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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1-26
Completed:
2026-05-07
Words:
140,309
Chapters:
23/23
Comments:
14
Kudos:
83
Bookmarks:
18
Hits:
4,446

【恒刃】远大前程

Summary:

比较短的一发完和短打的集中存档。
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Notes:

现设,本科的丹恒和研究生的刃。

Chapter 1: 雨城

Chapter Text

·Rain rain go away.
Don't come back another day.

·1
丹恒第三次尝试给景元打电话,这次他终于成功了。景元的声音在几声提示音后想起来,隔了大洲大洋的声音听着带着信号干扰的嘈杂,“好了,这下你的电话卡就算激活好了,你见到应…你见到刃了吗?他两个小时前就说他已经到了。”
丹恒举着手机,感觉景元的声音模糊不清,按了好几下音量键,发现自己的耳机蓝牙没连。外放音箱可怜地努力着让他隔着降噪听见声音。丹恒打开耳机,庆幸周围一个仙舟面孔都没有,没人听懂就没有尴尬。
“…我还在海关排队,”丹恒说。人群又向前移动了一点,他从行李箱上站起来,跟着走两步,又停下。丹恒于是坐回去。“可能还得有两个小时。”
丹恒听见景元似乎笑了两声,他刚做完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机又排了两个小时队的脑子疲惫到某种临界,还有点不太清醒。耳机把周围的噪音滤掉,把景元的声音清晰地滤进丹恒的耳朵,有点太清晰了,反而听着有点朦胧。
“…我把刃的联系方式给你,所幸你电话卡没出什么问题。你连个网,电话就少打吧,贵死。”
丹恒挂掉景元的电话,下一刻景元的消息就发过来。他点开名片,昵称是Blade,头像是一团模糊的图片。丹恒点开图片,网速很慢,转了好几圈还是模糊的图片,隐约看着是窗户边,像自己随手拍的风景照。他把好友申请发过去,立刻就通过了。丹恒看着备注半天,努力回忆景元和他哥提过的名字,打上应星两个字,又删掉,改成刃。

冷面小青龙:我是丹恒。
刃:嗯。
刃:还在排队?
冷面小青龙:可能还要很久。
刃:…
刃:没事。我当时排了五个小时。

丹恒看看前面的长队,估算了一下手机电量,感觉八成撑不住。他关掉蓝牙,把耳机摘掉,周围的噪音骤然增大,吵得他头有点疼。
刃没有再发消息过来,丹恒点开刃的个人空间,一片空白。丹恒又点开自己的,确认只有一些风景照片,于是把手机关掉。电不够他继续听歌了,丹恒只好盯着队伍发呆。

 

排了四个多小时的丹恒从海关出来,找了半天找到自己的托运行李。他费劲地把一个箱子从传送带上拖下来扔到推车上,转过身搬第二个。第二个更沉一些,坠得他一个踉跄。丹恒稳了一下,第二次尝试把箱子搬起来,身边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把他的箱子拎起来,摞到推车上。丹恒看过去,来人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黑色长头发到处乱飘,飘的丹恒开始害怕它们卡进一旁的传送带里。
“冷面小青龙?”来人问。
丹恒噎了一下,“…朋友硬给改的。”
他抬起头向上看,丹恒好几年前见过应星,所以那张脸是眼熟的,也就只有脸是眼熟的。丹恒见过的应星染着一头白毛,会化妆(指把眉毛染成白的,丹恒不确定那是化妆还是染头发的时候一起染了),还喜欢带美瞳。某些意义上很符合丹恒对美术生的一些刻板印象,所以他一直以为应星是美术生。他后来才知道到应星不是美术生,天天画图的可怜孩子不一定都是美术生。
现在刃的头发已经全长成黑的了,也不再带美瞳,丹恒第一次见到那双没有遮挡的红眼睛。
刃推着堆满行李箱的推车就要往外走,丹恒赶紧跟上。他从前跟着景元喊这人应星哥,现在也下意识想喊。丹恒嘴边的称呼就要冲出来了又突然想起来他哥,他把半个音节咽回去,“刃哥。”
刃嗯了一声,没有推着车的另一只手拎着手机戳戳按按,约莫是在叫出租车。听见丹恒喊他,像是突然被提醒了,“你可以想个新名字,”他操作着手机,心不在焉地说,“这边他们不是很会仙舟字的发音…好了,这边走,这个门出去。”
但“应星”两个字没什么奇怪的音节,反而是“刃”带着个卷舌音,那不是更难念了吗。丹恒想说,又压下他那点微弱的好奇。既然刃不提丹枫的事,他就也不提。

丹恒是半夜到的,但出机场的时候天都微微亮了。丹恒被迎面的晨风扑了一脸,冷得打了两个喷嚏,L城比罗浮也比丹恒想象的冷得多。他紧了紧围巾,庆幸刚才等在机场的自己嫌麻烦,没有把围巾收起来。

 

丹恒到了公寓才发现他和刃住的很近。考虑到景元帮他处理了很多手续,倒也并不意外。他把行李箱铺开,清点了一下,感觉缺的东西有点太多,似乎还没有开始收拾的必要。这片街区附近还算繁华,周围好几个大商场,丹恒准备先出门买东西,他翻出银行卡房卡和杂七杂八的身份证明,一股脑塞进包里。收拾好包丹恒回过头看见刃还在窗户边靠着,他正看着天发呆,被丹恒往包里乱塞证件的声音扯回注意力。
“要去买东西?”刃看了看他,“要帮忙吗?”
丹恒赶紧摇头。他有点害怕被刃当成某种需要照顾的小孩子,或者说他一直很害怕被当成需要照顾的小孩子。此外刃给他的感觉暂时还不是很好,刃总是死气沉沉的,不到必要不开口说话,像下一秒能从风衣里拿出枪的通缉犯。
况且,丹恒心想,只是买个东西而已,他也不是那么生活不能自理的形象吧。
刃看他拒绝得干脆,也没继续问,拿着自己的东西就往门外走,人都出门了又探个头回来,“有需要给我发消息。”他说,然后顺手把门关上了。
丹恒赶紧打开门,一个箭步冲进门关到一半的电梯。刃把电梯门摁开,但丹恒已经冲进来了,刃于是又去按关门按钮。

丹恒从商场出来,站在路边的树荫,拎着一堆袋子,满头大汗。L城的天气很奇怪,丹恒从前听说这里天天下雨,结果他来的当天一整个大晴天,干净的一丝云都没有,太阳底下晒的要死,没有太阳的地方又冷的要死。
丹恒现在知道刃为什么问要不要一起去商场了。他感觉他拎着的包已经到了他可能携带的极限,购物袋沉得两个胳膊开始发酸,仍然这个没来得及买那个没塞进去。他站在路边,稍微休息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拎袋子,试图抗争到底。这时候传来一声轻微的撕裂声,丹恒低头,发现昂贵的的环保可回收购物纸袋裂开了。
丹恒沉默。

在机场等人结果通了个宵的刃回到公寓倒头就睡,迷迷糊糊地两个小时过去,被手机提示叫起来。刃按开屏幕,收到两条来自“击云”的求助短信。刃疑惑,这是谁,他翻了翻记录,看着头像想起来这是丹恒。
刃起身扯过外套,出门等了一会电梯,想了想又折回自己屋子,找出来个空行李箱带上。

 

他们回到丹恒宿舍时,丹恒的舍友也来了一个。粉头发的女孩似乎刚进门,箱子在房间的一角堆着,她本人正在摆弄一个摄影机,周围乱七八糟散落了一堆工具零件。丹恒他们推门进来,女孩子看到他们,很兴奋地打招呼,对着他们举起镜头。丹恒感到他身后的刃僵了一下,似乎是有些想躲,却看见女生没按快门就放下相机,着急又焦虑地开始说着什么。
她语速很快,初来乍到的丹恒还没完全从仙舟话的环境里脱离,除了名字没听懂什么东西,倒是刃听了一会,走上前,接过那台相机开始查看。
“她的相机出了点问题,”刃回过身对丹恒翻译,从女孩已经摊开了的工具里找到一把螺丝刀,小心地把相机拆开,丹恒和三月七——这是女生的名字,也是丹恒刚刚唯一获取到的有用信息———站在刃身后,紧张地盯着刃的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里的零件坏了。这种相机应该都有替换零件,换上就好了。”刃看了一会儿,三月七听完松了一口气,跑去翻出来备用零件。刃接过来,想了想又还给她,把螺丝刀也塞到她手里,详细地给三月七讲了一遍怎么换零件。
“…然后就可以了。你自己来吧。”刃说,“我手不稳,修不了。”
三月七小心地修着她的相机,刃在一旁盯着,没出什么问题。修好相机的三月七很高兴,想给刃拍一张照片,刃拒绝了,脸上带着一丝窘迫,这是丹恒这半天在刃脸上看到的最鲜明的情绪。他想笑,然后就笑不出来了,三月七把他拉过去,拍了一张灿烂的合照,照片里的丹恒带着三分茫然两份惊慌与五分不知所措。
三月七和丹恒都还没买什么吃的,厨房还开不了火;离学校开学还有段时间,刃的室友也暂时没回来。最后刃带着他们出去吃了顿饭。味道很普通,但是很贵。

 

·2
丹恒敲下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两个词换上新的,又想了想,干脆把上一句的句号删掉,合成一个长句。大学开学已经有一段时间,丹恒依然被语言卡的死,他有时候真的要怀疑自己为什么要来学人文类,这下连老本都没得吃,头疼。
写完的句子丹恒读了两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最后他把一整句都删掉,烦躁地抓抓头发,起来走出房间去泡一杯茶。

客厅里黑着灯,窗户外面落日半悬在楼房与道路之间,把所有影子都拉的很长,把客厅的落地窗棂的影子也拉的很长。丹恒摸黑找自己的杯子,没找到,于是他按开来客厅的灯。灯亮的瞬间,面对落地窗的沙发上突然坐起来一个穹。
灰头发的青年摘掉耳朵里的耳机,看见丹恒,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靠回沙发里,继续盯着窗外发呆。穹是丹恒来的最晚的一个室友,几乎踩着入学时间来的。据他描述他是早就到了L城,但先住在了朋友的宿舍。
丹恒看见他手里拿着一盒饮料,盖子还是打开着,穹刚刚似乎就只是盯着窗外喝饮料发呆。那个牌子的果汁,丹恒上次也买了一盒,特别难喝,他不明白果汁怎么能做得这么难喝。但丹恒曾亲眼目睹穹把汉堡肉和冰激凌煮进一锅汤里(虽然本人坚定声称很好吃,但三月七都不信),所以也许很难喝的饮料也不算很有挑战性的行为,对他而言。
丹恒印象里这个室友不喜欢说话,不像三月七;穹擅长沉默寡言,然后突然语出惊人。
丹恒打开烧水壶的开关,等水烧开的时间里他走到沙发后,也开始盯着落地窗发呆。那扇窗户向西开着,楼旁的路也向西,太阳从公路远方的地平线沉下去,地平线上已经层层叠叠堆满了云,落日微弱的光线隐隐约约挣扎出来,看着明天又会是阴沉沉的一天。

“今天怎么样?有什么课吗。”也许是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氛围微妙的有些尴尬,穹放下手里的饮料盒子,问向丹恒。丹恒耸耸肩,表示也就那儿样,“近现代史概况。你怎么样?”
“噢,”穹又摊了回去,他的眼睛失去了神采,“我是高等数学。”
丹恒看到穹身旁的沙发上散着几张写满数字的打印纸,“作业,算不出来,”穹看他看过去,解释道,“这东西比汉堡肉冰淇淋汤还恐怖。”
原来你也知道很恐怖啊,丹恒默念,拿过写的乱七八糟的试题,看了看,指指某行算式,“这一步错了,”丹恒说,“合并错了,这一步结果出问题,下面肯定算不出来。”
穹拿回题,看了三遍丹恒指的那个式子,沉思良久,恍然大悟,掏出手机一通演算,再抬头时依然面无表情,但眼神已然充满希望的灿烂。
“丹恒老师,”穹板着一张脸,“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又被不为人知的外语名词糊了一脸的丹恒疲惫地回到公寓。他打开宿舍门之前就听见穹和三月七似乎在争执什么,当他打开门的时候两个人却突然一起转向他,“丹恒,”三月七急切地问道,“你到底是学什么的!”
丹恒茫然地看向他们,“我是历史系的…怎么了?”
“我就说!”三月七高兴地猛拍丹恒肩膀,“我在人文学院见过他,他绝对是学人文的!”
穹不说话了,缩回他的沙发上继续对着落日发呆。丹恒看看心满意足的三月,看看自闭的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一口咬定你肯定是自然科学的。”三月指指窗户边上还在自闭的穹,赢了争论的三月看着心情无敌好,往泡好茶里多扔了一块方糖,还顺手给丹恒和穹一人倒了一杯。
“这不合理,”穹的声音飘过来,“丹恒老师的高数比我聪明,这不合理。”
“我高中学过,”丹恒说,接过三月的茶抿了一口,很甜,但是他喜欢的味道,“实话来说我反而是历史和外文更差一些。”
“高中就要学高等数学,不愧是仙舟人。”三月睁大眼,“有一种刻板印象成真的感觉…既然这样丹恒你干嘛还来学历史,那岂不是非常痛苦。”
“一般高中也学不了这么多,我高中学理科竞赛的,家里让学的,才会一点。但我不喜欢理科,我一直想学历史。”丹恒顿了顿,听见这话的穹好像更自闭了,“…不过我的历史确实很薄弱,仙舟的还略懂一二,除此之外的就很…”
“哇,大惨剧。”三月七感慨,“可惜摄影系要看的论文估计和历史沾不着边,咱不能共患难了。”
“…啊!”穹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的样子,惹的丹恒和三月七都转过头来看他,“人文的,学过历史,仙舟人,我认识一个,我妈、不是,我姐的室友,丹恒老师需不需要有人共患难?”

丹恒看着穹推送来的好友账户,昵称一个Blade,头像一张模糊不清的窗边,签名和空间空无一物。他抬起头,看看穹,看看手机,在茫然里震惊于巧合与运气能把世界压缩的如此狭小。

 

·3
丹恒打开聊天记录,确认了一下,面前的咖啡馆确实是刃给的地址没错。他看着前面穹和“刃”亲切的认亲记录,想也能猜到刃大约也是也痛失手机操控权。对面的人把刃卖了个干净,说周三下午阿刃没课次次去这个咖啡馆赶ddl,然后穹迅速帮他敲定出行计划。丹恒争夺回自己的手机时发现木已成舟,看着记录纠结着这是去还是不去。这时对面消息又来了,“你来吧。”,简短的三个字,看来刃也最终终于争取到了自己手机的自由支配权。

丹恒把手机熄屏,推开咖啡馆的门,看见刃坐在角落里,他的面前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已经要喝完,另一杯还是满的。丹恒推开门时刃抬头看过来一眼,看见丹恒,向他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电脑屏幕。L城这几日里很冷,冷得像跳过了秋天,但叶子确实还泛着黄与红在路边的枝头上强撑。咖啡馆里却很温暖,大片的落地窗让午后的日光把不通风的室内烘的与室外像两个季节。
刃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脖子上挂着一个长长的银项链,垂下去。从丹恒的角度,看不到链子上坠了个什么东西。刃把他黑色的长风衣搭在他身旁的椅子上,那件风衣有些太长了,都要垂到地上。丹恒走过去,把那件衣服往椅子上拽了拽,免得它被踩到,他发觉这似乎就是在机场时刃穿的那件衣服。
丹恒拉开刃对面的椅子,他坐下时刃把那杯满的咖啡推给他,“请你的。”刃说,他收回手,继续盯着屏幕对着键盘敲敲打打,没有再关注丹恒。
丹恒看着那杯咖啡,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喝。第一口就被苦涩霸占脑海,他放下杯子去看标签,双倍浓缩,看着单词丹恒就觉得浑身都在哆嗦。他把那杯咖啡放远一点,打开包也拿出电脑,开始看他的文献。

刃敲下句号,把文档保存,伸手去拿他的那杯咖啡,拎起来的时候用力太大,冰块被晃得在杯子里乱撞,发出声响,刃转过头去看,才发现里面除了冰块什么都没有了。他算了算论文剩下的字数,起身决定再去买一杯。他起身的动作被丹恒注意到了,丹恒抬起头来看他,刃指指吧台说他再买一杯。丹恒犹豫了一下,把自己面前那杯递给了刃。
“太苦了,我不太能喝,不好意思。”丹恒解释道,他对咖啡因比较敏感,很怀疑这一杯下去他两天都不用睡觉。刃似乎很惊讶,他沉默了一阵,没有接过去也没有转身去吧台,丹恒举着咖啡有些尴尬,干脆把它放到了刃的电脑旁边。
刃看了看那杯咖啡,似乎想说什么又没出声,最后他问丹恒要不要换点别的喝。丹恒本想拒绝,但刃的肢体语言无一不透露着微妙的尴尬与窘迫,丹恒突然感觉刃虽然话不多但还意外地很好懂,不算充沛的情绪在他身上一览无余。
于是丹恒点头同意。刃转身离开,一段时间过后他拿着一杯果茶回来,放在丹恒手边。
刃的项链反射着光,挂坠随着他走过来的动作一闪一闪,闯进丹恒的视野。丹恒这才看清那枚坠子,是一个小巧的银色莲花,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总觉得有些眼熟。

刃喝咖啡,丹恒喝果茶,埋头盯屏幕的氛围被小插曲破坏掉,两人索性都开始休息。刃咬着吸管说之前点意式特浓点习惯了结果顺手点了,丹恒看着刃面不改色地把那杯苦的他浑身哆嗦的物质消耗掉,深切感受到人与人的味觉绝对是差异巨大。
“…就是好像也不是很意外,”丹恒盯着刃看了有一阵,结果自己也开始不自觉地咬吸管,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之前家里人也喜欢苦咖啡,虽然倒给我的我从来不喝。”

刃没有搭话,他知道丹恒嘴里所谓的“家里人”八成就是指的他哥丹枫。丹枫和刃是大学同学,他们两个,出于一些巧合,一个学建筑设计的和生物科技的混在了一起。其实刃最开始也接受不太了黑咖啡,纯粹是大学四年被丹枫带的。
“…他会说往咖啡里加糖加奶是对咖啡的亵渎…”丹恒为了不让氛围太尴尬决定多说两句,正在走神的刃被一句话扯回神,回忆里丹枫的声音骤然与丹恒重合。
“他总是这么说。”刃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有些反胃,也许两杯黑咖啡确实是有点太多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

“学校里怎么样?”刃绕开了刚才的话题,丹恒于是也顺着说下去,“还好,就是…”他顿了顿,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的世界史问题很大,“之前没考虑过学文科,基础差的有点多。”
刃想起来从卡芙卡那里听来的传闻,历史系的学生但高数比穹强,猜也知道是经历过罗浮高中数竞惨无人道的蹂躏,某种意义上确实很厉害。“你们那里不强制全文全理吧,准备学历史了也没选历史?”
“家里选的,”丹恒说,“我当时没敢跟他们吵。”
刃了然。他大概能想象出丹恒选文理方向时家里是个什么情况,算算时间,也正好三年前。
倒是一点都不长教训,刃在心里下了评判。
“我们专业学过世界史,仙舟的也学了,就是现在可能用不到,”刃起身换了位置,坐到丹恒旁边去看他的电脑屏幕,“你们的书单有吗?如果和我们当时的差不多,那我可以给你补一下。”
“…建筑设计也要学世界通史的吗…”丹恒在文件夹里翻找,小声嘟囔着。刃端着咖啡正往嘴里送,听见丹恒的话后整个人顿了一下,“早不学了,”刃说,“后来学的文艺理论。”
丹恒看了他一眼,刃没说话,把咖啡放回桌子上,他的手在小幅度的抖,丹恒想起来第一天到宿舍帮三月七修相机的时候,刃似乎也表现出来类似的毛病。
窗外突然响起嘈杂的声音,丹恒抬头看向窗外,是突然开始下雨,方才明媚的日光消失不见,厚重的云层把街道和世界都拢成灰蒙蒙的一片。

“刃哥,”丹恒戳戳身边的人,“外面在下雨了。”
“啊,”刃正低头看丹恒刚打开的参考资料,他翻动着电脑屏幕,没有把视线分给窗外。
“是啊,这里下雨很正常。”刃说。

 

·4
刃拉开窗帘,外面灰蒙蒙的一片天,看不出时间。他打开手机,先看时钟,闹钟没有响,没有耽误任何事情;然后他去看消息提示,地铁罢工,学校的课转线上;掠过各种软件通知和广告,剩下一个新消息的红点,刃点开,是丹恒,他说地铁罢工但他们照常线下上课(刃也不知道怎么同一个城市上个线上线下课还有区别),总之肯定来不及去咖啡馆了,今天就不去了。
我有几本仙舟译文的纸质书,你下课回来的时候给我发消息,我拿给你。刃把消息发出去,等了一会,丹恒回了一句好,又隔了一会,加了一句谢谢。

上次在咖啡馆双双赶完作业之后刃发现丹恒的人文基础知识薄弱到可怕,索性最近他没什么要紧的课题、刚入学的丹恒课业也还轻松,干脆约了每周三下午都去咖啡馆补课。
结果约好的第二周就堂堂出意外,阴沉的天下一秒就要挤出水来。刃连好耳机,听着线上教室里杂七杂八地各种口音的争论,脑子忍不住开始放空,思考的东西开始逐渐脱离了成堆的专有名词。
刃最近看完课题要用的资料,还去找了历史学的文献,不论是为了手上的课题、还是照顾一下可怜的丹恒,那些文献除了让他消耗更多的咖啡因和掉更多的头发之外并无坏处:总归都是要看的,距离他上次系统的学这种基础知识也过去了不少的时日。但显然咖啡因摄入过多是不健康的,它们让刃本就不算良好的睡眠质量更是雪上加霜,白天晚上都睡得断断续续,无意识践行着达芬奇睡眠法,看的卡芙卡都开始担心她这个前本科同学现舍友会不会哪天突然猝死了。
骤然增大的咖啡因消耗量也让宿舍里不管是茶还是咖啡库存都要告急,咖啡馆本就离他都宿舍近,直接去呆一下午总比绕道去超市快。刃开始思考这场雨什么时候才要下,如果天真的只是阴着,那下了课继续去咖啡馆也不是不可以

课下的比雨要早,然而雨它迟到但还是匆匆地来了,刃刚披上风衣,就听见噼里啪啦的水砸到玻璃上的声音,他愣了愣,把衣服挂回去。窗外淅淅沥沥地开始一场在这个多雨的城市都算得上暴雨的暴雨,成功洗干净了刃最后一点想去咖啡馆的想法。刃听见窗外传来有人大声的咒骂着呼喊着,空旷的街道把水声与人声都清晰地送进刃的耳朵:雨啊、雨啊、走吧、别再下…声音逐渐小下去,也许是那个可怜人已经跑远了。刃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呆,直到窗户玻璃上糊满了水痕什么都看不清。
刃于是把窗帘拉上,然后倒回床上进行一场名为睡眠的昏迷。

 

刃迷迷糊糊地被手机闹钟吵醒了,很奇怪,他怎么不记得他定了闹钟,拿过手机一通盲按,铃声还在想。刃于是只好起来,拿起手机,视线和脑子都还是模糊的。室内还拉着窗帘,光线昏暗,他有点看不太清手机的时钟,但微微发着光的手机屏幕赫然是一通来电提醒。
刃看了眼电话号,好长一串数字,根本进不了他脑子,但格式却是仙舟格式的。他想点挂断,又不知道为什么找不到挂断键,干脆直接接起来,想着要是骚扰电话那直接拉黑,刃把手机放到耳边。
“——应星?”
刃睁大了眼睛,熟悉的声音把风化的记忆破开,让刃久违的感到心率被情绪带动着加快,“应星?是你的号吧?说句话?我在你公寓楼下。”
电话里的人还在说,刃终于回过神来,他把手机从耳旁移到面前,却觉得屏幕亮得像模糊的乱码,和那声音一起直愣愣在刃的脑子里横冲直撞,撞的他头晕眼花,几乎要站不稳。他跌跌撞撞地撞开自己的房门,客厅里没有卡芙卡和银狼的身影,诺大的公寓空无一人,那声音还在刃的耳边说,“喂,你要在,不如给我开个门?”
“…不,不止我一个人住,我在合租,你不能上来,我下去,你别走…”刃伸手抓过外套忙乱地披到身上,他语速不正常的快,几乎可以算得上语无伦次,听筒那头沉默了一阵,让刃不自由的精神紧张,“丹枫,丹枫?”
“在,你怎么这么着急?”
“丹枫,”刃咬咬牙,还是把那句话说出来了,“…你不是死了吗?”

刃乱七八糟地奔到楼下,一眼看见丹枫端着个纸盒子坐在他们公寓门口的长椅上,刃走过去,丹枫抬头看见他,于是把纸盒子递过去,刃低头看,炸鱼薯条和致死量的番茄酱。
“多年未见,上来就问我还活不活着,刃,真是别出心裁的关爱方式。”丹枫嘴里还叼着一根薯条。刃拿了一根薯条,味道很熟悉,像昨天银狼打包带回来的晚饭。“你怎么活了?”刃契而不舍。“我怎么不能活?”丹枫叼着薯条摇头叹气,“我当然要活着,不然怎么来这里?”他敲敲身下的长椅,指节叩击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雨砸在玻璃上。
刃睁大眼想去看清丹枫,但他太困了,也许是最近睡眠太紊乱了,刃只觉得他要睁不开眼。他睡前窗外倾盆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丹枫坐着的长椅湿漉漉的,但丹枫的长头发和长风衣都是干的,丹枫的脸在困倦中模糊不清,但丹枫的声音依然清晰地传进刃的脑中。刃张张嘴,他有太多想问,为什么来这里、现在怎么样了、和家里人关系还是那么差吗、又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急剧加速的心跳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丹枫却像知晓他的思绪一样。“别害怕,刃,我现在很好,家里人不压着我选专业也不管我就业了…景元给了我你的住址,我就想来看看。也许你可以带着我转转L城呢?刃?”
刃听着丹枫絮絮叨叨地说,丹枫之前有这么多话吗?刃有点想不起来了,只觉得丹枫仿佛在说什么现实童话,“丹恒知道你过来了吗?”刃插进话来,“他住在这附近。”
丹枫突然不说话了。
“丹枫?”刃依然被困在困倦里,他费力的看向丹枫,只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晕倒。
“应星?”丹枫迟疑着开口,“丹恒是谁?”
一道雷声刺破刃的大脑,炸响在他的耳畔。

 

刃骤然从困倦与迷茫中惊醒。他睁开眼,看向房间的一侧,窗帘被风吹起来,他睡前忘了关上窗户,雨声混着风声飘进来,或许也是因此那声雷才响得如此剧烈。醒的太急太突然,骤然加重的呼吸压的他肺和心脏生疼。他在床上缓了一会才起身,呼吸间依然感到肺有些刺痛。
刃拿起手机,锁屏上正好跳出丹恒的消息,是说他刚回到宿舍,问要不要去拿书。刃拿起外套出门,银狼正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打游戏。
“呀,早啊,卡芙卡说你睡了,刚我手机响了我一下没按死,还想着别把你吵起来,”银狼见刃出来,进行了一番例行寒暄,“刃叔,你这是要出门?”
刃点点头,拿起包好的书,伸手拿过伞,想了想,又把伞放回去。

刃走出公寓大门,路过那个长椅,下意识想到丹枫刚才还坐在这里。他走出楼门,雨依然在下,风和水扑到刃的脸上,让他从刚刚惊醒的头晕里恢复清醒。刃看见远处的雨幕里丹恒拽着的伞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这里风总是那么大,在雨中打伞永远没什么意义,所以刃只是把风衣帽子戴上,看着丹恒举着伞,艰难地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他的衣服一定要湿透了,刃想。

刃把装着书的包递给丹恒,“防水的包,湿不了。”丹恒接过来,整个人因为放松了抓着伞的力气而被风吹得一个踉跄,最终丹恒还是放弃了,把伞狠狠收起来,对着刃说了一句谢谢就匆匆忙忙地跑走。他的衣服没有帽子,刃看见丹恒把装着书的包抱在胸前保护着,雨水顺着他的眼角流下来,眼角那抹与丹枫如出一辙的红色眼线在昏暗的天色下格外显眼。

刃看着丹恒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他回过头,空无一人的长椅依然杵在他公寓的楼门口。

刃突然再也不想看到丹恒、不想再看见那张脸。丹恒和丹枫长得太像了,连那道奇怪的红色眼妆都擦在同一个地方。这让刃不由自主地就要想起那场乱七八糟的梦、想起那些被他打包扔在角落碰都不敢碰的怀念,让刃想起他还是应星的那些无知无惧、尚且对理想与自由抱有热切希望的日子。
而丹枫,刃记忆里的丹枫似乎永远都在对抗着什么,对抗被安排好的人生,与对抗被自我束缚的自己。刃后来感到丹枫也许自始至终都没得选,为了对抗而对抗的对抗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被操控、即被自以为是的愿景操控;为了自由而寻求自由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被囚困。
那他自己呢?刃想起他得知丹枫死后的第一个夜晚,他那时已经在困惑里徘徊很久,终于开始小心翼翼地怀疑所谓理想与自由。他终于意识到他的理想只是他画地为牢的虚无愿景、因为他甚至并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他曾告诉自己理想只是理想而已、理想会因为单纯的存在而有意义,但现在他才察觉到,空洞的概念仅仅是悬空的星星而已。
那个夜晚的残月亮得隐微,但城市的灯火依然吞掉所有星星,应星在窗前抬头向上看,只有一片寂静浓黑的夜。星星没有任何作用,不能用以光热,不能指引前路,星星只是星星;他自以为是的理想救不了任何人、救不了丹枫、救不了他自己。所以自由也只是骗局与假象。
在那个夜晚的终末,应星割开自己手腕的血管,又被卡芙卡捞进医院,最后他没死成,但废了一双手;就像丹枫最终也没有找到自由,但丹枫永远地自由了。

这场雨实在是有些大了,刃的风衣开始失去挡雨的作用,他过长的头发乱七八糟在脖颈与衣服间堆着,已经湿得能滴下水来。刃抹了一把脸,堪堪从恍然中抽身,他转身往回走,衣服湿淋淋裹在身上,让他手腕上的旧伤疤开始泛起些钝痛与刺痒,像是回到了他刚从病床上醒来的日子。
阿刃,卡芙卡的声音从记忆里传来,有些模糊不清。听我说,阿刃,面对时间我们别无他选,除了被迫着顺应着向前。让那些已经死去的过去随雨消散吧,你该向前了。

 

那天往后,L城许久没有再下雨。

 

·5
丹恒放下笔,闭上眼睛,暂时不再去看屏幕。那些陌生的名词还在脑子里乱撞,撞的他头晕眼花。他把电子文献的界面关掉,打开笔记,全都是陌生的单词。最后他看向昨天从刃那里拿来的书,厚厚的好几本,这些日子他已经看了不少,但依然只是杯水车薪。他叹了口气,拿起一本开始看。

我到底为什么要学这些东西?所有不知如何学课的大学生都曾问过这样的困惑,然而丹恒又知道,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这的确是他自己坚定、执着的结果,也是他自以为漫长的旅程。未来是一幅全新的图景,它是如此陌生,没有任何束缚,也没有任何指引。
他想起来穹的声音、刃的声音、父母与更多人的声音,他们询问或是质问:为什么要选这样的专业?为什么要留学?为什么如此固执?你的天赋如此、家族的职责如此、你和丹枫这样的相似,你这样聪明,去学生物制药吧——丹枫已经走出名堂的路,你为什么不要走下去?
丹枫用他的才能为家里创造了一份幻想,为丹恒创造了一份幻想,摆在丹恒面前的是一副完整无缺的地图,清清楚楚写满了从过去到将来的所有人生,错综复杂的盘结里永远少不了丹枫的名字——丹枫把一生耗费在了名为“自由”的困境,直到他的挣扎全都化为一滩腐烂的影子,又成为丹恒用尽全力试图挣脱的困境。

丹恒永远记得丹枫与家里最后一次吵架。三年前的那一天,他们说着喊着那些关于前程与人生的宏大论题,那时的丹恒对这些论题尚且毫无概念与主见,只记得丹枫固执地反复地强调着他有自己的选,他是他自己而不是家庭与家族的附属品。交涉失败的丹枫被关了最后一次禁闭,那时他已经要大学毕业,被父母与闻讯而来的亲族反锁进房间。
他们锁了丹枫三天,只锁了三天是因为第三天的傍晚丹枫砸开了房间窗户的玻璃,从十三楼一跃而下。
然而现实的苦涩在于,它有时候真的很仁慈,定要人在惨痛的失去后获得一些东西,苦的人耳聋眼晕,却还要感谢久违的新生。丹恒后来才明白为何到了自己时、景元终于劝动了他的父母、他为何获得了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权:丹枫已经支离破碎了,他们承受不住下一次。

何其讽刺。丹恒想。那是他想忘又忘不掉的恐惧,又是他日后与家里谈判的本钱。
他们被名为理想与自由的囚锁困住太久,直到踏出下一步,才发现被围困甚至能带来安全感。所以丹枫疲惫不堪,所以刃行至远方,所以丹恒离开他活了十八年又仿佛从未真正活过的故乡、却没有感到丝毫解脱。他们已经踏上了异国的土地,才堪堪意识到,“逃脱”是手段,“未来”是过程,但它们都不是“终点”。

 

丹恒把刃的书翻到下一页,书掉出来一张泛黄的纸片,丹恒捡起来,上面写着几行字,深蓝色的字迹写得张扬;另一个黑色的字迹却十分眼熟,丹恒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丹枫的字。

深蓝色字写着,你想去L城的天文台吗?黑色字迹回一句来回30个小时,等下一个长假可以。
深蓝字:但天文台里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黑线笔:什么都没有吧。本初子午线?
深蓝字:好无聊。
黑线笔:好无聊,你想去吗?
深蓝字:想去。

丹恒把纸片翻过来,没有字,只有一些铅笔的打草稿的痕迹。丹恒似乎能想象到这张纸经历了什么,被随手扯过来打草,又变成传纸条的工具,然后又被撕成小块当书签,最后被忘在书里。他于是把纸片夹回去,翻到下一页,一张黑白的插图,是本初子午线穿过的天文台。
丹恒继续往下看,脑子却逐渐从世界史里脱离。他硬着头皮看了两三页,只觉得文字从眼前虚浮地飘过,他于是终于放弃,伸手拿过手机关掉计时软件,点进天文台的购票网站查看票价。
丹恒打开聊天软件,点开刃的联系方式,想了想又关掉;然后又打开,点进来,敲了几行字,想了想,删除语气词,又想了想,把整句话删掉,附上图片,连着图片与备注一起把消息发过去,然后丹恒把手机熄屏,打开静音,倒扣在桌面上,计时软件也忘了从新打开,他继续硬着头皮看书。

刃点开消息提示,是丹恒。谢谢你的书,你去过天文台吗?不介意的话,门票当做感谢;附着一张图片,是天文台的宣传照,本初子午线从屏幕中穿过。
刃盯着图片看了许久,然后他打字,依次打下很无聊、只是一条线、没看过也不想看、票贵死了不值当的、最近很忙、下次吧,然后它们都被删掉。最后刃把消息发出去,问,什么时候?
周六中午十二点,可以吗?丹恒的消息紧接着过来。
可以。刃回复。

 

·6
天色阴沉。时间是下午两点,与早上十点并没有什么区别,丹恒不知道云层后的太阳走到什么地方,只是希望最好别下雨。但L确实有一段时日没有下雨了。从上次的暴雨之后,也许已经过去了三天、五天、或是半个月?丹恒记不清了。时间的流逝在这座城市里并不真实,因为纬度太高阴天太多,总感到大部分时间其实耗在漫漫长夜。
丹恒站在本初子午线上,一步跨过东西半球,跨过地球与人类时间的原点。他举起手机向下拍照,努力想把那条平平无奇的像地砖缝一样的装饰线拍的好看一些,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起来零度经线似乎并不是东西半球分界、西经二十才是;所以称呼是零度经线也好本初子午线也好,它只是人类留下定义的证据。

刃远远站在旁边的观景台边上,向下看去,是大片的绿地,再远处是贯穿这座城市的河,河岸的建筑进行了一个维多利亚与摩登现代的混搭,不伦不类,在阴沉但并不昏暗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像是存在于梦境中的不符合逻辑的拼凑画面。他回过头看地上那条可怜的简陋的经线,塑料的质感,上面充斥着划痕与磨损。但来参观的人似乎都很兴奋,他们跨过去、欢呼着、按下快门,还有人索性躺在它上面、仰头看天。刃看了看满地的灰尘,皱了皱眉,挪动脚步离地上的人远一点。
丹枫一定想看到这个。刃想着。

丹恒拍完照片,走到刃在的观景台,问旁边的天文台展览馆要不要也去转转,刃跟着他去了,毕竟票价不菲,虽然不是自己花钱总也要物尽其用。展览馆比本初子午线有意思一点,墙面上古老的时钟缓慢挪动指针,告示牌说它已经如此不眠不休摆动了两百年;旧制的钟表与计时装置散落在玻璃展台,望远镜对准黑漆漆的狭窄墙壁;丹恒跟在刃身后,正举着手机给颤动的古老的机械钟表录像,时间于是又被转录在三寸掌中了;顶楼的观测台被玻璃环绕,刃从窗口看出去,依然是灰蒙蒙的阴天。到处都是钟表,但大部分都停摆,只是躺在展柜里。时间的流逝在这里仿佛并不存在。
刃在这样的一个瞬间感到也许存在也是伪命题、因为阴天不下雨也不放晴的L城也许与两百年前没有什么区别。上一个站在他所站在的位置的人看到光年为单位的宇宙,告示牌说人类在这里第一次发现天王星。而他现在向窗外看去,看不见星星,因为今天的这里既不下雨、也并不放晴。

许多天没有下过雨了,什么时候能再下雨呢?

刃有时觉得这座城市的雨永远都不会停,它停留的太漫长,已经像窒息前的深海。但有些日子却又突然会不再下雨。就像这些日子里它总起风,天总在阴着,朦胧的太阳隐隐约约挣扎着在云层里昭示存在感。空气不冷不热不湿不躁地停留着,日光昏暗着,时间失去了形状,正午与傍晚没有什么分明的区别。天文台将刃困在时间原点,这时他会觉得他也许已经死了,会觉得他只是默片里失语的演员,等着终章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然后失去所有色彩,被压成乱码,随同所有鲜艳或褪色的人们一起,消失在黑色屏幕里。

制造于二百年前的时间发出指针移动的声音,金属齿轮摩擦着,声音很小,刃却被规律的反复的时间的声音吵到烦躁。丹恒折回来了,他拍完照,又顺路去纪念品店买了几张明信片,刃才意识到自己站在原地发呆、已经过去了很久。丹恒抽出一张明信片塞给刃,然后拉着人往外走,“待会就要日落了,也许我们需要快点回去。”
刃翻过那张明信片,照片中,巨大的机械时钟隔着二百年的时间静静看着他。

来参观的人很多,熙熙攘攘嘈杂着各种不同的语言。刃跟着丹恒走出天文台,来到室外时风混杂着水汽扑到他们的身上,时间似乎从凝固中被打散,再次扩散在世界中。刃感到他与丹恒也许也只是在随着感受不到的时间随波逐流,如果时间没有了形状、那么过去与未来也无关紧要了起来,于是怀念失去了意义。下午三点,北纬五十度的太阳已经可以开始成为落日,半落不落悬在云层下,终于在一天的阴沉后显露出一点光彩。
丹恒低头开着导航查路线,刃走到他身侧,把丹恒挡到街道内侧,以防有人看上丹恒的手机进行一个抢劫。

 

“你有想看的音乐剧吗?”刃在返程的轻轨上刷着手机,冷不丁问了一句。“学生票双人半价,你不想我就去问问别人。”刃补充到。他假装没有想起来他其实没有什么“别人”好问。
丹恒想了想,“悲惨世界?你看过了吗,我之前都没找到资源。”
“我有,文件我等着发给你…下周五下午四点,我买票了?”
“啊?”丹恒愣了愣,赶紧回忆了一下,又打开课表确认了,“等等你先别我周五下午有讲座可能来不及…”
“晚了。”刃说。丹恒收到一条新消息,点开一看,是刃发来的电子票据。
丹恒沉默。算算时间无论如何来不及他从教学楼冲刺到剧院,但他的大脑又在叫嚣着这可是悲惨世界,你想看了那么久,不去多可惜?
“…噢,那我的课怎么办。”最后丹恒干巴巴地说。
“旷了。”刃依然在刷手机,没有看丹恒一眼。
丹恒沉默。僵硬地转过头开始盯着窗外发呆,突然感觉窗外的植被茂盛的异常茂盛,丹恒警觉,回过头看刃,刃还在戳手机,似乎是在跟舍友聊天,因为丹恒扫到一句回来给我带奶茶。
“刃,”丹恒紧张开口,“我们哪站下…?”
刃抬头看了看他,看了看窗外,看了看轻轨里屏幕上的停靠站点,打开手机看了看地图,然后突然睁大眼。丹恒也打开地图,网速不好,定位漂移了半天,最后他们赫然发现他们坐过了三站,人在郊区,马上就要出L城。
空气中传来异物敲打的声音,匆匆忙忙抓着丹恒下车换乘的刃抬头向上看,被水砸进了眼睛。下午三点半的黄昏,雨再次造访这座城市。

 

·7
刃把一段文献发给丹恒,几个名字用记号笔标出来,拿过丹恒写好的时间轴,又补上几个字然后还给他;丹恒把平板接过来,找到对应的时间点,拿过手机来正要查,突然看见穹对自己进行了一个无果的信息轰炸。他看见得确实是有一些晚了,穹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光,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人呢,哪里呢,开票了,看见了吗,来帮我们一起抢。”
丹恒被穹超大的音量吵得一哆嗦,话筒拿的离耳朵远一点,“你小声点,我在咖啡店…这就进网站。”
“咖啡馆?刃哥在你旁边?银狼说让他也上线,喂,你还在吗…”
穹说的是L城年末的跨年烟花会,观景点很棒、票价很便宜,可惜票数很吝啬,先看见消息的是三月七、伙同人集中抢票的是银狼,结果最激动的变成了穹。丹恒放下手机,就看见刃也一脸无奈的切进购票网站,想必银狼也对他进行了一个消息轰炸。

倒计时结束,丹恒卡进排队界面待机,转过头一看,刃已经进入了选票界面;丹恒正松一口气,结果刃的网页一卡,直接把他踹出了队列。
刃刷新了两下,彻底卡死,叹了口气去重开。丹恒的手机里传来三月七的惨叫,穹说她被卡出来只好重进,而穹也卡在排队界面迟迟不动。
最先进去的是银狼,刃把手机推到丹恒面前,丹恒把银狼的消息念给穹,“一个人最多买四张,你们宿舍三个人、我们宿舍三个人,四张我先买,再进来一个人就好…啊,我进去了。”
丹恒看完消息一看屏幕,结果进是进去了,银狼抢到的区域却一张票都没了,他只好在另一个区域买了两张,把悲伤的消息告诉穹。
“噢,等等,你能买两张。”穹说,“那也好办,你跟刃哥去,我们四个抱团,这不正好,反正你俩天天厮混在一起。”
丹恒迅速按小音量,抬头看了眼刃,刃似乎没有听见,于是他也压低音量,“可以是可以,但什么叫我们两个…”丹恒顿住,从天文台回来后的这几周里明明就是刃经常找到什么学生票打折什么限定展览,换谁不都觉得不去可惜,一定是汇率太贵他们两个才不得不狼狈为奸到处捡羊毛,穹在电话另一头却根本不听丹恒狡辩,应了几句就关掉电话爬去写论文了。丹恒无奈,关掉支付界面把票根转给刃,“他们四个一起走,我们两个只能去另一边了,抢不到和他们坐一起的票了。”
刃没有说话,看了一会票据备注里的地图,然后给丹恒指了指一个地址,“还没去过,你想去吗?”是L城最大的摩天轮。
丹恒凑过去看。票价不菲,没有学生折扣,路途遥远、要转两趟地铁。
“…想去,什么时候?”丹恒说。

 

·?
故事的终局,他们依然没有解决理想与自由的困惑;但好在,他们开始尝试解决孤独。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