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绩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去江南的时候。
那会他才开始跟着那位商人正式往南做生意,南方的一切风土人情对于他而言都很稀奇。
今日他会趁着与人应酬的机会喝一口当地产的春茶,明日就抓紧机会去见识见识江南文人的诗会。
那个时候颉还没死,大炎对他们兄弟姐妹的戒备也远没有如今这般森严,他在江南那会私底下偶尔也会跑去看看徜徉于诗词舞乐之间半梦半醒的令,还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夕。
令对他的到来无可无不可,毕竟她总是与酒为伴,无论这个弟弟来还是不来,她也总是有酒可喝有诗可作,还有大半的时间是她一梦千里,神游不知去了何方。只给远道而来的弟弟留下一个倒头就睡的背影。
夕呢?起初是不乐意见他的——这倒不是刻意避嫌,她其实谁都不乐意见。于是早些年绩每每爬上她的山头,她把人迎进画卷后总是用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发火:例如上门拜访为什么不带手信,来的时间太晚打扰了她午睡,或是来的时间不巧她正好灵感来了在作画……等等等等。绩那会才开始学着做一个精明的商人,那点子为人处世在夕的百般挑剔面前还是不太够看,只能一边听她抱怨一边忙不迭的跑下山去。
后来绩走过的地方原来越多,生意越来越大,他学会了做一个手段圆滑的生意人,知道什么东西能在什么时候卖出最好的价钱,也知道了在登门做客的时候带一点精巧的伴手礼。而他的兄弟姐妹们也变了:大哥远走边疆,二哥离开了那个破庙,颉死了,令离了江南,年去了尚蜀,于是偌大的江南便只剩下了一个看上去没怎么变的,依旧闭门不出的夕。
他学会了如何恭恭敬敬地去司岁台亲自报备与夕见面的相关事宜,也学会了事前搜罗好名家字画好讨这位妹妹的欢心,夕却没再亲自见过他。
她只是隔着画卷,远远的看着绩把字画放在合适的地方,什么都没说。
夕其实也变了,绩想,还是说大家都变了呢?也是该变的,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
可是为什么姐姐不会变呢?
他一边想,一边慢悠悠地离开夕的那方天地,行至灰齐山麓附近的一座小镇上。
俗话说得好,谁能不忆江南?看看眼前繁华的小镇就知道此言不虚。
他在拜访夕之前让随着自己一路南行的商队驻扎在此。管事的人机灵,他不在的时候也在小镇上谈成了几笔生意,待他一回来就一股脑地把这些事全交代了。
绩品着如今江南最金贵的雨前龙井,点点头夸了那管事几句,刚想挥挥手让对方下去,只发现对方迟疑不决的神情。
“什么事?”他问。
“嗨,也不是什么大事。”管事作了个 揖,“有几个好几年没回家的伙计算着老家离这儿不远,想趁着这会空闲在这儿买点小礼物托人送过去,您不在那会特意来找我说合,只是我想这事还是得您来定夺……”
“无妨。”绩点点头,“让他们去,花的钱都算在我账上。”
管事闻言,憨厚的脸上露出喜色,诚心诚意地替那几人道了谢就下去了。
对方走后,绩盯着手里的茶杯看了一会,澄澈的茶水映照着他犹豫不决的脸。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年还没给黍买礼物。
第一次离开大荒城四处做生意的时候,他兴冲冲地给黍买了身百灶最时兴的衣裳。结果回去之后没穿几天,那件衣服就被黍拿去压了箱底。他故作不在意地跑去问黍好端端的衣服怎么就这么不穿了,却听黍不好意思地说:“衣服是好衣服,只是我一年到头都要下地,它穿起来到底不方便。”
黍说完还摸了摸他的头,接着安慰他:“而且你都忘了吗?我也不需要这些呀。”
我当然知道你不需要,绩不服气的想,何况要是论制衣的水平,百灶的那些匠人可比不上我,我只是想看你穿好看的衣服,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心里这么想,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半点儿不满惹她不高兴,“哦”了一声就岔开话题,让黍给自己做最拿手的麦穗饺子去了。
这事在未来的某次对谈中无意让那位精明的商人知道了,他当场乐得上气不接下气,笑骂了绩一番:“咱们估价估的是人心,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投其所好。你倒好,送礼投得是你自己的喜好!你姐姐也是真喜欢你,就连半点重话都舍不得对你说!”
绩那个时候也学乖了,之后想给姐姐买礼物的时候偶尔会专门找他请教,日后才没闹出更大的笑话。
请教着请教着,这么些年就过去了。
现在的绩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指点,就可以轻轻松松地买到可以讨黍欢心的东西。例如在百灶买的耐用又不花哨的发夹,从尚蜀打听来的酿酒方子……这些小玩意渐渐堆满了黍专门给绩的礼物留着的大箱子。
有关江南的礼物其实已经送了不少,如今在这个小镇上给黍买礼物纯属一时碰碰运气。
摩肩擦踵的市场上,来自天南海北的摊贩卖力地吆喝着。他不动声色的在心底评估着路过的摊位上的东西的价格,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上停住了。
小摊的主人应该是一对夫妻,姿态瞧着更八面玲珑的妻子此时正在招待另一位客人,无暇顾及停留在摊位边上的绩,于是不善言辞的丈夫和绩面面相觑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您是给您家里那位挑礼物的吧,咱们这儿的货可好了!”
绩笑了一下更正道:“不是我家那位,是我姐姐。”
这下闹了个大红脸,对方愣了一下就开始连忙道起歉来。
恰逢女摊主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其他客人,转过头来就发现出了状况的丈夫和专注着挑礼物的绩,她不动声色的瞥了自家丈夫一眼示意他一旁待着,同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迎了上来:“我家那位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您想要买点什么?今天我作主,给您打个折。”
绩摆摆手示意他确实不在乎——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被误会,更何况他在这方面的心思和“清白”绝不沾半点干系。
他指了指摊位上放着的一个簪子,问:“这个簪子要价几何?”
那个簪子本身不值钱,用得工艺更是不值——妙就妙在它是个木簪。匠人手艺不算出色,却有几分巧思。造型配合木材本身的纹路雕刻,深色的部分没有刻意全部凿去而是特意做了镂空,花纹也特意采用了简朴的样式,甚至没有整个木材削平,而是在打磨光滑不伤手的基础上保留了原本凹凸不平的表面。
看见这个簪子,女摊主说了个和市价比起来偏高了些的数字,接着打开了话匣子:“小哥您可能会觉得这个簪子不值这个价,但这可是咱们老家的匠人特有的手艺,就图一个保留材料的本质而不过度雕刻的路子。既不会被喜欢珠光宝气的人瞧轻了去,又能讨那些只求巧思不求金贵的人喜欢。”
绩在摊主的同意下摸了摸这个木簪,入手温润,材质轻盈,若是走了眼的商人或许会再多说几句,但是阅历丰富的绩看得出这个簪子确实值这个价。
姐姐一定会喜欢的。
绩爽快地给了钱,临走前还祝了几句称赞对方郎才女貌的吉祥话。
把木簪放进怀里收好,绩打算接着去附近的茶馆逛逛。
江南人好诗,也好茶。温润的水土造就了江南大好的茶田,也促生了无数大大小小的茶馆。他随意找了个生意红火的茶馆坐下,让店小二给自己上了壶正当时的新茶。
商人商人,不接近人就谈不上商人。那个精明的老人这么教过他。
于是每到一处新地方,他就会被带着去当地的馆子上坐一回,不拘是茶馆还是饭店。当地的风土人情从店小二的一个动作,推荐的名菜还有客人们用饭用茶的姿态就能窥见一二。
绩如今早就不需要天天跑来这种地方观察了,但是他还是保留着这个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就总会找个日子去饭馆茶楼里走上一遭。
这么多年过去了,江南人还是那样。曲水流觞,诗词唱和。茶是苦中带甘的,酒是甜的,说话的腔调是绵软的,混合挣着最后那股子春意绽放的桃花洒落下的暗香,哪怕不喝酒也直催得人满脑子充斥着醉意。
江南和大荒城截然不同。
大荒城的人是热情的,不屈的,像是一千年来在地里生发枯荣的稻谷一样坚韧。厚厚的积雪使得整座大荒城里都充斥着清新的泥土气息,和刚放完的鞭炮带来的火药味混杂起来,就是大荒城的年味。住在附近的大爷会在最冷的时候拍开一壶上一年就埋在地里的好酒,给每个路过家门口的人都端上满满的一海碗,只有不能喝酒的小孩和大人亦或者是公务在身的天师们才能从中逃过一劫。
……真希望姐姐也能来江南看一看。
这么想着的绩慢慢地喝完了茶,起身踱步出了茶馆的大门。
晚春时节,正是留下笔墨的好时候,外头走过的一群少男少女也不例外,他们摆明了是斗诗入了迷的模样,全然没注意到从茶馆里出来的年轻男子。
绩稍稍侧过了身,让他们先自己一步走了过去。
放在现在,绩是没有什么兴趣听江南人斗诗的——毕竟活了这么久,听了太多次,早就腻味了。
这回大概是离得近了,江南人特有的吴侬软语就顺着一股子微醺的 暄风飘了过来,风声里只听不知是那群年轻人里头的谁念道——
“重门深锁寂无尘 ,满树花开不见人。独有画梁双燕子,年年相伴过残春*。”
*出自《 晚晴簃诗汇 》卷一百八十四的《春闺》。作者李氏,长山人,青浦知县滨女,同县赵伯麟室。著有《梅月楼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