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总之,事情就这样发生了:后来自称为「我」的那个存在某天醒来时将自己的一切忘在了梦里,徒然睁眼看着天花板上像云一样的污渍发呆。隔壁的女人还在对彻夜未归的丈夫歇斯底里地尖叫,楼下的司机把汽车喇叭砸得砰砰作响;枕边吱吱呀呀的收音机从喀布尔唱到科索沃,与此同时,不知什么鸟在窗外叽叽喳喳吵个不停——总而言之,太阳照常周转,这只是米兰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早晨。我在床上干瞪着眼从七点半躺到九点,心怀侥幸地期待一通突如其来的铃声为我解答那著名的三个问题: 我是谁?从哪来?到哪去? 但我最终发现,尽管我的生活天翻地覆,生活依旧对我漠不关心。
九点零一分,我走进浴室,一张记着一串数字的小纸条从换洗衬衫的口袋里飘然而落,我满心期待地拨通了电话,很快又被对面那个暧昧的男声吓得打飞了听筒。之后的半小时,我几乎拆穿了墙纸,也没能从样板房一样的屋子里找到第二个( 哪怕是可疑的 )号码。走投无路,孤苦伶仃,我敲响了隔壁女主人的房门:「尊敬的夫人,抱歉打扰您愉快的早晨。我只想向您确认一件事,请问您知道我是谁吗?」
女主人在丈夫了然的目光中把门甩上我的脸。我清楚地听见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从眼睛下方的错位感判断,要么是我的鼻梁断了,要么我其实是一道开裂的门框。我胡乱抹了几把脸,手上既没有血也没有鼻涕,我的鼻子显然完好无损,但火辣辣的痛感挥之不去。由此可见,我一定是道有了自我意识的门框,因此才没有人类打电话痛斥我在工作日翘班。既然如此,当务之急就是找个好地方把自己挂起来。框生三问迎刃而解。想到这里,我不由得为自己感到骄傲:即便只是门框,我也是世界上最聪明的那个。
我没有回到最初的房间:不是因为它已经装上了漂亮的栗木雕花门框,而是因为我没带钥匙打开那扇没有把手的门。我走下楼,赤裸着上身,还光着脚,全身上下只有一条番茄红的短裤。世界终于不再对我冷眼旁观:「它就喜欢看我们的笑话,是不是?」所以五分钟后,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宪兵押上车时说,「可为什么没有人对我为这座沉闷城市增添的鲜艳色彩表示感激?」
那两个宪兵,大概是萨丁尼亚人,没有理我。但在痛骂道路上乱窜的摩托车时,他们听起来就像是威尼托或托斯卡纳人。最神奇的是,等到我最后坐在宪兵所冰凉的牛皮椅子上时,他们又恢复成伦巴第人无精打采的模样了。然后他们开始问我一些没人知道答案的问题,我答不上来,他们就把我扔在1月的寒风中发抖。「我要行使我的权利!」午餐他们只给我一片能硌掉牙的面包。我拿那块砖头重重一拍桌子:「我要找我的律师!」
「少看点美国片。」其中一个宪兵说,阴阳怪气的口吻活像是皮埃蒙特人。「你想起来自己是谁了吗?」
「想起来了。」我说,「我是朱塞佩·皮内利 (Giuseppe Pinelli,注1),我要去法院告你们滥刑逼供!」
「好极了。」他用西西里人满怀怒气的声音说。他的同伴则哈哈大笑,没心没肺得像个卡拉布里亚人:「傻小子,光着屁股可打不赢官司!」
我把这当作是他们要扒掉我唯一财物的威胁,决心不再坐以待毙,抄起面包就和他们打作一团。阴差阳错,这倒真让我想起来点什么:我相当擅长打架,甚至没闹出什么动静就精准地勒晕了两个绣花枕头。我看了看他们脖子上的指印,又看看自己的手;肌肉记忆不会说谎,我必须时刻控制自己才没有往更危险的地方摸。十几个月浑水摸鱼的义务兵役很难把人培养成专业打手,而我这服从性差的性格显然又做不了职业士兵,一个诡异的念头油然而生:也许我当真曾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如今忘记过去正好是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想要改过自新是很容易的,不过实际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这就是为什么神父只会拜访那些没有机会反悔的死囚。当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攥着面包屏住呼吸躲到门侧,只待来人推门便夺门而出逃之夭夭——但那竟是个迷人的姑娘!端庄的五官叫人一点坏心思也生不出,金发比米兰冬日的阳光还要明亮( 尽管这并非难事 )。有谁能对一位淑女动粗呢?我讪讪地放下原本准备给她一击的面包,将冬日的寒冷与自己的衣服一同抛之脑后:「亲爱的小姐,事情不是您想象得那样。」
她闻言便将目光从地上不省人事的两个衣架——我是说两个宪兵——身上收了回来。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不同寻常:她的右眼是香气扑鼻的罗勒绿,左眼却是稀有罕见的石榴红。按理说,漂亮姑娘我见得也不少,可在那双异色的眼瞳面前,我竟是一句俏皮话也说不出。唉!莫说是在犯罪现场为自己辩护,哪怕是到了法庭上,她指证我做了多么骇人听闻的事,我恐怕也要照认不误。新人生还未开始就要结束,我心中难过,唯一的期盼仅剩她不要带我去见忏悔神父。
「您不冷吗?」
没想到她却说,声音宛如天籁。不等我从惊讶中缓过劲来,她便像早有准备般从手袋里拿出一套衣裤叫我换上。「能请您在宪兵所门口等我吗?我打几个电话,很快就来。」似乎误解了我感激涕零的表情,她又补充道:「但是别出门!今天的风很大,过两天说不定还要下雪呢。」
我没问什么便照做了。不仅是因为她给我衣服穿,更是因为从她的语气判断,她似乎认识我,甚至像是来专程找我的。果不其然,很快她便履行了承诺,迈着优雅的步子回到我身边,在等车的时间里还安慰我不必担心那两个宪兵的问题。可再沸腾的热血到了这时也该冷却下来,她越是对我轻言细语,我越是担心她对我另有所图——担心,而不是怀疑。等我们坐上车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问她:「您知道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吗?」她点点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也没有看我,「我们会一起解决这件事的。」然后她对司机说:「到上诉法院。」在那一刻,我突然开始感到后悔:也许我不该这么仓促地追着初露端倪的诱饵挖得太深。毕竟,没人知道自己最终到底会挖出什么来。
即便透过污迹斑斑的车窗,米兰上诉法院台阶前的那两人也像是早先穿着红裤衩被捕的我一样,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很难不引人注目:衣冠楚楚,却热衷于对周遭不属于自己的交谈指手画脚的电台评论家;和身旁神情寡淡,兀自埋头给烟斗点火的旧贵族成功人士。这俩人站在一起活像是费里尼的《萨蒂利孔》片头那对没头脑和不高兴的活宝似的,给我带路的姑娘却像是着了魔,一意孤行地朝他们走过去。我只得硬着头皮跟住她,同时暗自祈祷他们中没有任何人在早晨和我通过电话。其中,金发的高个看着就很有压迫感,犀利的浅色眼珠落在我身上,仿佛见了老鼠的猫。他一见到我就转头对另一人命令道:「把你的大衣给他。」略矮些的黑发男人就像我先前服从金发姑娘的指示一样服从了,不过彼时我嘴边可没有这么莫名其妙的笑意。见我没有接受的意思,气度不凡的男人又对我说:「穿上吧,反正他很快就得换律师袍了。」
那件大衣闻起来像是木料厂中的干木头,偶尔又像是着火的橡胶,过了好一会我才模糊地意识到那大概是某种树脂熏上的味道。然而除了我,似乎没有人对这股不合时宜的气味感到不适。「内衬口袋里应该还有些现金。」律师说,口吻对一个只穿了衬衫站在寒风中的人而言显得异乎寻常地大度。「你想花多少都可以,不过最好给我留出晚上打车回酒店的钱。」
「你放心,我一分钱都不会动。」我说,被那股燃烧的塑料味熏得满肚子火气。「但现在你们能解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吗?别想糊弄我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否则你们怎么会特意派这位姑娘来找我,还大发善心地给我零花钱用?」
律师的职业病此时便发作了,扯起大话来连眼睛都不眨:「实不相瞒,」他像是生怕人不起疑心似地说,「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兄弟。如今既然久别重逢,理应欢喜庆祝。」而我翻遍大衣都凑不出两千里拉,自然对他的话嗤之以鼻:「身上就这点钱你也想庆祝?别说是打车的开销,我看你连街头的乞丐都打发不了。」
「我就说你们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他听了我恩将仇报的挑衅不知为何反倒笑得更开心,「他现在的反应可比先前什么都记得的时候快了不少。」「莫非你还缺这一个和你吵架的人?」金发男人这时又说,他的脸被晨雾似的烟草云遮得彻底,以至于我无从探明他的态度:「就算你不在乎他的病因,至少也该考虑一番意大利 (Italia) 的感受。」
我百思不得其解:这和意大利有什么关系?这个国家中每天都有那么多人被送进精神病院,难道她还能一一关心过来吗?诚然,我不是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所谓的《民众意识体》一说,不过要我说,他们的存在意义仅仅是在外交场合露脸给媒体拍照。花瓶尚且能给被摘下来的花一个新家,而这些家伙除了把面吃贵之外没有任何用处。说到底,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一味浪漫化的民族主义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年代了——我刚想这么说,无意中瞥见那个金发姑娘的神色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Italia是她的名字——看在马志尼的份上!在即将步入21世纪的今天,居然还有父母以复兴运动的风格给孩子取名!我顷刻间便对她生出无限同情:拥有这么一个令人尴尬的名字,她在学校里一定没少遭受白眼和嘲笑。
与此同时,Italia倒完全没被我怜悯的目光影响。相反,她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坚强说:「多谢您的体贴,可我也不希望你们出于对我的同情而帮助他。我之所以带他来见你们,是因为我想看看他是否能以此为契机想起来些什么。」
「什么都没有。」尽管有些对不起她,我还是实话实说:「所以无论我的过去多么令人难以启齿,能不能至少先告诉我,我的名字是什么?」
我自以为问的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他们只需回答我两个单词,哪怕是法语我都认命。可这些人的反应倒像是被要求证明1+1=2的数学家一样,来回交换了三遍眼神才有人谨慎地说:「我们过去叫你Giuseppe。」我瞪圆了眼睛,咬住下唇,提心吊胆地生怕听见下一个词是Pinelli,可偏偏这时没人继续了:「姓 (cognome) 呢?」我忍不住冲他们喊起来,「古罗马人都有个能够继承下去的名字,我总不至于无亲无故得连个绰号 (cognomen) 都没有吧?」
「你真的想要重新记起来吗?」律师突然说,我心下一惊,宪兵所的景象历历在目。黑头发的男人却依旧不依不饶:「即便那其中有你情愿忘记的东西?」
我稳住心神,「难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忘记了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我就不必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负责了吗?」
他像卡住的布谷鸟钟一般咯咯地笑:「新政府就不会为上一届的政策负责。」
「千真万确。那不妨看看这般宽广的胸襟将我们带上了怎样一节深渊特快列车吧!」
附近另一个准备进行慢性自杀的烟民闻言放下了手中的打火机,看我的眼神仿佛看见炸弹的列车员。Italia在一旁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Giuseppe,」她对我好言相劝,「如果您总是这幅愤世嫉俗的模样,即便有人愿意对您施以援手,只怕您也难以接住它呀。」
我心中十分委屈:叫一个罗马人扔下他讽刺性的幽默感就好比叫一个米兰人不在午休时间里工作一样困难。但她毕竟有恩于我,现在打算洗心革面的我总不能令她失望。于是我懊恼地揉揉后脑勺,努力平复了一番心情,才又忍气吞声地对律师道:「恕我冒昧,只是在我遗忘的事物里,一定也有我想要记住的存在。莫非你会因为人生中的一点遗憾而放弃整个生命吗?」
「谁在乎呢 (Sticazzi) 。」如同要强调他那套兄弟的说辞一般,律师也用罗马人最喜欢挂在嘴边的那个词回答我。「重点在于,如今你至少有了从头来过的机会,一个不被过去束缚、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你不必再去追问自己是谁,而是直接决定自己要成为谁——你当真一点都不心动吗?」
「那我总该问问你是谁。」我不服气,「也可能是你过去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现在才巴不得我忘个精光呢。」
「我对不起的人也不缺你这一个。」他自豪道,「但你对我确实就像失而复得的兄弟一样,这点我不会骗你。如果你和这位姑娘还有任何不确定的事,都可以趁我不在的时候问问Leonardo,」他揽住高个子的肩膀晃了晃,伦巴第山间的雾气中便不情愿地冒出一抹金色的光:「他从不说谎。」
「…我真是受够了替你收拾烂摊子。」
Leonardo对他的赞美选择与我一样诚实地恶语相向。仅凭这点默契,我就瞬间对他生出几分亲近感来。众矢之的的律师则无所谓地耸耸肩躲进了法院,余下我和Italia无言地看着金发男人紧皱双眉收起烟斗。尽管面色凝重,律师不幸的朋友( 他没有反驳不幸也没有反驳朋友 )在为我们安排后续事务时却显得驾轻就熟。「你也不必过于焦虑,」十五分钟后,他在那辆亮银色的菲亚特Punto里边用喇叭演奏拉德斯基进行曲边头也不回地对我说:「除了深埋地下的累累白骨,没人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根据我还没有失去的那些记忆来看,米兰的办事效率放在全国都是遥遥领先( 南特罗尔的效率或许更高,不过这也可能只是人们的刻板印象使然 )。尽管如此,但凡在紧急关头想要得到及时服务,无论是米兰人还是那不勒斯人都得避开遵纪守法的那条路,转而找些有门路的人送送礼走关系( 这何尝不是统一的体现 )。Leonardo无疑深谙此道,不如说,从政府文员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来看,他自己大概就是我的后门。不过我的姓氏在办身份证时还是没个着落,多亏在场的两个年轻人趁我苦思冥想之际对着我的出生地喊了一句:「这些罗马人是猪 (Sono Porci Questi Romani) !」我这才灵机一动,索性以斯特凡诺·波卡里 (Stefano Porcari) 的后人自居。
身份证很快就办下来了,麻烦的是驾照,由于Leonardo怎么都不能信服一个无端失忆的人应该被允许开车,我最后不得不与那张象征自由与桃花运的粉色小纸片遗憾告别。但这也不完全是坏事:之后Leonardo送我回家的时候( 显然,他还兼任我的房东 ),我便名正言顺地和Italia窝在后座上。趁着等待一个漫长红灯的时候,我悄悄凑到她身边:「您这么尽心尽力地想要帮我,莫非是因为我也是您的兄弟吗?」
「您可以这样认为。」她脱口而出的话叫我心下一沉。好在她随即又用手指卷着长发想了想,最后向我露出一个蒙娜丽莎般的微笑:「尽管还有另外一种解释——我其实是您的守护天使。」
布鲁诺在上,我原本一点也不相信那些只会在《罗马观察报》上发表影评的家伙;但帕斯卡说得好,信一信又没什么坏处。每每看见她的笑脸,我便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得到了救赎。之后我就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家中的了。总之,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清早苏醒的那张床上已经堆满了Leonardo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大包小包,俨然一副要把我扫地出门的架势。Italia则在其中一个塑料袋里找到一本夹着照片的记事本,还在另一个里发现了一台没电的手持摄像机。记事本泡过水,纸页比百岁老人的皮肤还要皱,墨水也洇开一片,叫人根本看不出原先到底写了什么;手持摄像机的卡带也不知所踪,因此唯一对我的过去展露蛛丝马迹的只有那些被剪去日期的黑白照片:「看来这不是您第一次拜访米兰。」Italia指着一张毫无新意的广场照对我说,而我实在无法苟同:「您怎么能确定这是哪里?恕我直言,整个北方的广场都大同小异。」她便冲我狡黠地眨眨眼,示意我将照片翻到背面,可惜我还是不明白那根熟透意面似的曲线和米兰一词有什么关系。
除去认不出自己的笔迹,我在回忆广场的名称这一项目上也没有表现得更好。秉承着失忆也没有失去的社会责任感( 其最大的用武之地是在媒体大亨都不屑于审查的不入流小报上指点江山 ),我从Loreto(注2)猜到Fontana(注3),直到身为本地人的Leonardo揭开谜底时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什么人才会去拍五日广场 (Piazza Cinque Giornate) ?我是说…我是说!过去的半个世纪目睹了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变化,为什么我们还要关心两百年前的陈年旧账?」
「因为一种逆反心理。」Italia明智地说。
「您是天才吗!」我不由得惊呼,「逆反心理!对极了,这样一来就能说得通了!」
「我以为我们是在谈论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而不是一个青春期情绪化的孩子。」
不知为何,我直觉地认为Leonardo有点生气,可又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每个人都有叛逆的时候,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于是我据理力争,「就像在50年代保守虔诚的氛围中长大的嬉皮士后来为了堕胎权斗争,如今不也有大批人抱怨当下社会缺乏信仰,力图把先人身败名裂换来的自由拱手相让吗?人人都以为自己在否定前一代人的成果时提出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新真理,后现代主义的历史就是这样一个莫比乌斯环!」
「那个罗马人还以为他能 『决定自己要成为谁』 。」Leonardo听到一半便转头说。「除非他把自己辛苦搏来的一切全部扔掉,发誓永远不再和这片土地有任何关联并搬到新泽西度过余生,否则他永远只能是我们眼前的这个Giuseppe。」
「这是个坏消息吗?」
Italia和我不约而同地问。但彼时我不过是坦然好奇,她的口吻则透露出某种不知由来的忧郁。「取决于你在问谁。」Leonardo回答得心不在焉,部分原因可能是由于他的手机正在衬衣口袋里响个不停。「至少对于喜欢你的人来说,这会是个好消息。」
后来我在他终于被一封短信钓走之后忍不住问Italia:「如果我说这反倒让我没那么想要找回记忆了,会不会显得很奇怪?」
「不。」她说,「事实上,我认为能够意识到自己并非只为他人而活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
整个下午我们都把时间花在整理「我」的遗物上。说来奇怪,Italia似乎对我清早苦苦寻觅却一无所获的东西了如指掌,不费吹灰之力就从我未曾留意的衣柜底层找到了磨损严重的手提箱。但就像所有备受期待的事物一样,箱子里的东西平淡无奇;除了一个Laura Biagiotti古龙水的空瓶外,就只有几双袜子和一条品味堪忧的领带。等到Leonardo来接我们吃晚饭时,我只能从极其有限的线索里总结出三件事:第一,「我」呕心沥血所写的文章毁于某场暴雨或翻倒的水瓶;第二,「我」喜欢拍没有人像的照片;第三,「我」大概是个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却走运地交到几个相当不错的朋友:就在我被餐厅菜单中密密麻麻的0吓得瞠目结舌时,Leonardo已经给我们点了价值12万里拉的开胃酒,理所当然得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午前自称是我兄弟的律师在我快吃完一篮餐前面包时才出现,带领针的衬衫配上他的丝绸围巾显得神气得很。而他倒也不缺炫耀的对象:另有一个衣着考究的男人跟在他身后,皮鞋都亮得反光。这两人跟穿着条纹西装的Leonardo凑在一起,仿佛英国电影里那些无所不能的特工组团开会似的。我低头看看自己起球的圣诞毛衣 (这是下午的寻宝活动中最有用的成果之一) ,又看看Italia裁剪优美的套裙和小礼帽,一时只觉得自己不该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而是阴暗地躲在桌底。
「Romolo和Cristoforo。」当新来的两人分别落座后,Leonardo才向我们介绍道,言简意赅得几乎像是根本不欢迎他们的到来。名叫Romolo的律师在我旁边坐下时身上仍旧带着乳香的味道,简直叫人难以忍受。我不加掩饰地往Italia的方向挪了挪椅子,却意外发现新来的男人也叫她如坐针毡。我快速打量了Cristoforo片刻,注意到他也有双绿眼睛,只是那种藻华般的绿色和Italia的温柔相差甚远。也许是在等待的时间里喝了太多甜酒,我的嘴突然在这里不受控制地对他们开玩笑说:「不是罗穆路斯 (Romolo) 和雷穆斯 (Remo) ?」
「说得不错。」出乎我的意料,竟是Cristoforo先接口道:「我们迟早要被他害死。」
Romolo仅仅不以为意地一笑。「众所周知,这个国家哪怕只是餐厅的桌子因为维护不周缺了一个角,到最后也会变成我的责任。」他这话说得心平气和,仿佛早已对旁人的指责习以为常。「我倒并不介意为朋友的过错背锅。可是即便如此,我也没见到你们敢于在改革中放手一搏。」
「是,没错,我们都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只有你一个人愿意尝试做出改变。然而你所谓的改变到底带来了什么?快把你的视线从那些泛泛而谈的草案上移开,好好睁眼看看他的现状!」尽管Cristoforo在这里没有提到任何名字,也没有给我半个眼神,可我就是有种难以解释的直觉认为他所指的就是我。「我们当初选择你,是因为相信你能比我们任何人都做得更好,有些事也的确只有你才能做得到—— 可我现在宁愿你什么都做不到,我宁可你从来没有回来, 」他在后半句上忽然换了利古里亚方言,奇怪的是,我竟然一个词都不漏地听懂了:「 你根本就不该存在! 」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这话和Leonardo简直一模一样。」Romolo说,还是一点都不生气。「莫非你偷偷背了他的演讲稿?」
「先生们,」Leonardo终于在这时插进话来,口吻依旧波澜不惊,听不出他究竟对此是什么态度。「你们已经有一个下午的时间享受互相指责的快感。那至少眼下,你们是否应该考虑在客人面前表现出些许绅士风度?」
「…事实上,我想我并不介意。」
Italia却说。自从Cristoforo在她身旁落座之后,她便一直沉默得反常,以至于某些时刻,我甚至怀疑她干脆停止了呼吸。但她此番发言的咬字带着清晰可辨的利古里亚口音,声音平静有力,她看向我,脸上有一种与快乐无缘的笑意:「您看,」她说,「世上还是有人在乎您的呀。」
之后的两小时,我一边狼吞虎咽我的小牛排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们的谈话。等到甜点上桌时,我总算把这几人和我的关系捋清了一半:罗马确实是我出生和失忆前居住的地方,Romolo比起我的兄弟更像是我工作时认识的前辈 (尽管没人明说我的工作究竟是什么,也许是法院的看门人) ;Cristoforo才是在热那亚看着我长大的人,米兰人Leonardo则是我学生时代结识的朋友,但我却是在都灵上的学。仿佛情况还不够复杂似的,Italia的具体身份至今依旧不比我清楚多少。早先我一度以为她是Leonardo或Romolo的朋友,可她在晚餐时古怪的表现又叫我怀疑她和Cristoforo的关联更深。然而所有这些人对她的由来都讳莫如深,她对那三人的态度也明显不如对我亲昵,相敬如宾的相处如同有意避免与对方交流过多一样。更加奇怪的是其中两人的姓氏: Leonardo Milano 与 Cristoforo Genova ,再加上我名为 Italia 的守护天使,我赫然发现自己正在和 「米兰」、「热那亚」 与 「意大利」 共进晚餐。诚然,姓氏罕见与否并非是当事人自己能够左右的选择;但当这些人不仅彼此相识,甚至还关系密切时,这一切就不能不说是不可疑的了。「你不会姓 『罗马 (Roma) 』 吧?」后来我找到一个机会试探自己的同乡,而Romolo又是欲盖弥彰地冲我笑笑:「如果真是那样,」他说,「我也许就该考虑换个名字了。」
我试图说服自己他是个不错的家伙——从事实来看,似乎也的确如此:初次见面时他不加犹豫就顶着寒风把大衣借给了我,对任何恶语中伤都一笑而过,简直是把 「谁在乎呢」 的罗马精神发挥到极致的洒脱之人——但我仍然有一种怎么也甩不掉的感觉: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绝对会令人追悔莫及。我必须承认他有一种不可忽视的魅力,就连明显被他亏欠许多的Leonardo和Cristoforo也承认了这点。然而,这种陷阱对猎物般的诱惑力实在是叫人敬谢不敏。即便我对自己真正的名字十分好奇,也不至于这么急切地将自己定位成另一个雷穆斯。而出于同样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理由,我甘愿把一切都交给Italia,那个宛如真正的天使般降临到我身边的姑娘。因此,当她明确建议我不要急于返回罗马时,我着实松了一口气。
「他确实也哪都不能去。」Romolo说,像是急于证明我在内心对他的评价并非诽谤一般。「上午他遇见的那两个宪兵已经决定起诉他,Leonardo没和你们说吗?」
Italia看起来对这个消息比我还要惊讶 (毕竟我实在没理由指责他们) :「可您不是答应我会和他们谈谈?」
「他们在赔偿上的确达成了共识。」Leonardo说,「但这次Giuseppe不是因为袭击宪兵被告,而是因为他偷了其中一人的备用皮鞋。」
「借用!是借用!」我对这莫须有的罪名表示强烈抗议,「我明天早上就能还回去!更何况,他们叫我光脚踩在冬天没有暖气的地板上就不算虐待吗?」
「显而易见,被你穿走的皮鞋是他前妻送给他的礼物。他一直将其视若珍宝,此番不翼而飞对他本就老迈脆弱的精神造成了极大打击…」
「呃,他的前妻不幸过世了?」
「离婚了。你知道他们蹉跎了多少年才等来离婚的权利吗(注4)?」
「…就不能让Romolo再去跟他们谈谈吗?」我目瞪口呆,半晌才挤出一句称不上是求助的求助。「要是他连袭击宪兵的罪名都能摆平,这种小事岂非更加轻而易举?」
「那是他摆平的吗?」Cristoforo在一旁语气不善,「那是我们几个人一起凑的两亿里拉摆平的!」
不知为什么,Italia看起来比之前更加震惊了。「您和他们一起凑了钱?」她不敢置信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Giuseppe,我真为您拥有如此关心您的朋友感到欣慰…」
「高利贷罢了。」我明显感觉Leonardo是强忍着不翻白眼。「你们的热那亚朋友精明得很,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总之,我这次恐怕爱莫能助。」Romolo赶在两个北方人再度吵起来之前说,「我得去布雷西亚为我们都心照不宣的那个上诉案(注5)收尾,」他看了一眼手表,「再过半小时就动身。」
「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回最高法院等着新一轮上诉。」Cristoforo说。「你当真以为米兰法院没能解决的问题,换成另一个伦巴第法院就能顺风顺水了?」
「那我就只剩威尼斯可指望了。」他被热那亚人的冷哼逗得忍俊不禁,「但我们最好还是祈祷这件事能在布雷西亚结案,我相当确定斯特拉斯堡的人权法院(注6)已经收到新的上诉书了。」
「你应该再去和巴黎谈谈。」Leonardo忽然打断他,语气前所未有地严厉。「我们都收到波尔多去年那封冠冕堂皇的信(注7)了——以我们的法律程序不符合欧洲标准为由拒绝引渡?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审查我们的司法程序了?」
「你倒是说得轻松,我可是一想到他就头疼。」Romolo嘟囔道,不过我似乎从中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这倒是新鲜。「上次他还建议我通过立法禁止新的立法…不管怎么说,我会想办法应付那些法国人的。」这话说得极不情愿。「退一步来讲,Giuseppe目前的状态显然也不能出庭…」
刚才还抱着看戏心态的我此刻闻言险些被提拉米苏噎死。「等一下!我原本要到人权法院出庭?」我脑海中瞬间出现了各大战争犯的名字,从被元老院背刺的到在广场枪决的,只是无一例外都贴上了我欲哭无泪的脸。「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到底做了什么罪孽深重的事才招来这样可怕的惩罚?」
「问题就在于你什么都没做。」Cristoforo毫无同情心地说 (Italia绝对将他对利息的关心误会成了对我的关心) 。「真正罪大恶极的人很少有上法庭的机会。」
「我不想找回自己是谁了。」我当机立断。「人果然还是不能只拘泥于无法改变的过去,更重要的是眼下和未来...」
「不必急着下结论。」Italia终于露出今夜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趁着我发呆的时候,她拿出我们下午发现的记事本和照片递给热那亚人——我都没注意她是什么时候带上的这些东西:「先生,以您对他的了解,您觉得过去的Giuseppe是出于什么目的才留着它们的呢?」
「这是日记本。」他对那本皱巴巴的本子没什么疑问,回答却语出惊人:「至少1966年的洪灾里他还带着它。」
「...如果1966年我就有写日记的习惯,那我如今至少应该有40岁了。」我转着金属勺子,让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倒影里慢吞吞地说。「那么作为我的朋友,您今年贵庚?」
又是一个得不到回答的简单问题。我把目光从勺子上移开,正好抓住Leonardo对他微微摇头——「我的记忆也并非绝对可靠,具体的细节你们应该去佛罗伦萨找人确认。」然后Cristoforo便改了口。我盯着他们来回打量,只觉得这群最多不过三十后半的「朋友」愈发形迹可疑。
「那这些照片呢?」Italia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继续追问:「我们还发现了一个便携式手持摄像机,但没有找到对应的卡带,您对此有什么印象吗?」
「我们认识的时候,相机还没有如今这样流行,更不必说是摄像机了。近年的事Leonardo和Romolo都比我要清楚——你们知道他的新爱好吗?」
「不知道。」Leonardo耸耸肩。「不过我下午时注意到这些照片并非只有北方的景点,就我能想起来的地方而言,至少还有那不勒斯、巴勒莫和巴里。」
「以及雷焦卡拉布里亚与马尔萨拉。」Cristoforo看着照片背后的潦草字迹补充说。「其余的是热那亚、卡利亚里、佛罗伦萨、博洛尼亚、罗马和... 天 ,还有都灵和威尼斯。」
Romolo在这里蓦地站起来。
「我有个想法。」他说,引来Cristoforo一声失望的叹息:「我还以为你要走了。」
「别担心,我说完就立刻从你们眼前消失。」他果然边说边穿起衣服来——包括被我不加珍惜地穿出满身褶皱的大衣:「你们,Italia和Giuseppe,你们为什么不拍一部电影呢?」
「什么?」
我原本以为Italia会和我一样愕然,没想到她眼中的神情却叫我更加难以置信:她竟然对这个莫名其妙的主意兴致勃勃!
「…你是认真的吗?」好在有Leonardo替我仗义执言,「他们既没有经验,也没有设备或资金,你指望他们能拍出什么电影来?」
「他不是已经有拍摄这些照片的经验了吗?而对于要进行长途旅行的导演而言,没什么比一台手持摄像机更好的设备了!资金和卡带都由我来提供——放轻松!我当然不是要你们成为帕索里尼或费里尼!我不相信你只是出于好奇才拍下这些照片的,所以我希望你重新回到这些地方,以如今全新的视角去观察,去聆听。作为赞助人,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在摄像时始终忠诚地记录,永远忠于自己。 你不是还在犹豫到底要寻找还是创造自我吗?那就一边去寻找,一边去创造! 来吧 (Daje)! 」他大笑着和我们吻别:「 来拍电影吧!主角就是你的生活! 」
「你知道这意味着我们要环绕亚平宁转一整圈——」
「没错,从北部走到最南端。」这次却是Italia回应我。她扬起眉,嘴角的弧度几乎像是挑衅,我还从未见过她如今这般神采飞扬的模样:「您害怕吗?」
「——当然不。」
我从椅子上跳起来,感到一阵熟悉的血气上涌。上一次我的头脑发热叫我险些摊上官司,但这次我有十足的把握确信自己不会重蹈覆辙——部分原因是因为Cristoforo立即给我泼了一盆凉水:
「尽管我欣赏年轻人的这份雄心壮志,」他冷不丁插话道,「但请不要忘记,在Giuseppe的偷鞋诉讼解决之前,恐怕你们最多只能完成米兰地区的拍摄计划。」
「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Leonardo在我被打回原形失魂落魄地跌进椅子之后又补充了一句:
「由于你们慷慨的赞助人在结账之前便逃之夭夭,你们打算由谁来付他的账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