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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见到顾昀,李旻猜想对方大概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李旻,准确来说,那个时候他的名字应该叫做长庚,曾与他朝夕相处过。那时他还小,十四五岁的少年,他离家出走,毅然决然打算绕过她近似母亲的那个人:她常与他玩一种残酷的游戏。将动物幼崽带来给他养,有时是蛋,有时是幼崽,甚至还有虫卵。长庚最初是胆怯又喜悦地收下它们的。他悉心培养它们,查询合适的温度,找到正确的饲料,然而就在它们几近成型时,总会发生这样的变数:她炒完一盘菜,问长庚,好吃吗?长庚默默点头,她便告诉他这是他养几近孵化的蛋。几只小幼崽已经褪去蓝膜,睁开眼睛,长庚怀着喜悦入睡,第二天就发现装着幼崽的盒子被放到室外阳台,活生生冻死一群。至于虫卵,其中有一大片化成了蛾子,长庚没法控制它们在室内飞行。于是秀娘便活生生钉死一只,一只,又一只。剩下没有化蛾的,便当着他的面扔进楼下的厨余垃圾桶。相比这些经历,秀娘在他身上拧出的淤青,用钉耙打出的反复结痂又裂开的疤,几乎不值一提。
母亲道:你不是我的儿子。长庚冷冷地想,你也的确不是我的母亲。那些死蛾子被秀娘缝在一块巨大的灰布上,隔天便拿去展览,杂志媒体盛赞这份作品之凄美,深情地呼唤它的名字:莉莉丝*。看完这篇报道,长庚半夜伏在马桶上呕吐,吐出来的全都是湿黏恶心的胃液,因为他已经不愿意再吃秀娘做的饭。他想逃跑。
秀娘说:你是她的儿子,你有你的宿命,你逃不掉的。
而长庚甚至不知道那个她究竟是什么人。
他虽然逃走了,但他甚至未曾掌握过这里的语言。原本秀娘带着他在中国,后来不知怎的辗转到巴黎,秀娘让他去上学,他拼了命地自学法语,试图听懂老师在说些什么。十二三岁对一切的认知都不明确,在没有导师的情况下掌握一门语言几乎是天方夜谭。即便如此,长庚还是有一项专精的东西:看人脸色。这是与秀娘朝夕相处习得的,哪天会挨打,哪天不会,哪天会被平静对待,哪天是血腥的疯狂。老师和同学的想法变得好揣度起来,凭借自身的勤奋和察言观色,长庚能勉强跟上课程,说一点简单的法语。也凭借着这点微薄的技能,长庚穿着厚棉袄在街上生存了一阵子,却不愿意像流浪汉那样找人乞食,只能去垃圾桶里翻出一点貌似像样的食物来。他甚至在恍惚的睡眠中暗暗期待过,期待秀娘会来找他,即便她是那样残忍。一周过去了,没人来找他。
他冻僵了,饿晕了。在一片昏黑之前想道,就这样死了,了结一文不值的此生,也挺好。
他是被一口热酒生生灌醒的。进入他大脑的第一个问题是,这酒竟然不是洋酒。秀娘会调酒,秀娘接待的洋人中也有很多酗酒。长庚几乎闻习惯了金酒龙舌兰葡萄酒之流,这来自故乡的酒几乎是陌生的,但他依旧是立刻认出来,这酒来自故乡。他撑开沉重的眼睑,看到一个青年男人看着他,四目相对,男人就松开了酒壶。
“沈易,你过来,这小崽子醒了。”
他的第二个念头是,这男人真好看,比他见过的那些面孔刀凿斧削,是什么大艺术家的洋人都要好看。两颗红痣,一颗在眼睑,一颗在耳垂,仿佛将他已然俊秀十足的面孔调得更为明媚潇洒。
“顾影帝,你就不能多看会儿吗,我这手里头还熬着粥呢。”叫沈易的男人匆匆赶过来,手抹了两把在围裙上,见到睁了眼的长庚,仿佛吊在喉咙口的心终于放回原位,愁苦抹去了几分。
“去你的。什么影帝不影帝。演戏就是个顺便的活,你别学那帮玩意这么叫我。”
“都柏林电影节提名了,国内这么宣传叫叫也是人之常情,第一次见你这么谦虚。”沈易去端那锅热粥,回来看到顾昀脸色不好,连忙打住这个话题,“现在首要任务是把这孩子照顾好。”
“……。”顾昀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唇,似乎是顾及长庚在场,才没把一些不好听的话说出来。
沈易又擦了擦脸上冒出来的热汗,冬季暖气似乎开得太大了,“大老板说他现在抽不了身,还需要你照看着。另外不是我不想帮你,是那边缺人,又马上要演出了,我不得不去,明天就得动身。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顾昀道,“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要带个虚脱的小崽子。”
“唉,可不是吗。”沈易脸上愁云惨淡,“你这祖宗手都金贵得不行,平时洗个碗都是脏了你的手。但我也实在没办法了。”
“你忙你的吧。”顾昀道,“大不了我带他吃外卖。”
“我就是听不得你这话!”
“……”
长庚听着那叽叽喳喳的一片,莫名安心地睡了。第二天醒来,又发现自己不知怎的坐在车副驾,身上的安全带绑得很紧。长庚感到自己已然清醒,扭头看向驾驶位的人。顾昀。长庚记得他的名字,他似乎记得秀娘的沙龙里、艺术杂志上,也出现过这个名字。但洋人念中文名不分声调,发音也乱七八糟,长庚虽没有百分百的自信,但猜想这两个名字重合起来就是面前这个人。
顾昀发现他醒了,没直接看他,从车视镜里看了一眼。长庚也看了回去。
“我叫顾昀。”顾昀边开车边道,“捡你回来的人。马上我要赶去一个剧组,把你扔在屋子里又怕你烧过去了,只能带着。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长庚想要开口说话,却又不知怎的说不出口。巴黎的语言他没有学会,故土的语言也几乎要忘记,秀娘和他说话时常常多种语言交杂,而他也基本上不回应。他担心自己说话就会变调。
他还在纠结,谁知此时位于一个红灯路口,顾昀忽然侧过身来,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没发烧啊?要是难受的话说出来。下午我还能空出点时间,带你看医生。”
“不……不难受。”长庚感到自己的喉咙无比嘶哑,但还是坚持说完了,“吃点感冒药就好。”
顾昀听到他的话,好奇地盯了他一会儿。长庚看回去,只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更好看了。他的面容很舒展,搭配协调,桃花眼含情脉脉,却又被细削的骨骼和情态变得貌似有些不近人情,甚至有些威严。叫人又被吸引,又不敢靠近。红灯一变,变成一个形态奇特的小绿人,顾昀才转回头去。
这红绿灯和长庚平日里见的不一样。长庚这才反应过来,环顾周围,连建筑风格都和他之前待在的地方天差地别。
“顾……先生。我们这是在哪?”长庚仿佛熟悉一门新语言一样熟悉他的母语,但急切之下渐渐说得顺畅起来。
“柏林。”顾昀心情像是莫名变好了,车速升了上去,拐了个弯后前面的路段几乎没车,“你有很多问题对吧?我和沈易从巴黎把你接过来的。那个时候你都快冻成冰坨了,可怜得不行。沈易就是昨天给你熬粥的老妈子,他给你喂的粥,第一口差点给你烫出一个水泡。”
长庚的确有很多问题,但不知道如何问起,只得小心翼翼道:“谢谢你们,顾先生,沈先生。”
顾昀听到这个称呼,眉毛微抬,“别这么客气。”
“……那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这样吧。”顾昀的心情貌似更好了,眉飞色舞,此刻的顾昀几乎褪去了方才的不近人情,让长庚心里萌生一股微妙的悸动,“俗话说得好,出手相救当以身相许,要不然——
“要不然你叫声干爹或者义父。”
听前半截时长庚本有自己都不太清楚的心思骤然被逮到的羞赧,却被后半句急得面红耳赤。这是个什么人,才见两面就如此厚脸皮,长庚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是生气更多,还是莫名其妙的情绪更多。
这时顾昀又摸了把他的脸,明知故问道:“哟,这不刚说完,怎么就发烧了?”
这下长庚知道此人是存心逗他玩。
*Lilith, 德国艺术家Anselm Kiefer同名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