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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五百年前的风掠过普罗旺斯躁热的夏日,裹挟着奥勒良墙下的血与火,突兀地闯入管风琴师孤身所在的教堂里。他微微分神,不慎踩错一个踏板,叹息般的乐音便将他的心思暴露得一览无余。来自阿维尼翁的回响在他站起身时复归平静,直到他从高台上不自觉地被吸引进那双比海洋更加深远的眼睛里,群青色的海水方才在十字架投落的阴影中泛起涟漪。
「我一直以为,真正的大能者理应是令人畏惧的。」
法国人在他再度步入圣母注视的殿堂时穿过圣巴托罗缪手中的皮囊,腰间悬挂的刀柄随着动作在胸甲上敲击出银铃似的声响,摘去头盔的发顶于烛火中闪烁着金百合般的光。帝国的骑士踩着圣坛的影子与他对望。「告解的时候已经结束。」他提醒说,然而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却对他们遵循了数百年的规矩不屑一顾:「我或许有罪,却不曾做过任何值得我懊悔的事。而你,Padre,恐怕也没有责怪我的资格。维纳斯的儿子,我愈是靠近你,便愈发感到胸中喜悦;玛尔斯的儿子,我愈是靠近你,便愈发感到心下肃然。看看这些极尽壮美的画像,听听这些宏伟崇高的乐章!怎么能不使人心生爱意,怎么能不使人心生哀意?先人高洁的遗产,在你手中却叫人迷醉如狂女如圣徒。那莫非死人能赦免活人的罪吗?将死的人又如何呢?」
「Lucianus,」他说,感到尖刀般的视线剜在脸上。「你所求的,所在做的,莫非从不令你感到恐惧吗?你已经看清我如今的模样,已经能够站在我父的垂怜里,向着一位时日无多的老人施舍解脱了。难道这还不足以宽慰你那虚无的心吗?听从我的劝告吧。让我最后一次亲吻你的脸,然后带你去往你该去的地方吧。」
「我们的父亲呀,Paulus呀!」法国人却说,「你这藐视生命,膜拜死亡的可怜人啊,你怎么会认为我胆敢谋害你呢?你怎么能暗示我要将你弃如敝屣呢?但凡你为苦难所空流的泪水没有哭瞎你的眼睛,你便不难发现,我已然是站在比你更高的地方说着这些话了。但我可曾握住你的双手,可曾抓住你的袍角,追上你的影子?不,Romulus,我从来不必成为你,我从始至终都走在自己的道路上。我反复思考,追求荣誉是一种多么奇怪的心理,唯独这种欲望甚至那些被认为是非常可钦佩的人也无法避免*——难道你以为,今日若非是我站在你身前,世间便再没有其他人会对项上的锁链挥下刀剑吗?难道你以为,今日若非是你挡在我面前,以死求荣的可恨之人便能够得到什么怜悯吗?这是诞生自无数悲剧中的希望所汇聚而成的意志,悔恨与恐惧都不能阻止它。」
他已然知晓人们毕生的功绩都不过是一座命运打制的英雄冢。于是罗马阖上眼,任由长剑出鞘的利音在他耳旁斩断风声。Petrus,他在那一刻里忽然无端想起此处教堂被自己取而代之的兄弟:这是历史的洪流,而我们不能阻挡它。
*《琉善:佩雷格林之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