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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阿提卡。金发碧眼的雅利安人穿着牛皮黄的长裤与蓝外套,哼着帕西法尔的选段走在大路中央;歪戴帽子的神射手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年轻的脸庞藏在松鸡羽毛的阴影里,老旧的军靴发出沉重的声响。但只有他在阿提卡,双脚切实地踩在波斯人曾经驻足的土地上。恍惚间有人在他耳畔发笑: 厄帕洛狄托 (Epaphroditus), 卡里忒斯在神庙下歌唱道, 你要带走哪些人?菲利克斯, 欧墨尼得斯在神庙下呼唤道, 你要带他们往哪里去? 他定心凝神,嬉闹的少女柱转瞬间褪去了昳丽的色彩,重新将他遗落在黑白默片似的现实里。「这算不算是您梦寐以求的故地重游?」维特装扮的德国人此时恰好回头,字正腔圆的纯正希腊语 (Katharevousa) 说得比希腊人更好。其中微不可闻的那点同情引得罗马下意识地反问:「能够实现的事又何谈梦寐以求?」
「这种思乡之情,」有第三个声音说,并非出自身后踏入卫城以来一言不发的青年:「源于他们回忆年轻时无忧无虑的生活和邻里相伴,怀念他们享受过简单生活乐趣的地方。后来,当他们重新回到这里时,他们发现曾经的期待感减弱了,甚至连乡愁也消失了。他们认为一切都天翻地覆,但事实是他们无法重拾青春。」
他无需抬头便能辩识出阿里斯蒂昂 (Aristion) 的口才,而慕尼黑环顾四周,看清近处军旗下的人影时再度微笑起来:「啊,果然是您。想来我们中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对普鲁士人的理论这样上心。」雅典对他的玩笑话置若罔闻,「指挥部要求你今夜就返回法国,巴黎来的电报发了一封又一封。」「多么遗憾!」巴伐利亚人便唱歌一般地说,「那就只能请您替我送我们无畏的朋友一程了。」
「他要到哪里去?」这次换作寡言的意大利人打破了沉寂。「自然是到东线去。」希腊人则回答,看上去对他的一无所知并不陌生。「什么?」年轻人终于不再维持那份与外表不符的老成。「我以为我们是来商议救济灾民的条件!」慕尼黑则在一阵反常的安静后猛地笑出了声:「我的好先生!您该是有多么幸运才能得到一位如此幽默的学生啊。但凡德意志有他的半分可爱,我们如今的风评都不会这样骇人。」
「他们所说的是真的吗?」青年以孩童般的天真向他逼问,妄图以此令他心生不忍。「雅典没有理由对我说谎,但我仍然需要您的亲口确认。」
他疲惫得无法回答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兀自盯着阿提卡人橄榄色的眼睛,其中映有伯里克利黯淡的骄傲。慕尼黑的劝慰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叫英国人解除海上封锁并非是你力所能及,你就是在这里拔光头顶的羽毛,希腊人也不会得到更多面包填饱肚子。」他又说:「即便饥荒当真给那个姑娘带去了悲惨的考验,她的境遇也不是你现在应该关心的事。」「那我该关心什么?」优柔寡断的意大利语忽然变得咄咄逼人。「如果她不幸死在我之前,还有谁能为我哀悼?」
「被时运出卖的可怜人,」希腊的老师说,冷焰般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罗马人身上。「意大利,她不会记恨你。」
他终于在这里积攒起气力:真可笑,他想。被逼无奈的士兵可怜,为守家园死于非命的敌人便不可怜了吗?暴虐无道的僭主可恨,无动于衷任其得势的民众便不可恨了吗?刽子手就是刽子手,无论是高尚的目的、怜悯还是崇拜都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Giuseppe,你为什么这样问?」所以罗马接过话,「莫非你想要死吗?」
「听见了吗?您应该称我为 Giuseppe !」而神射手只是如先前撕扯头盔上的羽毛一般发狂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没有人叫我 意大利 !」
生命充满争斗,平静等同于死亡。在从长达数世纪的冥想中惊醒过来之后,罗马发觉教堂的氛围愈发令人昏昏欲睡。他不得不强打精神,嘴里吐出的话却已不受头脑掌控:「我最近在读福斯科洛的书。」他说,有些迟钝地注意到主教准备熏香的手停顿了片刻。「 《雅各布·奥尔蒂斯的最后书简》 ,你有厌恶它的理由吗?」
「我没有读过这本书。」
他第一次发现Pietro在说谎时仍旧是那副安宁的口吻,流畅自然,很有做欺诈犯的天分。或许人变坏是不需要学习的,罗马想,却不知该为这个顽石般油盐不进的家伙沾染上的人性高兴还是悲哀。「这是威尼斯在1849年年末寄给你的。」所以他放过了这个难得调侃的机会,只是平铺直叙:「如果你没有读过它,你就不会讨厌它;如果你不讨厌它,你就不会将它压在奎里纳莱宫的书柜底层,还在上面堆满了冗长无用的文件混淆视听。」
「我没有读过这本书。」主教温和地坚持道,这让罗马有些好奇他藏在烟雾中的表情。「但我知道这位诗人曲折的命运。他出生在伊奥尼亚海上的扎金索斯岛,在孕育古代文明的土地上成长受教;后来却因为一些不谨慎的话语和不明智的选择流落异国,至死再没能回到故乡。」
「这莫非是什么稀奇的事?」
「我不过是要感叹,他毕生致力于探寻自己真正的归属,接纳他的却只有全然陌生的异乡。」
「只有在无数次将织好的布拆开后,珀涅罗珀才等来了不敢相认的奥德修斯;埃涅阿斯背负着祖国出逃,最后停靠在望不见特洛伊的岸旁;亚伯拉罕则永远离开了他的诞生地,并禁止仆人将他的儿子带回那个地方。先知的后裔,你分明也曾饱尝流亡的滋味,既然如此,如今你是因何感到哀伤呢。」
他们在杏树开花的时节攻破雅典的城墙。执迷不悟的守军拜倒在酒色的夕阳里,唇边沾着不知谁的血肉。哭泣的妇女寂静无声,备受赞美的英雄已经对周遭无意义的噪音习以为常。他伫立在流放地米斯托克利的土地上,于帕拉斯燃烧的殿前砍断背信者的双手,摘下那顶不知感恩的紫冠用作祭奠,恍惚间却听见火中一个微小的声音喃喃作响:
当你听到阿尔戈斯人和伊利昂的命运时。
须知那是神明安排,给无数的人们
准备死亡,成为后世歌唱的题材。
「Erechtheides!」
一声巨响叫罗马猛然从幻象里抽离出来,他的呼吸几乎停顿了半晌,但粗鲁的来客对他的遭遇漠不关心:「现在是什么时候?为什么 Kurtuluş 号在离港前没有给我消息?」
「麦秋已过,夏令已完。」尽管消瘦许多,雅典的两手依旧完好,言辞有力,双眼明亮地穿透记忆的迷雾望向他:「如果你没有避开意大利人的耳目,独自拜访墨伽拉,你在两日前就能登上返乡的船。」
「哈,刻克洛普斯 (Cecrops) 傲慢的种子,分明是你故意引开守卫,放任我在被囚禁的地界上荒度时光!莫非你以为这样便算是有恩于我吗?你这永生而不幸的阿提卡人,对生命的领悟尚且不如垂死的夏蝉!磐石能够知晓尘土的痛苦吗?草木能够体会浮萍的恐惧吗?由无情的土地所生出来的东西,会懂得我们这些人的悲哀吗?」
被诘问的希腊人不再说话,转身坐回神庙高处的台阶上,只将罗马留在东方人熟悉的怒意中。「哦,是你。」直到那双眼底的火焰完全熄灭在凝滞的空气里,他才嘶哑着说。「可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长着君士坦丁堡面孔的影子闻言不禁皱眉,「哪有反来追问梦中人的道理?」
「我知道伊斯坦布尔这些天也在岛上赈灾。但你——」
他忽然又说不下去了,仿佛在那场幻境中割去的是自己的舌头,吞吞吐吐的模样引得土耳其人在长久的宁静之后突兀发笑:
「好,既然你也不明白那个地生人险恶的盘算,我便陪你做这场梦——Romulus,」于是罗马人说,「你最擅长歌唱英雄的故事:库尔提乌斯 (M. Curtius) 、斯凯沃拉 (Mucius Scaevola) 、德奇乌斯 (Decius) 、雷古鲁斯 (Atilius Regulus) ;世上从来不缺少愿意为你付出牺牲的人。那你为什么梦见我?你的内心究竟想要怎么做?」
「围绕英雄发生的一切都是悲剧。」而彼时罗马终于找回自己最初的声音,「 Konstantinos ,我想要世上不再有英雄。」
「这是项残忍的要求。」
绸缎似的嗓音为他的话微微颤抖,但他只感到平静,平静得不可动摇。「我 恳求 您。」他跪在主教身旁的地毯上,「收敛您将面包与酒化作基督血肉的能力,收敛您的悲悯、收敛您宽恕罪孽的能力,收敛您使人起死回生的能力:我恳求您,不要再将它们浪费在我身上。」
「你是在要求我不再参与任何事。即便人们相信你是为一己之利而牺牲意大利,即便人们认定所有灾祸的源头都应归结于你;你也要我对他们的误会不置一词,更要我对他们的憎恶置之不理。」
「他们想的又有什么错呢。难道你当真认为我的计划没有自己的私心吗?我亲爱的兄弟,现今世上已经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了。你怎么还能装作看不透我推波助澜的原因,假装我对事态的失控始终束手无策?我不过是我自己的受害者,时至今日仍然牵挂着世人的眼光,对早该丢下的记忆念念不忘。还有什么比这更加可悲的存在方式?但Giuseppe与我不一样。他唯一的错误只是经不住名誉的诱惑轻信了我,而不明白意大利如若无法摆脱罗马的阴影,他便永远只能是一个平平无奇的 Giuseppe 。因此,他与我之间必须有一个人携带所有问题走上不归路,而我恳求你允许那个人成为我。人一旦决定肩负过去而活,他就不再能够选择当下,也注定无法再拥有什么未来了。在见到那个男孩之后,我的每一步路都是为了今日在做准备——只有当先人遗留的废墟消失在他所立足的大地上,希望才能从反抗的沃土中萌芽生长。」
高处的声音陷入沉默,而他固执地不肯抬眼,生怕见到垂泪的圣像,或是更加可畏的神迹叫罪人仿徨。他并非是第一次亲手剖开自己的胸膛,却是初次发觉往日里司空见惯的疼痛难以忍受,仿佛有谁的手牢牢攥住他赤裸的心脏,叫血如泪般流淌。肆意妄为的神匠啊,你竟是如此残忍!磨损破裂的石坛还要经受多少燔祭,方能踏足九重天上?
「你自称记得所有的事。」再开口时,主教仿佛迷失在了自己的回忆中。「Paolo,但在克勉七世逃亡的那个夜晚,你所向我承诺的又是另一番话。」
「Pietro,」而罗马站起身,不敢回头去看他的表情。「那把钥匙如今仍在你的手中,我的手上却已然没有剑了。」
拜占庭与你本质上是同一类人。 后来他在第聂伯河上无意中瞥见一只闪亮的金蝉误打误撞地跌入猫头鹰起飞的黄昏里,不知怎么重新想起阿提卡人许久之前的话。 尽管被一人所否定的正是另一人最为珍贵的事物,对自我如出一辙的理解让你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对自己而言最为痛苦的生存方式:一无所有,本应遗忘的人立志铭记;触景生情,本该铭记的人立誓遗忘。你们已经见证了彼此所要行的方向,也明白自己所期望的解脱无论何时都不会到来。因此你们说:虔信者活在火焰之中,智者活在火焰之侧。那将十字投进火堆里的、自己却也不甘止步于祭坛之外的人,他们的智慧又在哪里呢?
老师,
雅典的学生那天则靠在多立克柱下说。
若论起智慧的学问,我们中自然是没有人能比过你的。但是,今天明天以及后天,我必须走
自己的路
(Però è necessario che oggi, domani e il giorno seguente io vada per
la mia strada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