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7:00
「我简直认不出你了。」尽管在小巷的另一头与他甫一对上眼便毫不犹豫地冒着被人群挤成壁画的风险逆行而来,波尔多仍然这样说,好像能一眼认出他来是什么可耻的事似的。事实上,他根本没打算伪装什么,无论是名字身份还是这张被撕去大半也能复原如初的老脸。他独自躲在这里是因为不想撞见话多的熟人,但也不代表他害怕遇上那些不合时宜的麻烦精。「你对你的头发做了什么?它们看上去比未经梳理的羊羔毛还要卷。」
「苏联人的地窖叫我长了满头虱子。于是我把它们拔掉,再长出来就是现在这样了。」他回答。「你为什么不只是把它们剪掉?」「对极了,虽然我在莫斯科一个月都洗不了一次澡,但狱卒总能想办法给我找把剪刀——说真的,这是什么蠢问题?」
波尔多就像所有那些对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的议员一样心不在焉。这一年的7月虽然还没过半,城里的气温却已经像是被业火炙烤了数百年那样炎热了。更不必提庞大的人群将巷子堵得密不透风:「潜艇内部和这里比起来都是奢侈的宽敞。」前皇家海军成员如此评论道,「你怎么不去台伯河边偷懒?」
「瘴气,蚊虫,还有扒手——你大概已经习惯了塞纳河上的夏季,但这里可不是巴黎。」
「当然不是。感谢上帝,那样的美丽新世界只要有一个就够了。」
罗马耸耸肩,拿手边的小说挡掉一个哈欠。波尔多在他将嘴张到最大时把自己扔到他对面那张几十年来磨得发光的椅子上,老古董发出的哀嚎比另一桌傻乎乎地抬手招呼侍者的朝圣者更加有效。「你为什么那样做?」他等到波尔多投机取巧地点完和他一样的东西后才问,「你对他说意大利语,但却对我说法语。」
法国人专注地尝试把外套挂到椅背上,直到巴洛克雕花里那块寿命和解放时间一样长的口香糖叫他眯起眼睛:「因为我不想也被当作新世界待宰的肥羊?」
「不。不,我是问:你为什么现在对我说法语?不是奥克语,不是加斯科涅方言,而是像巴黎人一样说话?我的朋友,你把自己讨人喜欢的口音丢掉了,可在我们上一次见面时还不是这样,否则那时我就不会选择你了。」
「 选择我? 」他的朋友,仿佛要安慰他一般,重复了一遍这句意大利语,而后终于拿正眼看他。灰眼睛落在他光溜溜的下巴上,奇妙地让人生出一种凉丝丝的幻觉:「别误会,我很高兴能与你心平气和地聊起过去的事——长久的悔恨对谁都没有好处,只有猪才在泥潭里打滚清洁自己。但你没有朋友,至少过去没有,因为你早在我扔掉口音之前就把他们全部扔掉了。所以梵蒂冈也没有机会告诉你,去年我不得不缺席圣让娜·德·莱斯顿纳克 (St. Jeanne de Lestonnac) 的封圣仪式,只因为最高法院不允许我在最终判决之前出境。尽管把错都归结于你无疑是不公平的,我也不否认其中有一半原因是我咎由自取:给你做事和给德国人做事对我最后的审判而言同样没什么区别,除了我还挺喜欢被你发配过来的那些年轻人的,毕竟我们都被你害惨了。然而,这些话我只会对你说,而不是对慕尼黑、柏林或是其他那些做出比你更可怕的事的人去说。为什么?因为只有你在旅途中把什么都丢了,垂死者所需要的一切都让你丢了。没错,我确实在对你的评价上厚颜无耻地剽窃了塞利纳的原话。可你知道我最尊重那个愚蠢的巴伐利亚人的哪一点吗?在所有这些龌龊事发生后,他依然在法庭上坚持《纽伦堡的名歌手》是部卓越的作品。同理,我可以继续喜欢德图什医生,你也可以继续参加你的禧年游行,好像这样就能把我们失去的东西全都捡回来似的。」
侍者送来的葡萄酒暂时止住了法国人的喋喋不休。但在一口酒下肚后,波尔多看起来反倒比之前更像是在生他的气了,被欺骗的怒火几乎像是吞火人的马戏表演一般从他冷色的眼睛里喷射出来,每一条抬头纹里都刻着对他竟喝美式咖啡一样的洗碗水的谴责。好在他还没有忘记决定将预算降到和他一样低的人是他自己,否则他头顶上莫名其妙的罪名恐怕又要多一项。然而波尔多,或者说所有那些像崇拜神一样崇拜理性的法国人,尽管喜欢对鸡毛蒜皮的小事抱怨个不停,在真正值得愤怒的问题上却总能表现出一种非人的自制来。他早先在里昂身上也看见了同样的苗头, 除了马赛,现在南方性在法国已经算不上是什么值得鄙夷的品质了。 彼时高卢首席主教的助手也是这样拿法兰西岛的腔调说。虽然名义上是来为巴黎圣母院丑闻道歉的,但他的口气听起来倒更像是那些在复活节弥撒上宣布上帝已死的激进主义者,叫罗马觉得这一切都没意思透了。
「你没有看德国人的医学报告吗?」所以他故意挑在波尔多咬住一根烟的时候说,「这东西对你的肺可没什么好处。」
「我还以为那就是它最大的好处。除了你我这样的倒霉蛋,哪个理智正常的人想要长命百岁?」
「如果和酒商谈论健康问题也算得上是理智正常的话,那我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几个活得自在逍遥的人了。」
「这话的确不错。」波尔多一边把烟收起来一边赞同道,「但我希望你只是为了给我添堵才这样说,千万别告诉我莫斯科当真让你开始关心健康问题了。Antoine,我是说我们的老朋友里昂,在过去几年间每天平均要抽20根烟,现在他的健康也远不及财政问题来得紧迫。」
「我就知道是这样。上次我们见面时,我几乎以为他是改行做了烟草贩子,就连跟他一起喝的咖啡都是那样烟熏火燎的味道。」
「这我可不知道。你们最近见过面?」
「5月份,就在圣母院丑闻发生后不久,也是他提醒我你在终审过后迟早会来找我。」罗马抬眼看他,终于把手从小说上移开了。「你不知道吗?事件中的巴黎大主教之前也是你的大主教。」
「哦,你是说复活节那件事。我确实听说了,不过没怎么留意。说实话,那时我还有点忿忿不平。我们毕竟在占领期间一起做了许多事,结果解放后我被送上了审判庭,而他则晋升到巴黎继续做他的好牧人去了。」法国人自我惩罚般地捏着鼻子从杯子里又抿了一口酒喝,尖锐的味道看起来叫他在酷暑中清醒了不少:「当然,我不是真的怪他,也不是什么为那场闹剧摇旗呐喊的无神论者——无论你们多少次以此为由把我出版的东西扔上禁书名单。但我那时正忙着和法官理论,与其在我身上浪费子弹,倒不如把它们送到印度支那去。」
「有用吗?」
「凭你法学家的名誉起誓,你觉得这种破罐子破摔的嘲讽会有用吗?」波尔多翻了个白眼,不知是被气得还是被粗制酒的气味熏得。「最后法庭认为我有罪得不能再有罪了,应该至少被枪决个20次,这还不包括我向德军出售葡萄酒的罪名。」他在这里忍耐了片刻,还是多加了一句:「好像我不收钱他们就不会主动来抢似的。」
「现在我知道你当初是怎样为路易十六辩护的了。」罗马有点想笑,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这都是你的错。」头顶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到底还是落下来了。「你什么都没教我。」
「好吧。」他只得重新要了一杯白葡萄酒,将那道怀疑的目光向回推,「就让我用这杯昂贵的法莱诺酒 (vinum Falernum) 向你赔罪吧。」
那杯酒最多也就值十几里拉。但罗马还是用真诚的目光哄骗法国人把鼻子凑了上去。「这不是法莱诺。」波尔多果然说,不过他早有准备:「那真正的法莱诺是怎样的?」
「我亲爱的朋友,是你自己丢下太多东西了。」
然后他在沉默中说。午后人群的喧闹声依旧响亮。
19:00
咖啡厅和酒馆在禧年的时候总是关得比往常要早,托众多朝圣者和游客的福,店主们只需花往日一半的时间维持经营便能挣到双倍的钱。因此波尔多在喝完那杯冒牌法莱诺后很快发现自己又被扔回了街头。一同被赶出来的罗马倒是气定神闲,甚至还好整以暇地问他准不准备去附近某个他记不全名字的教堂参加晚祷。「如果你要想得到大赦的话,」他还说,「这是很有好处的。」「我已经得到大赦了。」而法国人回他,「你没看到我脑袋上一个弹孔都没有吗?」
罗马在他们走到宗座额我略大学时进去拿了早上留在讲堂里的包。「我还以为你已经退出耶稣会了。」出来时波尔多仍在门口等他,对此他不置可否:「我只是来帮忙翻译新科学的教科书。」「那你最好更努力些,Antoine去年就在法兰西神学院 (Séminaire français de Rome) 借住。据他说,大学里教授讲的拉丁语学生们一句都听不懂。」「这并非教授的错。就算翻译成他们的母语,能读懂量子力学的人数恐怕也寥寥无几。」数十分钟后,等神学院门前的人群将所有教养礼仪挤出他们的大脑时,罗马又揪着他的领子大吼:「你为什么不能也搬到这里?看看前面黑压压的路!你还想走到哪去?」「这里住的都是维希同情者。」「那他们不是更应该欢迎你吗!」波尔多扯住他的手腕借着人海涌动的压力将他恶狠狠按到墙上,给大呼小叫的纪念品小贩让出一条路:「我又不是旺代人,我也不想每天清晨五点爬起来只为跟他们念经!」
第一声钟响是向宁静水面投下的鱼钩,如同某种预兆,又仿佛久等的启示,令第二第三乃至无数钟声如涟漪般在盛夏闷热黏着的空气中蔓延开来。天真的鱼群纷纷咬钩,心甘情愿地钻进大街小巷圈起的鱼篓里;其他声音则尽数被包容在内,喊声、笑声、争吵、抱怨、尖叫、怒斥、恸哭——一切生命的迹象在那一刻都全部消失了。他们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说了什么。只有钟声回响,像是耶利哥城外的角声那样连绵不绝,敲击着漏网之鱼的脊梁骨,直叫人与它们的灵魂融为一体,接连数日都有叮叮当当的钟舌在耳朵里摇晃。「你们在禧年每周都办这么夸张的仪式?」法国人仍然抓着他的手不放。「怎么会。」罗马只得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揉着脸上的砖印说,「上次我在晚祷时听见这样热烈的钟声,还是在西西里的时候。」
之后他们又走了很长的路,说不清是谁带着谁,比起朝某个特定的终点前进更像是随心所欲的漫游。鲜花广场 (Campo de’ Fiori) :「所以你当真把教会的事都留给梵蒂冈操心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可是真的相信上帝存在。」「我还以为你不是无神论者。」「谁说拒绝达尔文就必须拥抱阿奎那?」圣天使桥 (Ponte Sant'Angelo) :「几年前我来找皇家海军的联络官汇报,结果他非要拉我一睹罗马人自己的贝亚特丽切的风采。我们在桥头蹲了两夜,除了在返程时把奥地利飞行员感染发烧之外什么收获都没有。」「就算见到她,你又能对一个鬼魂说什么?分享后世断头台的改良发展吗?」「尽管我并不介意和一种更人道的处刑方式扯上关系,但很遗憾吉约丹医生实际上是一个活跃在巴黎的桑特人,我唯一提供给他的只有无人怀念的神学教育。话说回来,他也不是断头台的发明人。」人民广场 (Piazza del Popolo) :「再往北走可就要出城了。」「倘若你只关心城墙内人尽皆知的景点,倒不如躺在家中看八卦小报和宣传片。」「事实上,我只是想说,这次我住在南边古港口所在的泰斯塔西奥区,我不太想再花上两小时的时间走同一条路回去。」庇亚门 (Porta Pia)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找意大利喝杯咖啡。考虑到我曾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和他同名的英雄赶出议会,小Giuseppe大概不会太欢迎我。但尼斯的确叫我帮忙带了消息。」「如果是覆水难收一类的话,里昂两个月前就已经替他转达过了。」「我想你们萨沃伊朋友的意思更接近于乐不思蜀。你不知道他和马赛在印度支那战争里动员码头罢工有多开心——要不是德国人遗留的垃圾仍然堵着吉伦特河口,我都打算加入他们了。」
南欧的夏天是很奇怪的,午后的阳光在晚上8点还依旧慵懒地洒在街上,仿佛永远不会熄灭;可在夜幕降临时又能完全销声匿迹,速度之快好像早已厌倦日复一日了无新意的工作,以后再也不准备升起来。半小时前穿过庇亚门时,波尔多还能不紧不慢地阅读两侧纪念碑上的铭文,可等他们走到戴克里先浴场附近的时候,法国人已经连博物馆的大门都找不着了。「我们到火车站去吧。」所以他提议,「正好明天我要从这走,就当是提前来探探路。」
然后他就被不知从哪蹿出来的大狗绊了一跤,险些五体投地摔在污秽横飞的石子路上。他手忙脚乱地扭动四肢保持平衡,最后稳定下来的模样活像个达达主义的雕塑。而罪魁祸首只是歪着它修长的吻部看他: 谁叫你像只蠢蛾子那样盲目地扑向眼前的光亮,对自己还未走尽的路漠不关心! 可只是稍微分神的功夫,那条狗就像见到羊的狼一样朝罗马扑了过去。雕塑吓了一跳,连忙收回张牙舞爪的姿势,边跑边想这是不是那头羊毛卷惹的祸。但他很快又发现罗马笑得如同要弥补这条路上的阴沉灯光似的,兴高采烈的模样倒让波尔多觉得自己的担忧才是喂了狗:「博格丹!你怎么在这?拉杜也和你一起来了?」听听,这才是故友重逢应该有的语气。「马可也和你们在一起?还有他的冰淇淋车?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我还以为他这个月都不打算出来了呢!」
看在冰淇淋的份上,波尔多没打算追究他为什么能听懂狗说话的问题。罗马对这个话题却似乎比对先前他们聊过的任何事都热衷:「你不喜欢狗吗?」他在他们跟着博格丹往半圆形广场 (piazza Esedra) 走的时候问,在他回答时还做手势叫他压低声音,像是生怕伤害导游犬的感情似的。波尔多没理他。「你为什么喜欢?」「它们是唯一能不带目的地爱你的生物。」罗马又用那种方式对他笑了,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朦朦胧胧的,仿佛他们仍在梦里一样。
「这就是我没法喜欢它们的原因。」波尔多说。他不知怎么又想抽烟了,即便是冰淇淋与之相比都魅力大减:「无偿的东西是最沉重的。」
21:00
拉杜是个三十上下的小个子男人,典型的爱琴海长相,肤色呈现出旧军装一样的暗黄色,但有一双能让凯尔特主义者感到冒犯的绿眼睛,身上还有股劣质威士忌的味道。「我父亲是犹太人,母亲是吉普赛人;我出生在罗马尼亚,不过现在又跑到意大利来啦。」他揉着自己捡来的狗博格丹的耳朵说,与此同时,他的塞尔维亚朋友马可正忙着给两个道明会打扮的男人做冰淇淋。「战争把什么都毁了,因此才遍地都是机遇。你也是为了新的机会才来这里的吧?」
夜里和几个陌生人坐在广场喷泉边吃冰淇淋严格来说并不是他所期待的机遇。波尔多想,又不想一上来就伤他的心。他索性遵循公开战时信息的礼仪,什么都不回答,反而把问题抛回去:「您为什么 (Cosa vi…) 觉得我是外乡人?不是我故意自夸,可我在模仿口音上还是多少有些天赋的。」「你要是觉得乌克兰人和俄罗斯人的差异只在于口音,那你就是比希特勒更蠢的大蠢蛋。」拉杜响亮地吹了声口哨,博格丹无动于衷,两个道明会倒是回了头。「但既然你要谈语言,我就和你谈语言:最明显的一点,现在谁还用 voi 指代 您 ?只有法西斯和那不勒斯人才这么干!而你话里的死气比米兰的广场还重哩——若你不是法国人,那就只能是得了法国病。」
「我还以为身为法国人本身就是一种病。」
「对极了。如果他们脑子没问题,怎么可能一会儿在冬天入侵莫斯科,一会儿又准备把基督徒的坟场占为己有?」拉杜还是笑嘻嘻的,但博格丹背过了耳朵:「如果你想要发财,就去都灵、米兰、热那亚之类被工业废气笼罩的地方;想要变革,就去中部自相残杀的圣地为一个桶打仗;想要冒险,西西里老国王的宝藏随时在黑手党的谷仓里静候光临。这是每个外来统治者都明白的道理。而在罗马他们什么都办不到。罗马永远是一成不变的,这是座被皇帝遗骨和教宗的幽灵统治的城市。你以为墨索里尼当真给这里带来什么改变了吗?嘿嘿,罗马人就像猫一样,什么都不在乎,连自己都不在乎,更别提我们这些逃兵啦。不过嘛,要是你也被当成马戏团里的动物参观上几十年,你也会忘记做人是什么感受。」
「别在意,」马可这时候插话道,他看起来像是个沉默寡言的角色,实际说起话来也是慢吞吞的,像是还没能完全掌握冰淇淋小贩的语言:「他特别崇拜的那个西西里强盗萨尔瓦多·朱利亚诺前两天死了。眼下他正处于一种幻灭状态,看什么都像是罗马政府的阴谋。还要添一勺冰淇淋吗?可以算你半价。」
「不了,谢谢。不过我确实有点好奇,为什么人们提起古代罗马想到的总是帝国?我一直想知道那些共和国执政官的鬼魂怎么样了,可从来没人愿意告诉我。」
「大概是烂在地狱里了吧!共和国,哼,共和国除了不知疲倦地把人踢上战场送死之外,还做了什么有用的事?」
「在欧洲我们难道不是都这么做…」
「那你不如说所有人类都这么做好了!这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拉杜毫无预兆冲他大吼,博格丹被吓得直往修士袍子底下钻,委屈的呜咽声像是在控诉法国人借刀杀狗的小肚鸡肠。它的人类朋友却不打算善罢甘休:「Paolo,你读过书,也参过军,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罗马在突然聚拢的数道视线中吃完了今晚的第三个冰淇淋,在等待第四个做好的间隙里忙里偷闲道:「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波尔多怀疑他根本没在听他们说什么,但马可把罗马的那份冰淇淋塞给他叫他闭嘴。 真相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的眼神明显是在问, 哪怕它只是给痛苦中的人带去更多伤害?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家里跑出来吗?」像是为自己得到的无条件支持感到满意,拉杜又用他极富感染力的笑声说,就连冰淇淋球都在他的笑脸下融化:「我本来都做好准备死在那里啦。我认识的所有人都死在那里了。但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呢?就是因为我的话比死人身上生的蛆还要多呀!在他们来抓我们的时候,所有人都乖乖坐在桌前等着,一言不发,最多就是掉几滴眼泪,在喝汤的时候再把它们默默吞下。可我呢,偏偏要多嘴问人模狗样的带队军官, 『看在我们小时候一起掰过面包的份上,请告诉我吧:我们到底做了什么才非死不可呢?』 那条可悲的爬虫,显然还在记恨我掰的面包比他多的事: 『我也不明白呀,可命令就是这样。』 多么厚颜无耻的谎言啊!他怎么能忘记自己是为什么应征入伍的呢?难不成是去与匈牙利人做朋友的吗?但凡他扯出那些国家呀、民族呀之类的高尚理由,我就一定满心欢喜地把舌头送给猫做晚餐啦!然而他连这点自我满足的牺牲机会都不愿给我,所以我说: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你出卖了我们。犹大还为出卖耶稣拿了三十枚银币呢,你却连块小羊皮都得不到,你是多么无私呀!』 那个软骨头被我夸赞得害羞地哭起来,我便趁乱逃跑了。不过我可没有骗你们:后来他死在苏联人的战俘营里,我认识的人的确是都死了的。」
「人总是会死的。」马可一字一顿地说。
「这话说得好!值得为此喝一杯!」拉杜大笑起来,从脚边脏兮兮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可疑的褐色玻璃瓶和几个边缘有缺口的酒杯,轻车熟路地倒出三杯刺鼻的液体分给他们,但在波尔多眼前晃了一圈又收了回去。「哎,新来的,有故事讲才有酒喝。不过你也别担心,在这么无聊的夜晚,无论多烂的故事我都照收不误:像是马可关于乌斯塔沙的笑话和Paolo那套老掉牙的幸存者理论。但我还是要鼓励你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我们毕竟是在罗马!浪漫的城市,虚幻的城市 (La città ROMAntica, la città ROMAnzesca) !」
「我能要点灵感吗?」波尔多翻出下午收回口袋里的那支烟贿赂他,「幸存者理论是什么?」
「当你第一次从灾难中活下来的时候,你会问: 他们为什么这样做? 如果第二次你仍然这么好运,你会问: 为什么是我? 第三次,你就只会问: 为什么? 而如果你倒霉到出演了第四第五幕悲剧还依然活蹦乱跳,那你就什么都不会问了。因为能听你发问的人早就躺在棺材里了。」拉杜叼着烟龇牙咧嘴地从破布口袋里找火,「乍一听挺像那么回事,是不是?但马可在第一次的时候就升华到第五次的境界了。他把朋友敌人连同过去的自己全都忘了,现在只有撒旦才知道他的教名到底是什么。」
冰淇淋宣告售罄。在他们说话的功夫里,马可跑到了喷泉对面加入对话中另一位主人公陪狗玩的队伍。他看着博格丹溜着两人欢快地跑了几个来回,直到视线被黑斗篷下的白袍挡住,波尔多方才注意到那两个道明会修士还在这里,这一发现比罗马今夜一口气吃了五个冰淇淋更叫他吃惊。「先生们,很抱歉打扰你们,」其中那个微微秃顶的矮个子偏要选在他打算移开视线时说,浓厚的法语口音叫他难以继续装作无事发生。「但我不小心听见了你们的谈话,」鉴于拉杜一惊一乍的反应,听不见他说了什么恐怕才需要感到抱歉。「尽管我知道自己不该干涉您的言论自由,」这显然是准备干涉到底了。「可在谈及过去某些难以启齿的事件时,我们是不是应该适当表现出同情和内省?」
「有什么必要?反正他们早晚会忘记。过不了一个世纪,叫你羞愧的同一件事就能让人们因为截然相反的原因脸红心跳了。」拉杜把那杯充满科技和工业感的不明液体一饮而尽,粗鲁地打了个酒嗝:「比起对我们这些得过且过的小角色挑三拣四,你倒不如尽早回家睡大觉,当心误了申正经!」
他赶在玩笑性质的斗嘴升级为严肃论辩前及时脱身。那个年轻些的高个修士既没有留他也没有拦他,只是在他路过时怯怯地给了他一个眼神。「你就这么把他们丢下不管?」罗马稍后问,他和马可正在喷泉的另一侧洗狗,不过博格丹在甩水时把他们两个也都弄得湿漉漉的,最后也分不清是谁洗谁了。「莫非只因他们不愿 用敌人的污血浇灌田野 ,就不被算作法兰西的同胞了吗?」
「我可没资格这么说。」法国人无辜至极,「我之所以置身事外,是因为我发现那是两个比利时人。」
22:30
马可在他告别时坚持要卖一串挂着幸运角 (cornicello) 的念珠给他。「拉杜得了一种病,那将他认识的人全都杀死了。」他说这话时的认真程度就和说 人终有一死 时如出一辙。「他的目光是一种诅咒,不过这个护身符能够从邪眼下保护你。」
「我知道这是什么。」波尔多没有碰它,「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
「朋友,当然。正因为我们是朋友,我才不能继续眼睁睁看着他伤害旁人。」
「如果您当真认为他很危险,您可以报警,哪怕是去乡村找几个口碑好的神父帮忙。」
「先生,先生!你怎么能说出如此无耻的话?拉杜是我的朋友,我绝不可能这样背叛他!」
「唉,是我考虑不周。要是没了拉杜,您就只能老老实实地靠那辆毫无隔热效果可言的冰淇淋车糊口了。」他嘟囔了一句,转身看到罗马也在歪着头打量他:「可我看你们共同的朋友Paolo什么事都没有。恐怕您是多虑了。」
「我有一个。」没想到罗马立即从裤袋里摸出一枚风干红辣椒似的吊坠,「那不勒斯手工制品,还是一百年的传家宝呢。」
以过去一个世纪发生的事来看,这玩意显然一点用都没有。波尔多忍不住想,但嘴上还是说:「多谢您的好意提醒,我会在明天抵达那不勒斯时格外留意的。」
马可叹了口气,黯然神伤地收起货物,忧郁得不再强迫他。「朝圣者换了一批又一批,愿意布施的人依旧一个都没有。」他的嗓音低沉,语速又缓慢,乍一听倒很有几分庄重的味道:「骆驼穿过针的眼,果真比财主进神的国还容易呢。」
后来的路上罗马一直在笑,直到一群从歌剧院蜂拥而出的男女短暂地挡住他们的去路,几乎断气的可怜人才勉强得到喘息。「圣母大殿就在几条街外的位置。」然后他像一个真正的壮游向导般指着远处钟楼的塔尖告诉他:「这两个地方是很像的。但一个穷人会为弥撒添置一套体面的衣服,却不可能为了来这里看戏省吃俭用。这也是为什么我总是说宗教是不会消失的——它给予那些负担不起尊严的人尊严。」
或许是潜意识里仍对傍晚的钟声心有余悸,一阵徒劳无功的奔波后,波尔多发现他们重新回到了十五分钟前尝试离开的广场。马可在推销失败后似乎认清了自己没有行商的天赋,索性蹲回中央喷泉围观他舌灿莲花的矮个朋友和道明会的对手争论不休。人类被冲突吸引的天性此刻在他们身上显露无遗,他们不约而同地躲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向外窥探,正好听见有人疾呼:「公义的弟兄,你为什么总想叫世人都像爱名利一样爱你呢?换作是我,可不想怂恿他们在我死后还把我大卸八块地卖钱呀!」
「我差点就以为这两个家伙是你特意雇来向我演一出戏的了。」波尔多说。「可惜我在被停职的这几年里既没有钱,也没发现什么存在值得我如此费心。」罗马冲他眨眨眼:「但你的运气的确不需要什么护身符加护。托你的福,这也是我近两个月来头一次体会到这般美妙的酒神精神。」「你分明只顾着和那条狗在都灵路 (Via Torino) 上追逐彼此,白白辜负了一座令尼采发疯的城市。」「你对我们忠诚的朋友所持的偏见才是令人痛心。瞧瞧那两个人:拉杜和马可,是疯子也是骗子。他们身边如果没有博格丹的存在,身为受害者的事实怎么怎么能为其加害者的行为辩驳?」
广场上,两个多管闲事的比利时人终于准备抽身。当他们转过身去,拉杜却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样子已经醉得不轻。他口齿不清地嚷了几句意第绪语,然后像是看见红布翻飞的公牛一样朝着其中一人的斗篷角冲过去。傻乎乎的大个子被撞得一个趔趄,但物理学的绝对法则凌驾于正义之上——拉杜如撞上墙的壁球般被年轻人结实的身板弹回了喷泉边,而后重心不稳,仰面朝天地一头栽进了蓄水池。仿佛电影散场的信号,矮个修士很快拽着被自己无故波及的年轻弟兄逃离了现场;马可则捞起不省人事的拉杜塞进冰淇淋车,眨眼的功夫也从暧昧的灯光里逃之夭夭。
「好啦,今天这里就只有这么多可看的。」
喷泉依旧像哮喘发作的鲸一样断断续续地喷着水,影评人在大鱼呼吸的间隙中拍拍他的肩:「但也不必落寞,对于你我这样不缺时间的人来说,比这更精彩的戏码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这次他们朝与歌剧院相反的方向往回走,一直走到昔日纪念庇护九世的庇亚大道 (Strada Pia) 。这条路由奎里纳莱宫一直通向庇亚门,但今夜道路黑漆漆的两侧似乎什么都没有,没有教宗被国王征用的行宫,也没有神射手凯旋的城门。只有一块刻着9月20日的路牌和晦暗不明的路灯一同藏在街角不起眼的地方。「都灵的卡洛·阿尔贝托广场 (Piazza Carlo Alberto) 附近有条同名的路,距离和半圆广场离这里差不多。」注意到他的目光,罗马在下一个路口补充介绍道。「有些名字总是会反复出现,即便在南方也是如此。不可否认的是,他们在这方面有他们自己的规矩,这点你在那不勒斯很容易就能发现。」
「我没打算真去那不勒斯。」波尔多说,「有人请我去坎帕尼亚是没错,但那不勒斯可没有让我留宿的地方。」
「事实上,那反倒是你应该在那不勒斯过夜的原因。」
经过奎里纳莱宫时,罗马向其中几个卫兵道了晚安,没有止步:「听听我的故事吧,」他说。「新成立的共和国虽然给了我几年停职休养思索未来的时间,却也同时拿走了我所有的私人财产充当战后赔偿。即便我确实不是真的需要它们,但在自己的地盘上流离失所总归让人有些遭受打击。坦诚地说,起先我之所以会接受大学的工作,正是因为彼时我急需找个愿意收留我的地方,不过那是在我开始夜游前的想法了。倘若我只住在坚固漂亮的墙壁里,那我永远没机会遇到像拉杜和马可一样有趣的人,更不必说是看清自己,或是认识生活的另一面。夜晚的确是可怕的,让人心生厌恶的,但它也是必然到来的,也是终将消逝的。而那不勒斯是这场无尽之旅中非常好的一站:你可以彻夜游荡,什么都不想,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在狭窄的巷子里钻来钻去,把世间不被著录的一切尽收眼底;然后黎明将至,海上的日出会唤醒你,那种豁然开朗的感情永生难忘。当然,我不是说只有那不勒斯才能做到这点。但多数地方要么没有海,要么没有臭气熏天的小巷——黑暗是很重要的,铭记旅途的起点是很重要的。地不也曾是空虚混沌,渊面不也曾是黑暗的吗?只有在那之后,神说: 要有光。 才有了光。」
23:45
维托里亚诺上方胜利女神的双翼叫他发觉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过了图拉真市场。他满腹狐疑地回首瞭望,刚刚走过的小路早已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和克里特迷宫似的巴洛克建筑群相比,仅余废墟的罗马广场显得格外宽敞,就连圣道尽头的斗兽场都像黑夜里的太阳一样。「你们给这堆石块打太多光了。」波尔多没忍住说。「至于在我住的地方,萤火虫的屁股都比街上的路灯亮。」
「那是共和国日的遗留物,对此我可是一点责任都没有。或许是为了和过去撇清关系,他们在帝国广场大道上的阅兵式从不邀请我观摩。」
「至少他们没了你还能正常组织阅兵,不像巴黎的上届政府只勉强坚持了两天,而新内阁的搭建至今希望渺茫。能让Antoine专程跑来向梵蒂冈致歉的渎神者未来可能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就连共产党人都得为能在下周的国庆日前选出一个向民众挥手微笑的代表祈祷。」
「真是怪事,你们对敌人宽容大度,对自己人倒是严苛得很。」
「如果你的前半句是指那位心胸宽广的舒曼先生和他的宣言,那事实很可能并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倘若不是斯特拉斯堡主动揽下这项计划的推进,他迟早要上某些爱国分子的暗杀名单。至于后半句,其中的道理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德国人让我们丢脸,英国人让我们惭愧,美国人让我们感到卑微;为了维护所剩无几的自尊,这些屈辱就必须得从别人身上讨回来。解放后的一夜间,抵抗者和游击队数量的增长就比西班牙流感致命的速度还快。可博世佬 (boches) 跑得连个土豆都不剩,积蓄数年的怨气还能发泄在谁身上?于是所有与自己不同的人都成了他者,除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成了敌人;从马赛到奥兰,从突尼斯到西贡,我们将被迫承受的痛苦施加于他们身上, 撕裂最古老的伤口,让早已愈合的伤疤出血 。我们逢人便问:谁来为我的不幸负责呢?殊不知自己也是这磅礴命运中的一缕游魂。胜利引发愤恨,愤恨催生正义,正义导向战争,战争成就胜利。过去未来皆是如此, 一切都很像现在,只有少许不同 。」
「而你还奇怪为什么人们只把你送上审判庭。」罗马笑得像是给火刑架点火的孩子一样开心,「这么有趣的胡言乱语你刚才怎么不说?拉杜欠你一杯酒,我可替他记好了。」
「哎,信口开河实在没什么难度。谁都会编造故事,尤其是这种不能改变任何现状的空话,我可是再擅长不过了。但我本以为生活在虚构之城里的居民对此应该具有更高的标准,特别是在涉及到酒的时候,那可是带他们来到此地的钥匙:醉酒者的世界是永恒的乌托邦,没有贫穷或不公,没有别离和长久的流亡。不过什么样的人才会选择逃到这里呢?是那些走不出黑夜的人,那些忘不掉过去的人,离不开希望的人,还是那些被自我背叛、自我放逐的人?」
是谁把一切都丢了?
他在新的一天于卡庇托利欧山顶降临时呼出一口气,像吸烟者吐出肺中的烟雾那样。「你的建议不错,」然后法国人说,「尽管我仍然认为没人能被教导如何生活,但旅行的确是件有益的事。」
「你该感谢巴库斯。」罗马仍然看着他笑,目光却像是看见了被剥皮的马西亚斯 ( Marsyas) 。所以波尔多回瞪他:「叫你的酒神见鬼去!」
钟敲完了十二下。他们不约而同地绕开通往人造太阳的大路,沿着连一盏能让鬼扰得忽明忽暗的电灯都没有的小道下山。他们不得不依赖台伯河的水声判断方位,但几次波尔多还是险些一脚踩空,带着没拿够钱专钻小路的阴险向导一起滚下塔庇亚岩 (Rupe Tarpea) 。被黑暗侵蚀的视力直到帕拉丁桥的空地附近才完全恢复,路灯依旧是梵高笔下咖啡馆那样暖黄色的光,却极其吝啬地只洒在一栋中世纪风格红砖房的路牌上。「有段时间人们都叫它黎恩济的房子。」罗马说,「尽管我记得他是在后来的隔都附近出生的。」
「记忆从来都是不可靠的,」波尔多说,「人的话也一样。」
「看看我的疏忽,竟然忘记了自己是在和谁说话:蒙田和孟德斯鸠的国度,信仰浮动的城邦。」
「显然图卢兹也来看过你了,一定是她教你这么说。」法国人自入夜以来头次笑了一下,说不出有多情愿,至少比罗马人的笑真诚得多。「我没义务和你解释,但我确实有我自己相信的东西。」
他在屠牛广场上转了一会,看见修复中的赫丘利神庙又停下:「他们现在不说这是维斯塔神庙了?」「有人给委员会寄了首讽刺诗,力图证明维斯塔神庙在圣道附近。」「 『阿波罗就是这样救了我』 的那首?」「是了,看来你那时说比起维吉尔更喜欢贺拉斯倒不是为了彰显自己的独一无二。」「那我还能怎么说?我天生就不是读史诗的料。哪怕是和卢坎 (Lucain) 相比,我也更偏爱琉善 (Lucien) 。」「那毕竟是救你免受审判的太阳神,你再多爱他些也是情理之中。」「不论你是不是在这里玩你最拿手的文字游戏,都不妨碍我强调一点:巴黎和我的获释半点关系都没有。而且你明知道我指的是那个萨莫萨塔的叙利亚人!」
罗马撇撇嘴,放弃打趣他:「你记得很多从前的事。」
「我第一次来罗马城的时候,」法国人还没放弃对他怒目相向,「我是说真的第一次,远在认识你之前的第一次,我就住在这一带。那时马赛在附近租了间仓库,我白天帮她从码头卸货,晚上就睡在仓库里。」
「你这次来住在古港口附近,也是准备这样温故知新吗?」
「事实上,那是因为我没钱住更好的地方。只有泰斯塔西奥区一位好心的夫人把我当成亨利·波尔多 (Henry Bordeaux) 的亲戚,出于对文学的热爱才给我的房租大打折扣。」他停顿了一会,像是为此感到难为情。「我还以为铭记旅途的起点是很重要的。」
「哪怕记忆并不可靠?」
「你已经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波尔多看上去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烦心的事,「对我而言,任何形式的记录都像记录的主体一样不可靠。但这并不是说谬误的存在就是毫无意义的。」
「我明白你相信什么了。」罗马说,「你相信问题,而不是答案。」
01:00
他们走上帕拉丁桥的时候,被拆得仅剩一个桥拱的埃米利乌斯桥仍然孤零零地断在不远处,不知对承接自己重任的后继者作何感想。夜里河边的气温倒是凉爽宜人,法国人接连打了两个哈欠,像是见不得气氛变得太过轻松似的,忽然又捡起黎恩济的话题:
「所以那个传闻是真的吗?利奥十三真的是复兴运动先驱的后裔?」
「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是从哪传出来的,更不知道你为什么关心——总不可能是他给 vin mariani 做的广告让你赚出了付清战后赔偿的资本,才叫你下定决心维护圣彼得宝座的荣誉。」
「有什么不可关心的?这可是极富戏剧性的好材料!英国人上次找我签友好协约的时就告诉我,伦敦有不少捉襟见肘的剧作家已经在着手改编下一部《主教佩西 (Pecci) 》了。」
「你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在哪吗?你和那些搅屎棍走得太近了!上一秒你的精神导师还是皮浪和卡内阿德斯,下一秒又变成把自己的尸体塞满稻草,放在玻璃箱里供人观瞻的英国人了!」
「想想你对我歧视狗的控诉,再看看自己如今的行为——事先声明,我没有在暗示我实际上并不喜欢自己最忠诚的商业伙伴——如果不是新教公墓遇见的那个英国人对我说: 到罗马去吧! 我根本就没打算进城找你。」
「向圣母起誓,如果每个英国人都能像他们的大诗人一样安安分分地躺在棺材里,我绝对会像喜欢雪莱的诗一样喜欢他们。」
「实话实说,你还在记恨他们炸了你的船,是不是?」
「只有船吗?亲爱的Roland,世上可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好运,在RAF的轰炸下还能毫发无损。但凡你敢在北方的工业区给你的英国朋友们说情,很快你就会发现自己将与再也浮不上岸的潜艇同眠共枕。」
「但凡你早先能想到今日的窘境,该发生的事也迟早要发生。不过那时你至少不必再为失败的后果负责。」
「放眼整个法国,就连巴黎都比你更有资格对我这么说。」
「你要是当真这么想念他的得理不饶人,我倒是可以替他为另一件事向你追责:1940年11月,我们新上任的黎凡特高级专员的飞机是不是被你们打下来的?」
…
距离日出还有5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