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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6 of 永恒之城
Stats:
Published:
2024-12-22
Words:
4,869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26

雷穆斯之影

Summary:

他像羊羔被牵到宰杀之地,又像羊在剪毛的人手下无声,他也是这样不开口。(以赛亚书 53:7)

Notes:

1870年末,那不勒斯和米兰在罗马的一次会面。

人名对照:
意大利 - Perasso
罗马 - Romulus
那不勒斯 - Neapolis
米兰 - Mediolanum/Leonardo
教宗国/梵蒂冈 - Pietro

Work Text:

上帝作证,他原本真的打算按时出门的。但午餐时他多喝了几杯酒,就是旅店老板特地弄来糊弄罗马的外国游客的那种烈酒,饭后小憩时便顺理成章地睡着了。这实在没什么,战乱或午睡这样的不可抗力总是会造成耽搁。主要是他后来醒得不巧,正好赶上两个赢了钱的马尔凯人请大家吃「哭泣牛肉」——这名字据说也是源自一个丧心病狂的赌徒,输光了家底,最后不得不把耕地的老牛卖来还钱。在屠夫举起刀的时候,赌徒忽然泪流满面,即便人们给他分了碗肉汤也依旧哭个不停。故事的真伪暂且不谈,那道菜的确美味得能让人流出泪来。更何况,任何一个通情达理的人都不会拒绝免费的午餐。于是他吃了第二顿饭,弹了会曼陀林,和几个同乡跳了会塔朗泰拉,转眼间的功夫太阳就不知道跑到哪去了。「我真得走了,」他又花了些时间推脱晚餐的邀约,「再晚就进不去城了。」

 

最坚持要挽留他多住一夜的自然是旅店老板,一直挺着圆溜溜的肚子跟着他直到能看清城墙下的火光。「现在可真不是游览的好时候啊!」体型丰满的男人操着浓厚的罗马口音劝他,焦急的神色似乎并不只是单纯图他的钱:「 那些人 还在城里呢!」

 

「哪些人?」

 

「就是那些皮埃蒙特人,还有些自称意大利人的家伙。您没听说他们把教皇都逼走了吗?唉,真是可怕,真是造孽呀!」

 

然而实际在城门口盘问他的是个利古里亚人,模样还相当年轻。不过这年轻人似乎是为了逃避教会学校才投身革命的,首相的手谕叫他看得痛苦万分,最后还是他主动指出了信封上国王的公章才得到放行。之后他又绕了远路,沿着歪歪扭扭的台伯河走,如此才能避开荒地上的粪便和枯死的葡萄藤。城里第一个和他搭话的本地人是个问他需不需要夜行向导的姑娘。这当然只是委婉说法。「不,我不需要特殊服务。」他直言不讳,但还是给了女孩几枚硬币。结果她就追着他不放:「我不想要印着男人山羊胡的东西。您有没有印圣父头像的里拉?」

 

他在抵达圣天使堡时第一次发现监狱也能令人如释重负,就连游荡在地道里的亡灵都显得和蔼可亲。遗憾的是他没能在地表之下找到另两位与会者的身影。全副武装的守卫带他来到楼上挂满宗教画的华丽房间,而后像是怪谈中被魔鬼侵占的盔甲般仓皇失措地逃离天堂。克勉七世或许也曾于卫兵血溅圣彼得阶梯时藏匿此地,门框上的小天使在他推门时轻言细语,就像 那些人 在城外一厢情愿地赴死,而被他们保护的人则继续窝在残垣断壁下过自己的日子。

 

「你迟到了。」

 

坐在彩绘玻璃前的男人衣着简朴,鬈发凌乱,胡须疯长。若非如此,他本能很好地作为一件毫无生气的摆件融入四周。 「这人是不是那些土里挖出来的石头变的?他们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他几乎能听见斐迪南多的小女儿这样说。不过之前庞贝出土的那批雕像在运输时毁了不少,剩下的也有许多在王宫易主时掉了脑袋。话说回来,现在他也没有什么国王了。仿佛是要提醒他这点,一个冷硬的声音响起来。而石头人自他进屋以来便没换过姿势,像是真的被钉住似的,此时依旧低着头研究眼前的棋局。但棋桌对面空无一人,只有一把藏青色的天鹅绒椅,扶手上还落了薄薄一层灰。于是他转过头,果然发现一个模糊的人影斜倚在墙角的书柜上,看样子宁愿拿维科的《新科学》当靠垫也不落座。「我们已经为这一刻等待了整整十年,」所以那不勒斯说。「事已至此,你连短短半日都不愿再等吗?」

 

「Perasso已经在前往佛罗伦萨的路上,」书柜前的大理石承重柱压抑着怒气说。「我们的计划本该是由你在我赶到之前留住他——莫非你以为我叫你提早一天到达是为了叫你有机会游手好闲的吗?」

 

这话简直莫名其妙:「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有资格对我发号施令了?我对你的计划和要说的话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到场的唯一目的只是为了防止你太早掐死他。」

 

米兰看他的眼神像是准备第一个掐死他。不过这时他终于不再继续躲躲藏藏的了。即便是那不勒斯也不得不承认,这斤斤计较的北方人的确是他们中最尊重这次秘会的:他风尘仆仆的模样犹如四处流亡的烧炭党人,罗马则是货真价实的囚犯,只有伦巴第人穿得正儿八经像个绅士,就连那头干草似的金发都和被马舔过一样服帖。然而眼下他煞费苦心的打扮倒叫他成了最可笑的那个傻瓜,俨然比餐桌上卖笑的小丑还要滑稽。于是也难怪要冲他们这些叫他丢脸的人发火了:「那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资格对这个民族的前途漠不关心了?」毫无风趣的伦巴第人连发怒时都是那副一板一眼的口吻,相比之下,他话里的逻辑简直漏洞百出:「奥地利人没告诉你那个词只能用复数吗?」那不勒斯用他的口音说。「莫非你以为只要在庇亚门附近给妓女乞丐发发三色旗,他们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为自由不懈斗争的皮埃蒙特人了?」

 

现在伦巴第人看起来不再想把他当作传播瘟疫的涂油者处刑了。但目光更加恶心:「我知道都灵对不起你,可这和我们要谈的是两回事。」「我对他的关心也不比对你的关心多。说实话,你们在我眼里都长着同样的脸。」他觉得自己再不插话就要吐了。「世上更没有什么绝对不相干的事。就以你想要谈的问题为例:有谁会比罗马更对不起我们?那为什么除了你和几个根本不想趟这摊浑水的大威尼斯主义者外,人人都想用罗马填补他们在我们胸前戳出的窟窿?」

 

「我从来没有说过罗马不该属于我们。」米兰像是教会学校里那些喜欢用戒尺辅助学生记忆变位表的语法老师一样纠正他,「我只是说Romulus不该存在。」

 

他开始庆幸自己没有在午后按时赴约了:他们还有很多要聊的。倘若当真按着伦巴第人的计划来,恐怕他直到晚饭结束都回不去旅店,自然也得错过那顿免费的美餐。想通了这一点,那不勒斯便安之若素地躺到凡尔赛风格的镶金沙发上,米兰则从一沓脱线的莱奥帕尔迪诗集下拖出一个同样奢华的搁脚凳。夜色渐浓,房间里变得又黑又冷,而这个连时光都要囚禁的牢笼中既没备烛台也没有木柴;好在伦巴第人一个下午的时光倒没有荒废,他不知从哪翻到一盏橄榄油灯,用点火炮的手法点燃了灯芯。笼子的主人是唯一被他们留在阴影里的人。蒙尘的天鹅绒椅依旧空空荡荡,没人陪他下完那盘棋,他亦如黑暗般一言不发。




在斐迪南多二世刚即位时曾经有这样一个人,他得了重病,治疗花费高昂,王国里最好的医生劝他的妻子放弃:这个病是治不好的。她则说:我只有他了,我只要他还在身边就心满意足了。她辞去女佣的工作,散尽家产,放弃自己的生活,日夜照顾陪伴他。然后有一天,这个人用牙撕开手腕上的动脉死了。现场一片狼藉,他的妻子在目睹他的死相后发了疯。这件事他是后来从恳求他允许坠海的疯女人以天主教徒的仪式下葬的人那里听说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那不勒斯发现自己总是无意识地在脑中模拟那人的最后一刻:他到底是怎么避开妻子无微不至的关注,一个人寂静无声地死去的呢?

 

没过几年,朱塞佩们在半岛上搞出的动静就让他把这个问题暂时悬置了。之后他又忙着琢磨如何拿皮埃蒙特人喂维苏威火山,而后者显然对他乱丢垃圾的行为十分不满,干脆用火山灰堵住了他的脑子。紧接着,一些在官方档案中查无对证的闹剧又转移了他的注意——并不是说叫人死于非命的事就是悲剧,只有那些令人无能为力的事才称得上悲剧——其中最能让他微笑的莫过于某位都灵大使的拜访:即便他坐在驶过半岛上第一条铁路的火车来,也不忘在报告中埋怨他们这些南方人根本不能理解现代民主意味着什么。整件事的幽默感在王国首相当着他的面如此质问时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先生, 彼时他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 显然我过去没能及时打压烧炭党和雅各宾人。既然如此,现在您也不该指望我能高效迫害保皇党和天主教徒。 巴勒莫曾断言人活得越久便越不知羞耻为何物。他按这样的逻辑逆向估算了一番,发现北方发达地区的长寿者确实惊人地多。

 

「我说罗马不该存在,是因为被希望压垮比被绝望淹没更加痛苦。」伦巴第人这时还在说。他的形象忽然就和故事里昙花一现的医生对应起来了:「因此威尼斯才会在听闻君士坦丁堡的解脱时狂喜得手舞足蹈。 Neapolis ,如果你真的在乎我们的朋友,你就会和我一起阻止盲目的信徒挖开他的坟墓。」

 

他伸长腿,挺直腰,愉快惬意地补上今日午睡后遗漏的哈欠:「你在叫哪个 Neapolis ?」

 

「现在还有几个 Neapolis ?」

 

「问得好。」那不勒斯掀开额前遮挡视线的头发,侧目冲他咧嘴一笑:「 Mediolanum ,我们都欠阿斯克勒庇俄斯一只鸡。」

 

「不过我能理解你的意思。」过了半晌,米兰还是像等待招供的审判长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只得继续自己意犹未尽的话:「库迈死的时候,我也是很为她高兴的。」尽管最初发现那个卡尔基斯人消失不见的实际上是卡普阿。他在某一年的圣雅纳略祭典上突然出现,以欢腾的人群为掩护,揪住他的袖子悄声问: 西比尔的兄弟,难道不朽的代价就是不断遗忘吗?

 

他们都或多或少地丢掉了一些东西。他可能忘记了一两件重要或不那么重要的事,米兰则显然扔下了更多。只有罗马还是整整齐齐的四个字母,连排列组合都规矩得像是从哪块青铜板上敲下来似的。因此伦巴第人的担忧在他看来即便不是杞人忧天也是多此一举:「我一直没搞清楚一件事。」这次换成他主动说,「你大费周章做到这个地步上,究竟是发自内心地记恨他,还是仅仅出于某种古怪的情怀怜悯他?」

 

「我是看不起他只能依赖外国人和教会的施舍苟活。」伦巴第人对答如流。「但我不是为了他才这么做。即便你不打算帮我,也该明白我是在做正确的事。」

 

「法利赛人也这么说。」他无可奈何。「不过你至少不用太担心意大利的问题——每年这时候托斯卡纳都要闹洪灾,他在圣诞节前都不可能赶得回来。事实上,如果你这个月在罗马留得够久,十有八九也能赶上台伯河决堤的时候。你看,想要改变预防这类事发生的不只是你一个人;但每一年洪水照常泛滥,人们也继续照常生活。」

 

「每一年也有这样多的人无故受难,」米兰说。「你的意思是这同样是生活的一部分,所以我们必须毫无怨言地接受它吗?」

 

「我没这么说,那些为灾害善后的官员也不会这么说。」他们永远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永远在这个变幻莫测的时代里留有回旋的余地。「问题是,Leonardo,你和Emanuele虽然总是以人民的立场高谈阔论,却又瞧不起人们真正想要的生活——你以为自己是在为意大利找出另一个巴黎或维也纳,实际只是在门塔纳和库斯托扎自取其辱。另一方面,罗马能提供给他的诚然只有记忆,但也总比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国家好得多。」

 

午夜后开始下雨。最初谁也没注意到这点,油灯微弱的火苗本就烧得忽明忽暗,冬夜里的天色也不会变得更黑。但到了后半夜的时候,雨势骤然加剧,打在窗上的声音如同有哪个满怀怒气的抗议者请他们吃枪子似的。没过多久他又闻到一股新鲜的泥土气息,夹杂着被连片剥下的苔藓,从鼻腔滑进嘴里发腥发苦。等到湿冷的风也顺着不知哪条砖缝灌进他的脖子时,南方人终于受不了了。他没给米兰奚落自己的机会,仔仔细细排查了这间房中的每一面墙,最后在那扇最醒目的彩色玻璃窗侧发现了一道不起眼的通气口。彼时他已经满脸是水,像是被谁口沫横飞地骂了一顿;坐在窗前冒充雕塑的罗马后襟自然也湿了大半,却还是十分敬业地一动不动,任由那套象牙制的棋子接受上天的风吹雨淋。尽管这也不能完全归罪于他的漠然不顾:那不勒斯在拿帽子堵住通气口时凑过去看了看,发现那是一盘双方都进退维谷的死局。

 

「别在这发呆了。」所以他踹了笨拙的棋手一脚。「要是你还想继续留在棋场上,就尽早推翻现状重新开始。」




伦巴第人在罗马坐过来后半晌没出声。而他和他们又没什么可说的,于是有足足半小时的时间,他们三个衣着迥异的大男人就跟演滑稽剧似地围坐在一个小小的橄榄油灯前在雨声中面面相觑。之后,毫无预兆地,也没有什么契机,米兰突然说:「他崇拜你。」罗马就抬眼看他,没什么表情,也依旧不说话。

 

「我宁可他选择帕尔瓦或是摩德纳,哪怕是阿西西!」他又说,仍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可一个偶像难道还能从祭坛上走下来吗?兄弟们,我们的灾祸大了!」

 

「他只是个涉世不深的年轻人,胸中的理想还没来得及破灭。」那不勒斯息事宁人道,「给他一些时间,很快他就能学会像你我这样痛恨彼此了。」

 

「希望如此。」伦巴第人看着他,「但我们和教会的关系谁来修复?Pietro的固执可不比他少,莫非你以为他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这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忍俊不禁,「就像西班牙人喜欢说的那样: 夜晚和耶稣会士总是会回来 。」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米兰最后总结道。「别再说我从未为你们做过什么。」

 

天亮之前这件事就这样敲定了。伦巴第人即刻起身返回都灵,仿佛一刻也不愿在这死气沉沉的监牢里多呆似的,完全不顾这场瓢泼大雨会给他那套好衣服带来什么损失。他在雨停前都留在圣天使堡与自己对弈,罗马则捡起莱奥帕尔迪的残页读一首关于牧羊人的诗。叫他有些奇怪的是后者在拂晓时和他一起唱了赞美经,一遍拉丁语,一遍希腊语。但罗马在他印象里并不算什么有信念的人——信念来自于对人和事的认识,而那恰好是他所缺失的东西。他对此的解释则更令人惊讶:「Pietro经常邀请我陪他。」他甚至用的是现在时。「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他吗?」

 

「为什么?」尽管那不勒斯觉得自己不该关心。

 

「他从不评判我。」

 

「...Romulus,」这时他才问起他的想法。在此之前,他的意见似乎无关痛痒,或者说是一个庸俗文人的无病呻吟。但现在他不这样觉得了:「打算怎么做?」

 

罗马就像先前回应北方人一样从乱糟糟的长发下看着他,他的半张脸都埋在鬓须里,肤色惨淡得像个幽灵,但那双晨曦中的棕眼睛就和米兰大衣上的金纽扣一样亮。直到雨停他们都没再说话。他扔下棋盘,推开那扇小天使守卫的大门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日光从东侧的窗外垂落,将服刑者的影子投至那张灰蒙蒙的天鹅绒椅上。他就这样沉默地与自己的影子对坐,那是唯一没有离开的人。


「我服从 ( Obbedisc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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