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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威抬起双臂,交叉放在胸前。
“醒啦?”他问。
他的大衣与喉咙一同发出干哑的摩擦声,令人想起戈尔博老宅中乱窜的老鼠。他扭动两下身子:有些不自在,但好歹是成功了,左手总算能稳当贴在右臂上,右手则稍有些困难。这时正是午夜,月光轻易穿过薄层窗帘(冉阿让收起了厚的一层),将落在床单上的光线折断。
冉阿让只是起了身,神情恍惚,离真正的“醒”还有一段距离。近日以来他都睡不安稳,次次在深夜起床,只好拿午后的时间弥补。分割开来的睡眠里,无论夜间还是下午,他往往整时或者多一刻醒来,具体在哪个小时也相对固定。面对如此规律,若不是时间太早(也就是说,钟响的次数不多),我们甚至可以猜测他就是听着钟声醒来的——很多时候,人索取某些力量以把自己从睡梦中解放,随后不悦但娴熟地投入到生活中去。冉阿让的投入显然已力不从心,他起床时总犯迷糊,沉重的头顶与昏暗的眼底总等着什么东西前来彻底唤醒。他没有醒。他只是从侧躺换成了平躺,最后把自己折成一个标准的直角而已,他的意识慢他半拍。如果在凌晨醒来,他必须经历三小时有余的神游,直到天亮(天在日出之前就会亮的);如果是下午,迷茫会稍微短暂一些,毕竟接下来他要出门。他去处的家主,吉诺曼先生,立下了晚五点以前不会客的条令;冉阿让不做客,实际到访的也只是一些药品与大包的纱布、绷带,因此,物品必须在五点前到达,人则要迅速离开。
他始终挂念那里,认为他将在那里留下自己的一切,最后平静地离去。自从八天前的这个时间起 ,这挂念已悄然生长,现在是如此显著;但它的根还能追溯到更早,也就是一八二三年的圣诞夜,或是同年年初那位母亲把孩子托付给自己的时候。然而,上文提到的现象却只是最近的事。说实在的,冉阿让过去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形。噩梦是从六天半前,即六月七日下午开始的。那是他第一次不得不在下午入睡。
有关梦中反复展现的场景,冉阿让还记得清楚明白(哪怕再过上约三个月 他就会把这段记忆妥善处理):六月上旬,先前还下过小雨,潮湿的空气反倒令人双眼发干,思想在肿胀的头脑中变得疲惫而焦躁。自卫军的外套被留在街垒,湿气轻松渗入他身上唯一的衬衫,或从那孩子的身体出发,从后颈开始,跨过一层布料的阻碍,直往他的背部与胸前淌去。
恍惚之中,他又想到动身去往街垒的那个晚上,当时他失眠。忧愁与愠怒带来的强制清醒令他加倍疲倦;正因为是清醒,也正因为是强制的,他对此的全部反应也只是坐在武人街七号大门旁的护墙石上,一动不动,见证它如何作用在自己身上。总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觉得自己正坐在深渊的入口,一旦倒下,迎接他的不会是石墙或者地面。他往深渊望去,种种画面在眼前闪过;他没法看清,却明白自己见到的是什么。冉阿让分不清几天前的和今天的相比哪一个更让人好受,于是找到了又一个思路:土伦的每一个夜晚他也这样清醒(尤其是他计划越狱那一次),脑海里回想上一个白天的经历。身下还是干草堆与泥土,但采石场惨白、明亮而热烈的光线却在他眼前。一切都被蒸发,所有的事物失去了轮廓,人变成了鬼魂,四面的热气趁虚而入,不惜一切代价要将他分解。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怎样度过那白天了,或许只是因为还来不及死,于是便在死亡的边缘挣扎着,哪儿也去不了。幸好那样的冉阿让最终还是灰飞烟灭了;石头上坐着的是割风,床上直着身子的是个可怜的老人。随着回忆逐渐由陌生变得熟悉,他不再发抖也不再发紧。有一瞬间,他失去了对自身的所有掌控——一种麻痹,结束与开始一样迅速,其存在的意义是将所有的思绪一并清空,将人从无尽火焰里解救,又丢进虚无中去,给他们寻找理智的机会与自由。冉阿让开始清醒了。
梦里没在下雨。不过,他处在一个复杂地带,无法得知当下是否有雨,但要明白几天前曾下过雨不会更加容易。他所在的地方是城市中一切雨水的倒数第二个归宿。它庞大、复杂、四通八达而深藏不露,负责收集冲刷过土地的雨滴,并准许它们带着曾经遇见过的尘土,一并往下流淌。它总是无比耐心,这种耐心超过任何一个人类。哪怕是荒无人烟的沙漠中也永远有流沙在涌动、等待,就是这般的耐心。此处的水流永远平静,粘稠,溶解着土腥,浸泡着来不及逝去的种种怨恨与悲哀,执行着心思缜密之人不见天日的计划,藏匿着全部的危险。“此地是唯一的出路”,这是冉阿让在进入下水道时唯一的想法。只要那确实是条出路的话。
对了!“下水道”。冉阿让总算想起这个词,稍稍惊讶于它长久的缺席。当然这不是他的责任。回忆需要涉及的仅仅是景象,语言并不牵涉其中;事实上,充满种种意义与过往的语言,那些只有组合在一起才能找到意义所在的符号,它们对回忆反倒起着压制作用,就好比一个人越是思考一个词汇的含义就越找不到一般。“下水道”,这个词现在是回来了,冉阿让轻微的怀旧感于是马上破灭,虽说那样的经历也不值得铭记。他还想起,在滨海蒙特勒伊,自己读过许多杂书,其中自然包括一些相关的记载或考察,旁边附上足够生动形象的插图。当然,那对滨海蒙特勒伊的规划没什么指导作用。
是时候了,冉阿让想。他已经足够清醒了;哪怕不够,也有人催促他。他直到上一刻还是低着头的,只有视线的一角能感受到周围光亮的形状。他清楚自己会看到什么:噩梦带来的景象最为纯粹,现实与之相较必定会逊色许多,这使他心中充满了勇气。他突然觉得,自己的房间与书中描绘的下水道内景应当别无二致,只是光亮稍稍不同。
“是时候了。”他轻声说。
“还有人在和我说话。”他的声音稍稍大了些。
冉阿让揉了揉眼睛,抹去一颗他自出生起携带至今的灰尘。
“说话的是我。我说:‘帮我把帽子捡起来,冉阿让’。”沙威加重了那个名字。
冉阿让深吸一口气,双唇与右拳各自颤抖起来,仿佛他将要面对的是那未曾见过真实面目的命运,那个暗中的人,他化作某种可理解的模样终于来到他身旁。他是来带我走的,还是和从前一样,只带走一个部分?冉阿让口中发苦。
沙威忍不住了:“你抬头,冉阿让。”
他又重复:“你抬头。”
冉阿让抬起头。
“瞧吧。”
他看见沙威的上半身穿墙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