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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Liebespoesie·情诗
Stats:
Published:
2023-12-13
Words:
9,228
Chapters:
1/1
Comments: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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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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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0

【颂键】赫尔昏佐伦的宝藏

Summary:

领地某处埋藏着巫王留下的宝藏,可以实现寻宝者的任何愿望——传言在乌提卡甚嚣尘上,刚回来不久的乌提卡伯爵决心将这事弄明白。

Notes:

黑键中心的原作向后日谈,尬写。全文1.1万字

Work Text:

“总而言之,大概就是这样。”莱辛说。

对面的不远处,黑键坐在桌子旁,暖光下眉毛扭动的频率显示出高塔的主人此刻很不开心——“胡扯。”他说。

护卫露出他想要说什么但顾及听话的人的感受、因而不好意思直说的那种为难表情(他还怪有人情味的,黑键想):“你知道……传言总是很无厘头。”

主从二人四目相对,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则是厨房厚实的桌子,上面摆了面包篮,一只坩埚正咕嘟咕嘟地冒出水汽。过了一会儿,二人竟齐声声地一道叹了口气。

 

——《赫尔昏佐伦的宝藏》

 

回到乌提卡的第一个秋天,他们总算赶在落雪前凑合着修好伯爵塔,召见领地其他的贵族,证实了一部分流言的真伪——尊贵的乌提卡伯爵的确“死而复生”,全须全尾地回到了家传的领地,而且不满足于接着做一个傀儡领主。对于生活在此地的贵族来说,识时务是一项近23年来必修的技能,无论他们心里对眼前这异想天开的年轻人有什么微词和猜测,面对那封烙着赫琳玛特的黑色火漆的诏懿,面上的功夫的确没有显出怠慢。之后,这些大大小小的子爵和男爵就各自领了新的指示回去——准备在新年提交财报和治下过去一年的年报,伯爵要亲自评估。

敲打了底下人以后,手头最重要的事还是越冬。黑键运气不错(这话放在他身上总是显得有些讽刺),今年气象尚可,算是个丰年,大约不会再生事端。起初伊维格娜德向他承诺乌提卡伯爵将会“身死”,但毫无疑问,出于诸多的考虑,这条指示并没有被广而告之,仅在当地的贵族圈子里打了个转,黎民百姓的日子照样过;他的回归也好像石子落在湖中,似乎并未引起太多的波澜。而现在,那位陛下初掌大权,距离腾出功夫收拾他应当还有一段时间——至少,眼前这个冬天可以平稳地度过。

冬天能做的事很少,且乌提卡山多林多,积了雪容易封路,黑键决心在今年完成领地的地图测绘和道路的修缮准备。莱辛则往来于家中和塔内,一边去信给卡兹戴尔的巫妖们,帮着做了些准备。某天下午,他带着一身烘焙的香气回来:“姐姐烤了面包让我带来……这不重要,不过有件事你得知道。”

然后,他们站在厨房的壁炉前,一边往面包上涂黄油,等着浓汤炖好,一边说起了城里的事。从崔林特尔梅回到乌提卡后,他们面对的便是一片意料之中的狼藉:高塔亟需修缮,原本的佣人大都卷着铺盖跑路,还带走了很多东西,只剩下实在太大的家具,和那些无法转手、印着乌提卡(换而言之也就是巫王)家纹的餐具和挂毯。黑键写了告示,莱辛贴到市镇的布告板上:大意是伯爵已归,不再追究往事,来年春耕结束后想要谋个生计的人依然可以去塔里应征。——在这段间隙,大部分事情都得亲力亲为(主要还是莱辛)。护卫出门前炖上了奶油菌汤,黑键负责一边写第五版春耕计划书(改了一遍又一遍,还得传真给弗莱蒙特过目)一边看着火。

莱辛看着对方皱着眉切面包,显然还在琢磨那些跟他前十九年时光距离很远的农耕问题,然后道:“我今天在集市里听到有小孩子说着宝藏之类的话。”

黑键叉起面包,心不在焉点头:“有童趣。”

“回了家之后,丹尼尔——我外甥——也来问……宝藏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你还有外甥?”伯爵嚼着东西转过头看他,家里烤的面包卖相远不如崔林特尔梅的烘焙连锁店,但味道很不错,还是热的。另一方面,他确实是第一次听莱辛说起这些小事,两人平时鲜少主动谈这些,年长方觉得很稀奇。

“这不重要……三个。”莱辛觉得他的关注点好奇怪,但还是顺着说,“还有一个外甥女和一个侄子。”

黑键想象了一下他家吃饭时的场景,还没来得及发表什么高见,对方接着道:“……我问这是怎么回事,他告诉我……孩子们都在说,只要找到‘赫尔昏佐伦的宝藏’,就能够实现任何愿望。”

空气似乎一下变得很安静,只能听到坩埚沸腾的声音,浓汤的香气萦绕在周围,早午餐就吃了一点,方才还饥肠辘辘,但此刻,黑键顿时一点食欲也没有了。

“赫尔昏佐伦。”他重复着,紫红色对上蓝色,莱辛平静地回望着他。

这绕口的名字不常见,很老派,只适合出现在戏剧和书上;在这些年的乌提卡,更是不可能有人再轻易提起。

“大家一般都直接说巫王,或者那个人,知道他这个名字的小孩很少。”护卫估摸着要沸了,拿起勺子过去搅了搅汤,“然后我又去问了叔叔他们。这传言有一段时间了,不久,最近几个星期才传起来:‘去找赫尔昏佐伦的宝藏,一声令下愿望都实现。’”

他念出一句写得极差的广告词一般的顺口溜。

“乌提卡关于他的传说一向不少,不过得益于宣传,基本都是负面的,这种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莱辛不自然地歪了歪头,像是在顾虑黑键的情绪,不过他很快看到伯爵的眉毛拧起来,呈现出一种生动的不开心感——还是一贯的弗朗茨,很有活力,于是他放心了,又搅了搅汤,“……总而言之,大概就是这样。”

“胡扯。”黑键拧着眉毛,这几个月鲜少有人再当着他面提起那位臭名昭著的亲戚,再加上他平日被事情塞得满满的,冷不丁被提醒与巫王的关系,让他久违地有点不爽,“他要是有留下什么宝藏早被女皇的密探找出来了。”

“是啊。”莱辛点点头,“你知道……传言总是很无厘头。但是小孩子——不光是小孩子,很多人不会这么想。”

“最近几个星期……也就是说是在我回来之后。”黑键顿了顿,忽然说,“有人在刻意散播这种传言。”

“很敏锐。”莱辛赞同道(“好先生,我本来就很敏锐。”弗朗茨不满地反驳),“有点太明显了——巫王的后裔一回来就迅速流传起他的宝藏。”

“他不可能留下那种东西。他们怕极了他,光是塔里这二十三年来就被翻了个底朝天,恨不得每寸砖都掀开看看,有价值的东西早充公了。”说到这里,弗朗茨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很漂亮,但莱辛知道他想讽刺谁时才会出现这神情,“哈,若说他真的留下了什么东西……那只剩我了,这可算不上什么宝藏。”

未必吧。念头在护卫心里一闪而过,而后莱辛也皱了皱眉,这想法着实奇怪。他回过神:“不能任由这些流言发酵,你——我们才刚回来,要是传播太广可能会有麻烦。”

汤差不多了,他用勺子乘出来些许,而黑键也没打算为了这事苦恼到影响晚餐,他凑近些,俨然是要尝尝味道,不等莱辛找来碗,他便捏住青年的手腕,借着这个姿势喝了。

“挺好。”弗朗茨点评道。

看来他真的很饿,莱辛想。又考虑到此人平时的饭量,感觉得给他每顿加点——不过吃不吃得下又是个问题,胃不好的人似乎该少食多餐。

他们在厨房吃了晚饭,奶油浓汤配面包,还有香肠和土豆泥,莱塔尼亚北部最常见的菜式。饭后,没吃多少的黑键优雅地起身,在昏暗的厨房吃出种星级餐厅享用高卢菜的气势,然后主动帮忙收拾起盘子(当然,他基本上也只能负责把餐具放到流理台)。乌提卡伯爵以宣告的语气说:“既然如你所说,那么多人都在寻宝,我作为赫尔昏佐伦的后裔更有资格参与吧?”

莱辛回过头,看到他笑了起来——并非讽刺的笑意,而是某种跃跃欲试、想要挑战什么的表情。他再次意识到,从荒域离开后,对方真的破除了那些旧日的幻影和心魔,自己也已经很久没看到过他露出初见时那种自怨自艾、敏感而歇斯底里的表情。和巫王有关的事实依然令人生厌,但黑键已经不再惧于面对了。

“——指望着靠死人的遗产过活也太可悲了,让我们搞清楚是谁躲在传言背后装神弄鬼。”他说。

莱辛点点头,也笑了,他走过去打开龙头,在流淌的水声中回答:“好。”


既然猜到有人刻意为之,那这些流言一定会被引导成某种方向。莱辛没在左邻右舍打听很久就得到了几个回答——最早的版本说,赫尔昏佐伦成为恩瓦德的选帝侯后、离开故乡前,他在领地的某处地方留下了宝藏以备不测。宝藏能赋予主人无与伦比的财富、智慧和权柄,一如赫尔昏佐伦全盛的时候。有些版本又说,宝藏不全是巫王自己的,而是乌提卡数代家传的底蕴,里面有无数失传的旋律和法术、自萨尔贡和玻利瓦尔掠来的财宝,甚至蕴藏着那名最强术师洞悉的永生的秘密。

“一个比一个离谱。”黑键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评价道,“别的不说……他绝不是那种会留下什么宝藏做后手的人。”

去过一趟荒域、见到了本尊留下的余音后,他对那位远亲这一原本概念化的东西有了些清晰的认识。赫尔昏佐伦很傲慢,他相信自己可以洞悉一切,君王平等地睥睨着众生,故乡对于那个人来说只是漫长旅程中微不足道的始发站。——事实也的确如此,成为选帝侯后,赫尔昏佐伦鲜少再回到乌提卡领,他的成就和罪恶大都在维杜尼亚创造。正因为这里实际远没有那么重要,女皇们后来才没有把这座塔乃至乌提卡的封地直接推平改名。

“我同意。”出乎意料的,拿着笔记本念记录的莱辛点点头。那东西封皮有路德维格大学的校徽,是某一学年伊始统一配给教职工和师生们的物资,他一直用它记笔记和待办事宜。

“基本上,这些传言现在城里的人都知道,但因为对巫王的恐惧,只有小孩子们比较热情,没有人真的去试图寻宝……暂时。”莱辛接着说。他们都清楚流言变质的速度有多快,今天是孩童们的玩笑,明天可能就会发酵得有鼻子有眼,必须得在摇篮里扼杀掉,避免夜长梦多。

“最好在下雪封路的时间里解决掉。”黑键细白的手指一下一下扣着桌面,“等开春通了路可能会传得到处都是。”

乌提卡地处山林,每年冬天都会下雪,而通往各大城市的主干道因为缺乏修缮,会在积雪的加剧下变得更加难走,因此,来往频繁的商人和流浪艺人们大都会避开这段时间。这一原本的劣势反而给了他们不少时间,此时正是年末,还有两个多月能用来调查和处理善后。

“我先前让父亲和叔伯们也在留意,已经有了些眉目。”莱辛道,“比较热门的‘藏宝地’大概是这几处——”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几个地名:伯爵塔、黑森林,以及梅耶尔家的地窖。

黑键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莱辛别开视线:“没听错,弗朗茨。在领民眼里我们家一直跟乌提卡关系很紧——不管是这片领地还是你的姓。”

黑键已经回来两个月,大概也摸清了些城里的情况——莱辛家确实有些影响力,作为乡绅在平民那儿颇有威信,时常能接济几分和夹在贵族中间周旋一番,但也仅限于此,毕竟他们已经脱离贵族的身份百年,产业也只是些寻常的田地和小商铺。

“行了,我明白。伯爵塔也好懂,黑森林又是为什么……”

“宝藏藏在森林里,小孩子都相信这个。”莱辛想了想,“但,乌提卡毕竟在恩瓦德,离崔林特尔梅也不远,不是什么待开发的偏远地方,这附近的林子大多有伐木场和果园……没什么神秘的。”

弗朗茨回忆起趴在房间的窗户前的那些日子,为了防止他逃跑或者自杀,伯爵塔的所有窗户都用法术层层加固,但有时候,日落佣人换班的时候,他还是能在窗户前远远地看着底下的世界,流动的人群,有着难以想象的生命力,稍微踮踮脚则能看到远处连绵不绝的山林。偶尔,飞鸟自林影掠起,划过日暮的天空,变成渺远的小点离去,每到那时,他就很希望自己也长出翅膀。

莱辛看着似乎陷入思考的弗朗茨,等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对了,关于这些谣言的源头,你打算怎么查?”

——不必说,护卫已经拜托家里人帮忙留意,但这样还不够,乌提卡作为一个有几十万人的城市,只靠一家的人脉去调查显然也不行。

黑键起身走到窗边,低头看着塔外的城镇和群山:“我记得,纠察审讯、维护领内治安——这些应该都是宪兵队的职责?”

“确实是,但……”莱辛欲言又止。他对宪兵的印象可不怎么地,虽然这职业中也有首都的洛里斯长官那样堪当一句英雄的正派人(愿他安息,青年想),但相当一部分的还是靠着裙带关系混进去的盲流或二世祖。

年长方手肘撑着大理石窗台,微微一用力便坐了上去,他盯着窗外,继续说:“既然这是他们的职责,我为什么要越俎代庖呢?”

“——我的忠心,想必女皇陛下和宪兵队长官都是清楚的,自然要把此事全盘上报,对不对?”乌提卡伯爵转过头,带着盈盈笑意看着他的左膀右臂,“帮我约见——不,召见那名长官。我可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等着一股脑说给他听呢。”


就这样,黑键下午便召见了宪兵队负责人,将自己面对流言时的诚惶诚恐尽数吐露出来(此人长得好看,演起戏来我见犹怜),冠冕堂皇地把办案移交给了官方机构。莱辛把中年人送出塔,淡漠地看着对方上车离去——他们都知道,为了保住乌纱帽,那名长官也会尽职尽责地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正如黑键在对着镜子穿礼服外套时说的那样:“有时候,好好利用这个姓氏和身份反而能有些用处。”——乌提卡是巫王家传的领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恐惧那个名字,但黑键反其道行之,刻意把女皇治下的官方机构拖入局,反而能多一重保障——有赫尔昏佐伦的名头在前,没人敢不尽心尽力办事,更没人想在“无情权威”失声后的现在,为了些半真半假的传言去触伊格娜维德的逆鳞。

接下来就是做领民的心理工作——这反而比查案子更难些。数十年以来,这片林地上的几十万人怕极了巫王,在他倒台后这种恐惧随着清算不减反增。赫尔昏佐伦的后裔回到高塔的节骨眼上出了这个传言,就算只有小孩子当真也很难不让人多想。

“总之,先从那几个‘藏宝地’查起。”年长的话事人命令道。

他们上个月刚把塔修好——说是修好,也就是清点了房间的数量、整顿了些破败漏风的地方。伯爵塔是乌提卡最高的建筑,但里面实际的空间并没有想象中大,能用来“藏宝”的地方更是少而又少。

“——而且,”黑键走在前面,用法术让一盏源石灯漂浮着照明,不耐烦地开口,他的声音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回荡着,显得有些空灵,“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我敢打包票,这里绝对是全恩瓦德,不,全莱塔尼亚最安全乏味的老房子。这些年那么多密探和法卫来调查过一遍又一遍……”

“当心台阶。”莱辛落后他半步,手里依然提着剑。他们正走在前往伯爵塔地下室的旋梯上,长阶一圈又一圈地打着转,像极了两代主人的旋角,若是不启用空间法术装置,从最顶层到地下室要走上一个多小时。修塔时就没考虑重构术式的事,弗朗茨准备开春后等着器械和材料都运来直接推翻了重写,这些日子两人都住在一层的会客室和旁边的佣人房,虽然方便,但去往地下还是要些时间。地下室大约是最接近“能藏宝”这一定义的空间,贵族的塔里都有类似的结构,用于储藏食物和在敌袭时抛下领地的百姓“撤退”,或许有些贵族真的会用它们来藏宝,但这些人里绝不包含历代乌提卡伯爵。

走了半天,终于见到了门,上面的封条已经残破不堪,年轻人们修塔时没有打开过这里,但显然早已有人光顾过。莱辛抬手,示意弗朗茨退后,要自己先进去。黑键简直想翻白眼:“行行好,这门后总不可能藏着个刀斧手,不吃不喝几个月或者几年,就为了待会取我的性命。”

“是啊,毕竟你的脖子很硬。”莱辛回敬一句。他把指尖搭上木门,轻轻发动检测法术——确实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于是护卫接着道,“应当没有问题。”

门吱呀一声推开,黑键让源石灯浮到屋内——果不其然,地下室里满是浮尘(和刚回来时塔里的其他房间没差),书架和桌椅东倒西歪地横在地上,看不到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显然早就在这无主的一年里被人捷足先登扫荡过。

“真是千钧一发啊。”弗朗茨用他一贯的尖刻语气说。

莱辛不理会他,拿起脖子上挂着的相机——哥伦比亚货,在乌提卡算是个稀罕东西,弗朗茨为了测绘领地专门邮购的。弗朗茨准备把他们探寻“宝藏”的始末登报告知全领地,进行一个盛大的辟谣——对着一片狼藉的地下室摁下快门:“这样就行了?”

“都专门下来了,再检查看看。”黑键伸手拍走面前的尘埃,他嘴上不饶人,却还是走过来跟他一块踩在这堆废料和垃圾上,“万一能找到点用得上的东西……”

莱辛早有准备,年长方讶异地看着他施法一样掏出口罩、手套和垃圾袋,麻利地收拾起来。黑键从对方手上接过护具,开始绕着屋里巡视起来。地下室不算小,过去应该堆放过不少东西,但现在只剩下陈旧的残骸。几个月前,巫王在帕维永里一边呵斥一边跟他追忆往昔,亡灵提及的那六百多份乐谱很有可能有一部分原本就放在这里,而现下,可能是被女皇的人拿走充公了,也可能是被仆人抢走了,总之,什么都不剩了。

他在呛人的浮沉中勾起嘴角,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轻盈。就在此时,他听到护卫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墙上,好像写了什么。”

弗朗茨心里咯噔一声:……不会真藏了东西吧!他握紧施术单元,迈过东倒西歪的椅子走过去:“什么?”

卡普里尼们一起蹲下,借着源石灯的光亮,他们确实看到了隐藏在墙根的污渍下的内容——确实像是字迹,但是看不很清楚。黑键皱着眉,也不顾自己衣角的整洁了,开始一个词一个词地拼:“禁闭……烦……愚蠢……”

随着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能看清的单词越来越多,也能连成句子了——似乎,曾经有人(很可能是自己的某个先祖)被扔到这里关过禁闭。字迹很稚嫩,一些没什么意义的抱怨,像小孩子。黑键读着,心里一阵咂舌,他小时候确实没经历过这个——毕竟,只有被严格要求又违反了规矩的孩子才会吃禁闭,小弗朗茨压根没有被给予半点出错的机会。他的目光移到最后,小小的不速之客留下了署名——奥托·冯·乌提卡。

“……巫王?!”莱辛也看清楚了,“他也来过这里?”

“关禁闭……哈。”弗朗茨站起身,正打算拍拍衣角,却发现莱辛一直给他捏着斗篷的下摆,衣服并未沾上太多灰尘,他涌起一点感激,然后清清嗓子,“多少也算是个新发现。”

“有点难想象。”莱辛坦率地承认,“不过至少不是危险的东西。”

岂止是不危险,简直有些好笑,黑键忍不住想。他还发现,赫尔昏佐伦写z这个字母时和自己的写法竟然一模一样,在这种奇怪的地方映证的相似只让他觉得微妙。过去,他可能会因此而如鲠在喉,但这种感情自从离开荒域后就消散得差不多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我们来打扫干净吧。”


莱辛看起来有些局促,但也没有说什么。伯爵掀开马车的帘子,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我以为你要回去先打点下呢。”

“那就没完没了了。”青年回答,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磨着手里的剑,黑键最近发现,这是对方紧张时习惯性的表现,“他们准要大呼小叫,觉得哪都不适合接待你。”

他们在黄昏时驾车离开伯爵塔,正好是日落而息的时间,结束了农事和工事的领民们瞠目结舌地看着印有乌提卡家纹的车架上了街(这也属于太“贵重”而无法带走的东西之一),向着住宅区驶去。

黑键观察着对方的反应,片刻后,随着马车吱呀呀地前行,他也紧张了起来——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在前往领民的家的路上。弗朗茨·冯·乌提卡伯爵的手指向内攥起,圆润的指甲埋进掌心的软肉,隐隐约约的锐痛提醒着他接下来应该做的事:态度要亲切得体,先握手,然后让对面的人——应该会是莱辛的长辈吧——不用多礼,进屋时走得不要太快,话题可以聊聊今年的收成和……和什么?在马车停下时,黑键发觉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回到领地两个多月,快三个月,第一次前往领民的家里,进入治下的人们的生活,眼下,他准备的腹稿全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到了。”莱辛说着站起身,蓝色的眼睛望向他,“要等会儿吗?”

“不用。”黑键说。冬季萧瑟的空气从打开的车门涌进来,真冷啊,伯爵心想,一直都如此吗?

莱辛先下车,然后伸出手,像他在崔林特尔梅偶然瞥见的贵族扈从那样请他下车,黑键把手指搭上去,下了车。脚踩到地上的那一刻,他忽然又不忐忑了。周围是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民居,乌提卡到处是类似的建筑,梅耶尔家看着要大点,毕竟是个大家族。

……大不了,黑键迈开脚步,露出一个弧度合适的笑容,大不了,就让莱辛去应付他家里人,他想。

事情还算顺利。莱辛的父母叔伯都在家,还有几个小孩子扒着房门看他们(应当就是那堆侄子外甥,弗朗茨本来想对他们笑笑,但是考虑到巫王的姓氏的名声,最后还是没这么做)——毕竟也算是乡绅,还是长辈,礼仪和态度上都没什么问题。他迎着众多窥视的视线进了院子,说明来意。

为了辟谣,证明什么宝藏都是子虚乌有,需要进一下嫌疑地之一的梅耶尔家地窖拍几张照,跟在塔里的地下室一样。这是目的其一,第二点则是为了向城里传递一个信号:乌提卡伯爵的确是巫王的后代,但他没有继承那些疯狂和严酷,正打算做个尽职尽责的领主。

梅耶尔家的长辈取来钥匙,打开地窖的门,黑键闻到一股干燥的谷物气味。里面点着源石灯,暖黄色的光照在堆放得整整齐齐的麦子、土豆和番薯上,还有些农具和酒桶。

莱辛对着自家的谷仓摁下快门:“就是这样,都是今年新收的。”

“挺好。”黑键点头,觉得这里比伯爵塔的地下室让他舒服多了,“没有什么宝藏,只有亲手种的粮食。”

莱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走到放酒桶的角落前,敲了敲某块砖,从一个黑键很难看清结构的暗格里拿出了个东西。

“别告诉我传言是真的。”年长方干巴巴地说——他倒要看看莱辛在玩什么花招。

“不是,但赫尔昏佐伦……确实留下过东西。”青年踌躇着,把一张用法术封好的纸递给他。黑键扬起眉毛接过,那是一张制式熟悉的信纸,印着繁复的纹路,乌提卡所有官方政令都要用这款信纸,上午自己还签发了几张类似的。

纸上用花体字写着什么,落款是奥托·迪特马尔·古斯塔夫·冯·乌提卡,那位如雷贯耳的远亲。

“——他罢免所有扈从和陪侍时的文书。”莱辛顿了顿,“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家里有这个。二十三年前我们处理了很多……只有这个,因为意义非凡,所以留了下来。”

黑键听着他不复以往平静的声音。手中的纸被法术保护得很好,签发人写字的手癖仍然看得一清二楚。他抬头,在有点老化的源石顶灯一跳一跳的晦暗下,看到莱辛正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伯爵想起对方站在崔林特尔梅的晚霞里,用类似的表情向自己坦白命运的玩笑,所有的重逢和分别。此刻,他的睫毛在颤抖,像是又开始紧张,黑键觉得很新奇,他想凑近看看,他有点喜欢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莱辛脸上起波澜的样子。

“真令人吃惊。”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诡异的气氛中,黑发的伯爵露出微笑,道,“你要把它还给我吗?”

“那还是允许我继续留着吧。”莱辛松了口气,“以后说不定能送进博物馆。”


第二天上午黑键就接到了宪兵队的传信,他们有了些眉目,认为谣言是从某个男爵的辖区扩散开来,因此向领主申请搜查。黑键愉快地批复,然后看向窗外:夜里下了雪,可能是今年的最后一场,山林像铺了一层糖霜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贺卡上的景致。

“我们出去吧,莱辛。”他忽然说。

被叫到名字的人从工具书中抬起头:“去哪?”

“森林里。”

“现在?”

“后天就是年末了,我们不是要在今年解决这事吗?”黑键露出不容置喙的表情,“现在就走。”

莱辛叹了口气,去隔壁房间给他拿斗篷。

黑键不打算深入冬季的森林,或者说,他只是有点想出去踩踩雪。空气里满是生冷的酸涩,卡普里尼戴着围巾和帽子,感觉到寒意从衣缝里源源不断地侵袭,他下车,呼出口气,转头望着来时的方向,能在树冠背后隐约看到伯爵塔的尖顶。

“这一带是什么,伐木场,还是果园?”伯爵哈着白气问。

莱辛穿得比他少很多,只多了件斗篷,但看起来似乎完全不冷:“都不是,这里算你的私人领地。”

“整座乌提卡都是我的领地。”

“不一样。”护卫执拗地重复一句,抬手指了指他们面前,“看看这个,这里是乌提卡家的猎场。”

黑键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地上竖着一个指示牌(显然用法术加固过),上面画了些简单的示意图,像是公园里的路牌一样不伦不类地立在这里——“给所有行人以指引”牌子上写。角落里有一行署名:奥托·迪特马尔·古斯塔夫·冯·乌提卡伯爵于泰历959年立下。

“……又?”黑键觉得有点晦气,又有点好笑——巫王还会干这个?算算年纪,959年,那会儿的赫尔昏佐伦应该也只有19岁,和自己一般大。

“这牌子在伐木工人和果农里很有名。”莱辛拿起相机,道,“之前有人想拆走,结果第二天就发了山洪,大家都说是巫王的诅咒。”

黑键对这类说辞已经见怪不怪了,他现在觉得巫王有点像一块好用的砖,只要合适哪里都能搬过去。

他拉紧衣服:“这就是真相了?19岁的赫尔昏佐伦出来打猎,或者别的什么,在这里迷了路,于是找人做了个指路的牌子……他人还怪好的。”

“但我叔叔说,一百多年时间,中间很多次山洪,山里的地势早已经跟这上面画得不一样了。”莱辛拍完照,接着说,“已经没用了。”

黑键听罢,若有所思地盯着这造物:“那便换了吧,等我们测绘好地形再立个新的。”

他抬手,骰子飞了出来,没有花费多少动静,那不再准确的指示牌便化为齑粉。自然,没有任何诅咒降临,森林里还是静悄悄的。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在白色的林地间,黑键琢磨着报纸上的文章要怎么写,莱辛则查看着这几天拍到的照片。

“洛伦佐男爵的事应该八九不离十了。”护卫忽然说。——此人便是宪兵队怀疑的嫌疑犯,他对黑键的归来有些微词,于是在自己治下散播谣言,没想到愈演愈烈。这会儿,宪兵队应该已经去拿人了。

黑键踩着雪点点头:“只是个开始,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只要我们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这样的事确实会只多不少。”

这种话从莱辛嘴里说出来倒是稀奇,黑键抬起头看着他。他忽然感觉莱辛好像长高了点,自己想要跟他平视而抬头的幅度比几个月前多了——“你怕了?”

年轻的护卫摇摇头:“我跟你回来的时候就做好准备了。”

”我是想说,可能我们迟早会遇到没法处理的暗箭,甚至死去——你别这样看着我……这是事实,不过我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地就死了的——但,我还是觉得,我们在做着正确的事,为了更多人好的事。”

——这人好像总是这样,自说自话、挑个不合时宜的时间点突然讲些酸话,又率先不好意思起来,叫黑键有些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继续看着莱辛,那双蓝色的眼睛让他想起冬天封冻的湖面,平静下酝酿着异乎寻常的生命力。

“……所以如果你有一瞬间怀疑自己了的话,就让它这么过去吧。不过看样子你也还是那么自信,那就好。”莱辛说。

弗朗茨原本耳朵发烫,听着又不太乐意了——说了半天怎么是在揶揄我? “莱辛·梅耶尔,”他摆起谱来,“你好大的胆子。”

又拌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嘴,片刻后,黑键盯着被自己来回踩了好几遍的积雪,忽然说:”我在想……

“——回去?”护卫立刻问,“你鼻子都红了。”

“安静听别打岔。”黑键拧起眉毛,莱辛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我在想……赫尔昏佐伦确实留下了一些东西,但都是对于世俗和乌提卡人的生活来说无关紧要的东西。

“……伯爵塔的地下室已经空无一物,被遣散的扈从回到了我身边,森林的地势沧海桑田,示意图和指示板已经不准了。

“他留下了一些东西,不是宝藏,它们只是……存在。就像我一样。”

黑键踩在雪地上,慢慢地说着:“总之,我知道那文章要怎么写了。”

 


1101年的第一天,领报的头版头条登了弗朗茨·冯·乌提卡伯爵阁下的文章:《关于赫尔昏佐伦的“宝藏”的调查》。

报纸被贴在集市和啤酒馆前的布告栏,附带一份亲笔的公示,年轻的伯爵写道:“综上所述,各位亲爱的领民,我——以乌提卡的姓氏起誓——可以告诉大家:赫尔昏佐伦死透了,没有给他的故乡留下一星半点的好东西,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但请你们仔细看看现在四周的一切,有哪个是靠着他、靠着那些大人物建起来的?难道不是依靠着我们自己的手吗?我们为什么还要主动踏入过去的阴影里?

文章似乎没有引起什么反响,但很快,随着春耕的开始,再也没有人谈论起赫尔昏佐伦的宝藏。

乌提卡又一年的春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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