要和我结婚。我想就是这些让我一点点找回对生活的信心的。我没有逞强,也没有麻木,我只是明白了世上并不是只有一种生活是值得过的,我还有很多事可以做,我们还有很多事可以做。尽管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可以做些什么,但只要还能一早一晚看到楼下走在上学放学路上的孩子们,只要还能在路过面包店的时候闻到香气就忍不住走进去,只要还能从无所事事的不良青年手中救一只被蹂躏的小猫,只要还能看到你发自真心的笑容,生活就依然有它的意义,就没有任何诅咒能把它摧毁。我说完了,现在轮到你哭了,现在轮到我来拥抱你了。”
七海的声音始终平稳,但是我能听到他的心跳得很快。我用侧脸轻轻蹭他的胸膛,隔着睡衣薄薄的衣料和烧伤愈合之后厚而嶙峋的疤痕,我久违地感觉到他的心跳不只是一种象征他还活着的机能,这个生命之源正在完全苏醒过来,它无比期待地要把血液泵进七海身体的每一处,也会把许多苦战过后更显珍贵的东西泵进我的生命之中。我止不住地流泪,就像要把过去三个多月咬牙忍下来的泪水一次流尽一样。
七海始终抱着我,用他曾一度最不想被我看到的左脸一遍又一遍地蹭我的发顶,我放纵自己静静感受他不卑不亢的满怀温柔。就这样抱了不知道多久,我们的心跳终于平复下来的时候,天色也已经完全亮起来,尽管依旧是雾气蒙蒙的,看不太清周围的世界,但至少此时我们都还能抓住一双手。
七点的闹钟在屋里响起来,七海捋了捋我的后背:“好点了吗?该上班了。”
我从他怀里抽出一点,捧起他的脸,拇指从他的疤痕上摩挲过去:“真不想去,周六还得去加班……”
“不行,目前家里只有你在赚钱了,我还等你发了工资买瓶好酒呢。”七海一本正经、理所当然地撒娇的样子真让人安心。
“好吧!”我胡乱抹了把脸,“ケンちゃん今天打算做什么?”
七海看着远方呼了口气,像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雀醒来之前我就想好了,今天想看看区役所的网站,挑一份样式好看的结婚申请表,找家便利店下载打印下来——”他的目光再度落回我身上,“当然前提是,如果我出院前我们说好的事情还算数的话……”
“算数!当然算数!怎么会不算数!ケンちゃん一直也不提,我还以为你反悔了!我去洗漱,然后做点东西吃,你想吃什么?”
我正要转身,七海却没有把环在我身后的手松开的意思,反而把我往近拉了拉:“等会儿,先亲亲我。”
我想了一下,踮了踮脚,吻在七海左侧的嘴角。他还是习惯性地往后躲了一下,不过最后还是迎上来了。
“天真冷啊。”我停在他嘴边说话。
“也还好吧。”七海再度把我裹进毛毯,用嘴唇回应我,加深了这个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