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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俄墨冬的种子

Summary:

1919-1921的意呆主视角切片,每次一摸意呆就变得啰嗦,但仔细看看又好像什么都没写真是对不起...

Notes:

人名对照:

 

法兰西 - François
英格兰 - Alfred
罗马 - Romulus / Paulus
意大利 - Giuseppe / Perasso
梵蒂冈 - Pietro
土耳其(奥斯曼)- Mustafa (Osman)

 

后面不是正经人名,只是我博斯普鲁斯组的古今地名对照:

 

君士坦丁堡 - 法提赫(Fatih)
迦克墩 - 卡德柯伊(Kadıköy)
斯库塔里(克鲁索波利斯) - 于斯屈达尔(Üsküdar)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背信弃义的阿尔比恩,自以为在书写希罗多德的历史,实际上所能做的不过是挪用伊利亚特里耳熟能详的角色为几艘破船取名。」劫后余生的François在巴黎的这些天里将自己的尖酸刻薄发挥得淋漓尽致,但向来与他针锋相对的Alfred在这一点上也不遑多让:「你撑过了瘟疫,熬过了战争,躲过了饥荒,可我仍然要劝你快些逃,丢盔弃甲的玛丽安,因为那灰马的骑士正对你紧追不放。」然后这对徒有虚名的盟友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回那张 从但到别是巴 的地图上,不知第几次争抢某个除了在和会中与彼此勾心斗角的外交官之外没有人会关心的村庄。而意图充当裁判的美国人每到这时总会笑得一脸纯良:「那我们为什么不问问意大利是怎么想?」他真是该死地擅长摆出一副客观公正的嘴脸,以至于我不小心过早揭露了自己在此忍受冷嘲热讽的真相:「我没指望能在你们分食阿拉伯的餮宴上分一杯羹,」我说,「我只是在想我究竟能不能得到阜姆港。」

 

那两个像切割牛排一样切割黎凡特的宿敌闻言暂停了彼此间的争执,英格兰人如同第一次吃到能够入口的食物那样瞪圆了眼睛,法国人则像是忘记了背上的伤,前仰后合地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看看我们年轻的朋友,」他们在这时倒是极有默契,「虽有一副老迈的牙口,胃口倒是不小!」一旁道貌岸然的世界警察同样忍俊不禁,「我的好先生,」这个自以为是的军火贩子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或许是我的年纪令我不谙世事,那么请你告诉我,一个对和平了无贡献的国家有什么理由得到它?」

 

「或许,」我模仿着他指桑骂槐的语气,「是因为有位不谙世事的理想主义者在过去的几个月中不厌其烦地教导我们,民族自决才是维系这份和平的基础。」

 

「阜姆最多只有一半人会认同自己作为意大利人的身份。」Alfred这时像是唯恐被夺去主导权似的插话道,他素来有种将不知真伪的论据说得极为可信的魔力,「更何况,如果你当真欣赏他的那番漂亮说辞,你现在就该让爱琴海边度假中的军队撤出阿达利亚。比起浪费糖和饼干收买毫无主见的土耳其人,你倒更应该提防自己国内那些和布尔什维克眉来眼去的不安分子。」

 

「士麦那也不过是拥有一半的希腊人口,如果你当真相信美国人的那番漂亮说辞,你又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要求我将本属于我的补偿拱手相让?」我被他不加掩饰的轻蔑激怒了,「我可能不及你们年长,但也不至于落得某些人那样愚蠢的天真。是你亲口将南部的安纳托利亚许诺给我作为被卷入这场灾难的报酬,出尔反尔的小不列颠人 (Brittuncule)* ,现在却又要我为你的过失偿还代价—— 把土地还给它所属的人民? 那你怎么不把自己占领的小岛还给受你镇压的凯尔特人,怎么不叫你正义凛然的释奴将新大陆还给惨遭猎杀的印第安人?」

 

英格兰人看着我,阴森森的绿眼睛里闪着恶意的光。「那么你是在同情那个腐朽的东方人了?」他问,声音叫人不寒而栗。「哦...我早该想到的,一个侥幸逃脱审判的种族屠杀者自然会对另一个所受到的惩罚感同身受。不过你的运气很好,死亡之地诞生的男孩,唯一能够控诉你的人现在正躲藏在高加索的尸骨堆里,并很快也要成为其中的一员了。」

 

「你口中的种族屠杀者在爱尔兰的饥荒爆发时送去了粮食和金钱,而你在那时又做了什么?」我没想到是François在我握紧拳头时出言反击道,「忙着和雅典的明眸女孩探讨希腊人 (Ἕλληνες) 和罗马人 (Ῥωμαῖοι) 之称的区别吗?」

 

「假若你没有这样贪得无厌地试图将奥斯曼在叙利亚的省份收入囊中,我倒真要以为你对自己百般维护的前盟友有多少感情了。」Alfred阴郁地笑了一声,死水般的视线仍然没有离开我:「但是你,马志尼崇高理想的继承者,莫非你忘记了自己曾在突尼斯遭受的背叛,忘记了克里斯皮的忠告,以至于现在能心甘情愿地站到这个渎神的法兰西人一边?」

 

「我不站在任何人的一边。」我实在受够了谈判场上的虚与委蛇。「我不过是要告诉你,在我看来,你们都是一路货色。所以别总想着教育我去做所谓 正确 的事—— 我他妈当然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事 ——但凡是顺应你们心意的事都是正确的事。」

 

衣冠楚楚的英国人像是不屑于我的粗鄙之语一般扬长而去,挑起冲突后便始终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则在他身后意义不明地叹了口气。随着新世界的法官精明地将自己摘离旧大陆的纷争,这一日的交涉很快也被宣布无果而终,只留下François和我在巴黎流行的香水味中各怀心事。仅仅两年前,我们也曾在萨沃伊的火车厢内与彼此面面相觑;但如今的法国人已经褪去了旧日的伤疤,昔日几近致命的怀疑和叛乱似乎没能给他留下任何影响,而卡波雷托的鬼魂从未放过我。门塔纳的幻影在我的心烦意乱间忽然露出一个诡谲的微笑:「令人印象深刻的洞察力,」他貌似真心实意地称赞道,「Romulus会为你骄傲的。」

 

…不,

 

我盯着那张与教宗国的守卫者如出一辙的完好面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不会的。

 

 

 

我在复活节后回到罗马,意料之中地发现这座城市并不比法国人的首都更加欢迎我的到来。「您为什么自作主张地让军队登陆土耳其?」我因为不得不突破瑞士卫兵的层层包围而心生厌恶,故事的主角却背对着我,对我的恼火置若罔闻。反而是安坐在他对面的红衣主教同情地看了我一眼——这只能让我更加难堪。「您知道这给我们在巴黎的谈判添了多少阻碍吗?那些盎格鲁-撒克逊人正愁找不到借口给我们扣上帝国主义的罪名呢!如此一来,不仅是士麦那,我们恐怕连达尔马提亚也得不到了。」

 

「我们想要创造美式和平 (Pax Americana) 的朋友竟有闲心谴责他人的帝国主义?」罗马以一种不合时宜的轻快语气说。「当然,将自己的野心藏在怜悯的正义里,这也算不上什么愚蠢的把戏,毕竟多数人都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好主子。所以达尔马提亚只可能是我们的东西,亲爱的Giuseppe,试想一下,如果阜姆不是交由意大利人治理,难道还能交给南斯拉夫人统治吗?」

 

我不确定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否只是个玩笑,但它的确有罗马式幽默特有的残忍。

 

「至于那个备受英国人青睐的希腊姑娘,」然后他又说,句末拉长的尾音明显与善意相差甚远:「对士麦那的远征也迟早要叫她像轻信的阿拉伯人一样遭到背弃。但这有什么可意外的?诚然,希腊人从来没有管理自己的天赋,可难道随便给一位外国血统的国王安上君士坦丁的名字便能扭转雅典的颓势了吗?归根结底,她的诞生本身就出自那些真正的殖民主义者精心编造的谎言。因此拜占庭人的 伟大理想 永远不可能实现:她的缔造者们怎么会允许另一个强权崛起危害到自己的利益呢?」

 

「...那您真是看得通透。」如同我看不见他的脸一样,在说这话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在此之前,我还以为您只是整日坐在后方拉拉天主教人民党的选票,或是灵光一闪便给我一波三折的人生再增几道新的试炼哩。如此说来,我倒应该感谢您将我拖入这场大战的深渊,感谢您用五十万人的牺牲和债务为我换来在巴黎扮演丑角的剧场:显而易见,地中海上还有大批被迫做傀儡的倒霉蛋对您给予我的自由求之不得呢。」

 

在我面前总是沉默寡言的Pietro皱起眉,可一板一眼的枢机到底没得到斥责我的机会——我先是听到罗马断断续续的呼吸声,然后才是那张盈满笑意的脸。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高兴的样子,即便是在我为他打开圣天使堡的囚门时也没有——「上帝啊,」此刻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将这个词说得更加讽刺,「我只知道你对她素来有种不切实际的好感,然而, 上帝啊! 」随着罗马加重了语气,他教会中的兄弟将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羡慕她,你羡慕那些沦为博弈棋子的希腊人! 瞧瞧看,现在你又露出那种表情了。莫非是我先前的哪句话说中了你的心事吗?莫非,你也甘愿承认自己的能力其实并没有资格加入那三头同盟 (triumvirato) ,宁可将自己的命运交到某个对亚平宁垂涎欲滴的奴隶主手中?」

 

「您认为这很可笑吗?」

 

我此前从未想过自己会用这种粗暴的语气向他大吼,更何况是在梵蒂冈;可当我真的这么做时,我不仅没有感到后悔,甚至还气自己为什么不能再歇斯底里些:「当然!因为你们一直以来都在看我的笑话!您大可嘲笑希腊人从渔村的遗迹里挖掘民族身份的努力,嘲笑她试图捏造出一个君士坦丁十二世的失败,嘲笑她对某个触不可及的愿景的一厢情愿,同时假装看不到人民对她发自内心的信任和期待,但她始终是被爱着的,甚至就连那个两面三刀的英格兰人也是诚心想要帮助她的。而亚平宁半岛的人们对我又是如何? 他们恨我! 是的,这些我血脉相连的同胞,他们不恨奥地利人、不恨土耳其人、不恨法国人,唯独恨那个夺走他们的生计和土地,将他们丢去战场送死的意大利王国!而您显然也不信任我,更别提对我有什么期待——否则您为什么在决定意大利的未来时宁愿与我们的敌人和解,却从未想过要征询我的意见? 去你*的上帝 (P*rcodio)! 如果意大利对您而言只存在于酸腐文人矫揉造作的几行诗里,那么当您用加里波第和马志尼的名字称呼我时,您又是在透过我看向谁?」

 

「你在巴黎太累了。」Pietro这时终于说,然而现在我连他的表情也看不清。有人塞给我一条带着温度的手帕,见我对无故的好意心存疑虑,也没有再继续强求:「先回去休息吧,Paulus,我们之后再谈。」

 

罗马却从来不是会悉心听取建议的人。他只是一言不发地靠在那张座椅上,用铜镜般的眼睛注视着我气急败坏地试图擦去脸上那些软弱的痕迹。他极有耐心地等到我平复呼吸后才再次开口,就好像他当真关心我的感受似的:「如果你不想被当作笑话,那你的泪水又是流给谁看的呢?」他的声音温柔得可怕,我却猛地打了个冷战,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心寒。「意大利,我从未求你为我做什么;我可以容许你维持那点自欺欺人的道德感,可以无视你和社会党人的亲密通信,可以带你在维托里奥取得胜利,也可以在凡尔赛周旋替你谋取新秩序中的一席之地。但你仍然抱怨我为你做得太少,抱怨我对你的忠诚不屑一顾,抱怨我将你扔上苦路自生自灭,可这难道不是你亲手选择的道路吗?撒丁尼亚的Perasso,我不欠你任何事,是你自己选择了我。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扪心自问,你究竟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他不在乎。 我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终于确认了自埃塞俄比亚起便纠缠我的梦魇。我想到遍布毒气和炮坑的伊松佐河,想到满目疮痍的土地上随处可见的难民和逃兵;我想到卡波雷托的耻辱,士兵对 意大利 一词的讥讽,和那些得不到 祖国 援助的困苦战俘。我仍然记得我在特伦蒂诺是如何逃脱了被自己的军官清洗的命运——彼时我甚至不敢向任何人表明我的真实身份。最后是热那亚在日落前从两具尸体下找到我,我不顾满头的污血抱着他嚎啕大哭,而我从未将这些事对政府里的任何人袒露。 那有什么用?他们都不在乎,就像罗马也不在乎我因为他在伦敦的一念之差经历了什么。 他们只会在首都温暖的议院里从温泉关聊到坎尼,然后指望南方不识字的农民为报刊里华丽空洞的说辞在北方的边境上流汗流血,以对他们而言无关痛痒的贫贱生命榨取利益,实际取得这场惨痛胜利的平民却得不到任何补偿。

 

「我想要得到您的认可,但我不会为此牺牲自己的原则。Romulus,」所以我说,我很少当面直呼他的这个名字,如今声音难免有些颤抖:「是我选择了您,是我重现了您昔日的地位和理想。因此我有权要求您向我保证,您绝不会再违背我的意愿,挑起另一场耗时费力的战争了。我确实已经很累了,不想再为了某些虚无缥缈的承诺而卖命,更不想见到另一场内战的爆发。」

 

罗马似笑非笑,我近乎恳求的威胁明显没能打动他不知是否存在的心:「倘若我无法给出一个令你满意的答复呢?」

 

「...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做。」我没有看他。「说实话,您让我感觉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你什么都不必做。」

 

直到忍无可忍的Pietro主动过来拉住我的手,我才听见他重新转过身去的兄弟说。「在你尚未诞生的那个千年里,我们依旧能按自己的方式和平渡过——所以别给自己增添过多的压力。我会在两日后替你出席凡尔赛的和会,你的确应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如果可能,你还可以顺便物色几位下任总理的人选——在谈判现场痛哭流涕?这实在是太丢脸了。」

 

 

 

我落荒而逃,随后意识到自己不能回到罗马在人民广场施舍给我的住处里,否则便显得像是我认输了一样。为了那点为数不多的自尊,我用身上同样所剩无几的钱买通了一位前往利沃诺的货轮船长。但在被困在海上数个日夜之后,我在望见宣礼塔的尖顶时猛然发现这根本不是开往北方的船。我过于不修边幅的打扮似乎让码头的搬运工顺理成章地将我认作其中的一员,在我为眼前异国的景象发愣的时间里,有个地头蛇模样的角色趾高气扬地走过来狠狠踹了我一脚,开口却满是我熟悉的亵渎字眼。我就像是看见救世主一样握紧了这个正痛骂麦当娜的威尼斯人的手,尝试用方言和他套近乎 (实不相瞒,这还是我人生第一次独自离家。您那一脚踹得真是恰到好处,刚好踹散了连日来折磨我的思乡之情) 。看在一块镀银怀表的份上,这位临时的同乡终于勉强答应带我去见商会的联络人。我们钻进了土耳其风情的小巷,在各色衣着的人群中挤来挤去,绕过广场上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公牛雕像,最后他才信手指向台阶上一个寻常可见的人影,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就溜之大吉。

 

现在我彻底一无所有,与少时流亡相似的境遇却反倒像是短暂地唤起了我消失多年的勇气;于是我带着隐隐作痛的屁股和胃上前搭话:「请问这是什么地方?」青年模样的男性被我愚蠢的问题和支离破碎的语言吓了一跳,罕见的蓝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惊愕。「我登错了船,在这里举目无亲,您能带我去见此地的长官吗?」我边说边比手画脚地向他解释我此刻的窘境,「如果您能出手相助,我...」

 

然后我愣住了,摸着空无一物的口袋说不下去,而土耳其人打量我的眼神又叫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胸口发闷。曾在西西里借来的雄心壮志与我的钱财一同离开了我,某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取而代之占据了我空空如也的脑海: 你为什么要着急回去呢? 它甚至极其聪明地模仿了罗马的声音, 莫非你当真以为会有谁注意到你的失踪,就好像会有任何人关心你的存在与否吗?

 

「我可以帮您这个忙。」

 

却是戴着菲兹帽的异教徒替我赶走了蛊惑人心的魔鬼。他的意大利语远比我用手发声的土耳其语好上许多,只是口音让我觉得有几分古怪的耳熟:「尽管我仍然不太明白你们为什么没有在占领君士坦丁堡时借机拿回佩拉与加拉塔,但既然结局已经覆水难收,我也没必要再对一个彷徨迷茫的孩子抱有更多恶意。您在亚得里亚海的表现似乎说明海洋依旧令您心怀恐惧,这场预料之外的长途航行一定使您又累又饿——让我先请您喝杯茶吧。与此同时,您也可以重新思考如何补全此前未尽的话。」

 

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亚平宁深陷战乱以来的这些岁月里,唯一对我个人的感受表示关切的对象竟会是我昔日的敌人。奥斯曼果然尽是些阴险狡诈的家伙:那道温暖的视线烫得我鼻子一酸,然后叫我毫无尊严可言地在大庭广众面前再次落下泪来。

 

 

 

我发现自己坐在博斯普鲁斯能够眺望彼岸大清真寺的木屋里,喝着蓝眼睛的土耳其人为我泡的红茶,嚼着他金发的姊妹买来的面包,默不作声地听着一门之隔传来的争执。 您一定是疯了才会允许他留在这里, 斯库塔里的语气听上去远比她的兄弟更能叫我对大战前的挑衅心安理得, 难道您是觉得在于斯屈达尔花天酒地的乔凡尼还不够多? 我愤愤不平地咽下一大口奇特的东方饮料,感到那个穿绸裹缎的土耳其姑娘并没有资格说我。 罗马的大使对这样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可是只字未提。您当然没义务为他去购买返程的船票,但您至少也该想到要把他扔给法提赫处理。

 

而后我见到迦克墩像是被说服了那样推开门,为难的眼神令我心中一阵警铃大作:「 请至仁至慈的主作证 ,您一定不能叫这样一个可怜人去君士坦丁堡接受法国人的指指点点!」我急忙把斯库塔里烤焦的贿赂丢到一边,尽我所能地调动脸部的每一块肌肉摆出最恳切的表情试图向这个容易心软的好人求情:「意大利人也不希望见到我回去给他们继续添乱。既然是神意叫我坐上了来到 卡德柯伊 的船,就请您容许我在这里暂时避一避吧;我保证会老老实实地呆在驻军营地里,叫那些吵吵嚷嚷的乔凡尼们安分守己。」

 

「既然意大利人自己都认为你的存在只能给他们添乱,你又有什么理由要求我们相信你不会带来更多麻烦?」然而或许是继承自克鲁索波利斯的记忆暗中作祟,迦克墩精明的姊妹总是一针见血。「你的身份注定你没有资格向任何人索取同情。罗穆路斯必死的兄弟,莫非你当真不明白,你愈发纵容自己屈服于痛苦与无助,你无处不在的敌人便愈发感到鼓舞和欢欣?」

 

「那你又是何以确认我的身份?」我不服气地反问,一半是为了转移话题,一半也是因为我发自内心地感到好奇。即便是在克里米亚的战事进行得如火如荼时,我也从未有机会结识南丁格尔在博斯普鲁斯对岸的助手,后者与她脾气温和的兄弟却无一不是在与我偶遇的刹那便道出了我的由来。斯库塔里却只是回以冷笑:「 拉俄墨冬反复无常的种子, 」她用石榴籽般甜蜜的口吐出比鲜血更加无情的字眼,「你该庆幸法国人没有叫你拿到突尼斯,否则塔尼特的诅咒还不知会怎样报复你。」

 

我瞪着她,隐约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信息。但这时迦克墩一反常态地用噩耗强行打断了我的思索,「我们会挑选一个人少的夜晚将您送往 法提赫 去。」他不容拒绝道,而我忽然意识到他这副模样令我想起谁了:「请不要被我如今的名号所误导——法官的角色向来与我并不相符。如果说有谁能够决定您的去留...」

 

奥斯曼难以捉摸的都城从逐渐远去的记忆里朝我投来清明的目光,足以洞穿灵魂的犀利瞬间将我戳得垂头丧气。我在绝望中自暴自弃地捂住耳朵,一时分不清东西的两个罗马到底哪个才是更加糟糕的归宿。

 

 

 

「我不想回去。」

 

伏案奋笔疾书的土耳其人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纸,甚至懒得给我一个眼神。

 

「我不会回去。」我锲而不舍地重复了一遍,同时提高了声音:「在意大利有任何人发现我的消失之前,我不能就这样一个人灰溜溜地回去。」

 

早已被盟军架空,如今沦为西方提线木偶的高门帕夏响亮地撕下那页纸,然后继续在那本可怜的记事本上不知道忙些什么。

 

「我...」

 

「您能安静一会吗。」

 

君士坦丁堡突然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我不知怎么竟从他毫无波澜的语气里听出明显的不耐烦来:「从一小时前您出现在我的书房中算起,每隔十五分钟,您就要重复一遍类似的话。德国最好的钟表匠也造不出比您更加精确的时钟。」

 

「那是因为除去给笔尖蘸墨时发出的无意义噪声以外,您始终没有给我任何回答!」

 

「我还以为这只是您单方面的赌气宣言。」他说,「无论如何,很高兴见到您依旧是如此精力充沛,没有受亚平宁眼下的混沌局势所害。出于相同的原因,倘若您当真决心要留在这里,您最好做足了长期停留的准备——显然您自身难保的同胞们近期是不会有闲情逸致去搜寻一位在危难时刻不告而别的朋友的——尽管法提赫区的租金或许会让您重新考虑自己的选择。您倒不妨去那些俄国人中间碰碰运气,同样是逃避自己的族裔而来,你们说不定还与彼此相见恨晚。」

 

我看了他一会,直到从下唇尝到一股熟悉的铁锈味。

 

「我想去士麦那。」

 

之后的话即便在我自己想来都荒唐可笑,但我已经走投无路,必须在此放手一搏:「只是我此刻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自证身份的东西。因此我想,如果您能替我亲笔写一封证明,向沿途的士官担保我所言非虚...」

 

我盯着那张无暇的脸,意料之外地并没能从上面找到任何讥讽或不屑的痕迹。

 

「...以 Giuseppe 这个名字起誓,我会尽我的一切努力阻止希腊再演这重复了一整个世纪的悲剧。」

 

之后我便不再说话了,咬着牙,任由他用我最恐惧的目光长久地凝视着我,但这一次他的审视并没有我昔日体会得那样难挨。我在他的默许中逐渐积攒起勇气,强迫自己去探寻那双深沉眼底的影子——那几乎像是我自己的倒影,又似是而非。在一些时刻里,他就那么直白地看着我;另一些时候则是我追着他,逼得他无处可藏。于是他笑起来,君士坦丁堡也笑起来,带着几分与土耳其人格格不入的狡黠: 「你和他一点都不像。」 他说,而那本该是诸如 我凭什么相信你 一类的质问。但他只是以某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发笑,仿佛已经为这个时机等待了几百年,以至于这是此刻世间唯一重要的事似的。「您和他一点都不像。」我困惑的神情只是叫他更加畅快地笑出了声。然后他在自己饱受折磨的记事本上摊开新的一页,毫无犹豫地画起那些始终令我一头雾水的字符来。

 

直到我因为对希腊登陆安纳托利亚的抗议示威而匆匆离开君士坦丁堡,我也没能见到奥斯曼总是病怏怏的面孔。我这才意识到凡尔赛宫内的那些传闻很可能是真实的:基督世界过去最严峻的考验确实已经不在了。 那您指望我能怎么做呢? 曾经与他形影不离的国都在我提及此事时轻飘飘地回答,揶揄的语气取代了先前不知所起的欢悦。 是费尽心机给他作首挽歌,还是捶胸顿足、悲伤到撕破自己的脸才能满足您的幻想? 彼时我自然为他的冷血愤怒不已,但幽默感阴暗得与罗马相近的土耳其人在我自怜自艾到丧失理智之前便恢复了最初那副叫人捉摸不透的口吻:「当他战胜过去的时候,便是他重生于世的时候。」随后他将那封不知真伪的证明信递给我,上面狡猾地没有书写任何我能看懂的文字。

 

「您很快就会理解的。」

 

 

 

前灯突然照亮的黑影叫我猛地一踩刹车。即便是以最宽松的标准来看,我也很难称得上是一个好司机,但这也不该是某些人主动以血肉之躯与钢铁比拼的借口。我满腹牢骚地跳下车,用我这两年来说得最流利的几个土耳其语单词礼貌地向那个不知死活的矮子发表问候。然而等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满月下那张似曾相识的脸让之后更具攻击性的句子堵住了我喋喋不休的嘴;而缩小版的Osman同样露出一副活见鬼的表情,乌溜溜的眼珠几乎要掉出来。这样生动的神情倒是在那个沉闷的奥斯曼人身上十分罕见。我们就在刺眼的车灯前对峙了半晌,直到我从士麦那近郊救下的翻译按捺不住好奇心下车一探究竟,后者插在腰间的马刀才叫Osman模样的少年反应机敏地掏出手枪。

 

我被目睹自相残杀的可能吓得张开双臂,急忙挡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冷静点!我们只是两个友好的意大利人!」我一边手舞足蹈地向小Osman解释我们没有敌意,一边在心中疯狂计算自己拔出武器所需要的时间——如果他真的决定要在我身上浪费几发子弹,我也不可能像那个老好人梵蒂冈一样傻笑着做他的靶子。「我们和安哥拉的大国民议会是站在同一边的,还记得这两年里我们从安塔利亚为独立运动提供的补给品吗?」

 

「我当然知道你就是在奥匈帝国背后捅刀的那个意大利。」我简直止不住地感到恼火,却并非是因为那句司空见惯的侮辱: 真见鬼,怎么人人都能一眼看穿我的身份? 「站在安哥拉一边?就在十几年前,你还是立场坚决地站在希腊人那边。自欺瞒与谎言之中诞生的男孩,你敢不敢按着福音书告诉我,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为什么我一定要迁就你们的喜恶选择其中一边?」我对这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忍无可忍,「我不站在任何人一边,我只想站在自己良心的一边。」

 

「良心?」他以与这副年轻外表截然不符的阴冷嗓音咬重了这个词。「当你自以为是地将的黎波里的穆斯林扭曲成无恶不作的魔鬼时,我可没看出你有什么良心;当你气急败坏地屠杀为自由抗争的圣战士时,我也没看出你有什么良心。而希腊正在所做的事和你曾做过的又有什么不同?如今你不过是受限于本土自顾不暇的局势才选择在安纳托利亚明哲保身——哈,要我说,你本就是被意大利半岛对你失望透顶的同僚流放至此的! 所以别他妈在我面前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更别指望我会为一点蝇头小利便对你感恩戴德。 无论是伊兹密尔还是安塔利亚,我迟早会尽数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看来尽管火狱治愈了你的痴呆,却不愿收留你罪孽深重的灵魂。」我对这个戳我痛处的小土耳其人咬牙切齿,「大放厥词的Osman,那你怎么不这样义正辞严地去痛斥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强盗,反而纵容他们在首都指手画脚,任由你的哈里发给色佛尔条约盖上花押?」

 

「你不该将我和那根朽木混为一谈。」他将手里的凶器向上抬了一些,不言而喻的威胁已经让我下意识地去摸腰后的枪。但凭空出现的第三个声音叫我们都像是被雷劈中似地愣在原地——「Mustafa?」我在眼角余光中瞧见一个不足野草高的男孩从道路一旁的黑暗里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好奇的眼神并没有投向我:「你们又要打架了吗?」

 

「...该死的,我还得叮嘱你多少遍才能叫你乖乖躲起来等我?」

 

化名作Mustafa的小Osman像是进行了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最终极其不情愿地在我如释重负的目光下把枪塞回了衣袋,然后我才注意他衣襟下摆令人不安的深色挑染。「但你之前明明说意大利的军队没有那么可怕,」与此同时,一脸无辜的男孩仍在继续说,「你说他们乐于分享自己的巧克力和咖啡,愿意收留任何逃难的人,能做的最邪恶的事情就是和小孩子们抢着捉村口池塘里的青蛙。」

 

「以我沾满泥点的袖口起誓,真论起捉青蛙的天赋来,我至今还没遇到过能与我一较高下的对手。」我不知花了多大努力才让自己压下上扬的嘴角,但涨红脸的土耳其人还是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好吧,总之我的意思是: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我只想做个好人。」

 

 

 

之后我送他们到科尼亚。土耳其人在同行的男孩与我的翻译依偎着在后座上睡着后告诉我,那个很不给面子的小家伙是他一位在奇里乞亚战友的遗孤。「马拉什的胜利意义过于重要,以至于没人能轻易地谈论它的代价。」他说这话时两手紧攥着衬衣上那滩血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车灯也照不亮的一片虚空。因此我问他:「你指的是到底哪一种代价?」他又思索了一会,然后才意有所指地回答:「让罗马得到阜姆港的那一种代价。」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只可惜还不够及时。」我嘟囔道,「罗马最后还是失去了阜姆港,就像希腊早晚也要失去士麦那。」

 

他似乎歪头看了我一眼。「我之前说过的话依然有效,即便你现在再如何对我阿谀奉承,我也不会在安纳托利亚给你预留分毫的立足之地。」

 

「我知道,换作是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既然从中得不到任何好处,你又何必冒着引火烧身的风险帮我?」

 

「...我时常在你们之间看见两种人:一种拼命想要摆脱过去,另一种拼命想要回到过去。」我说,「而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因此我只能拼命抓住那些我能触碰到的人向前走。」

 

我借着沉默的夜色加速转过一个弯,感到身侧人的脑袋撞上肩膀发出一声闷响。「如果你想,」然后那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说,「你总是可以在离开前挖一捧特洛伊的土。」

 

「比起这个,我倒有其他更想要的东西。」我这次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Mustafa,你现在仍和苏联人有联系吗?」

Notes:

*严格来说这个拉丁词直到1985年才有文字记录被发现,不过将diminutive用作调侃/嘲讽也不是什么前所未闻的事 (对比Poenulus和Graeculus),所以就当意呆一怒之下现场造词吧 谁还不会假装是个文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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