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序
天地不公,教景元那么天生通透、七窍玲珑的人,也失陷于那人在银杏树下的一眼之中。
从此情根深种、苦恋长久,直到某日,连这份未曾说出口的妄念都失去了名分,只得化为坊间轶闻流传,评书间道不尽的意气风发与旖旎爱恨,神策将军也只好付之一笑。
旧事皆成茶肆纸上文,故人斩尽春风不肯归。
正文
故人风流云散,仇敌或死或擒。
景元有时候也会感叹,为了岁月的久远。长生种的花期太长,神策将军看似正值盛年、依旧是一副人见人爱的俊朗风流的容貌,却的的确确有了颗蒙上灰尘的老旧的心。
长久的岁月和征战磨去了脾性中的少年意气和原有的棱角,在宇宙棋盘之上为仙舟罗浮执棋八百年,景元有时候在抉择下一步的沉吟中才会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谁好好地斗过嘴了。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景元失笑。
年轻人的情绪是充沛的,话语是充满活力的,话语中的横冲直撞难以避免,就如同符玄和彦卿,隔三差五还要与景元顶顶嘴。而景元的心平静温和,如同一潭死水,深得吞没了所有旧日的残骸,再难起波澜。他回想自己上一次产生的较为激烈的情绪波动,竟然还是恩师回到罗浮自首的时候。
再往前,是为了刃。是为了丹恒,是为了幻胧。
仔细一想,果然都是与旧时的影子们相关。
我的老朋友们。
景元想着这些风流云散的故人,手指不自觉地抚摸上石火梦身的刀身。
刀身上金色纹路明灭,应和他的心情。
愉快又令人怀念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但感情却不是说结束就能够结束的东西。
景元于是闭上眼睛,眼中又浮现出鳞渊境当年的灿烂日光。举杯碰杯的五只手随着醇厚酒香闪过一瞬,又转换为工造司萧萧而下的金黄银杏叶,用玉兰花样式的发簪挽起长发的百冶回眸看他,手中匣子展开,是底下垫着阵刀设计图的帝弓余烬,而他对着他笑。
好时光贪不得几分。
不到百年的相聚,在长生种漫长的人生中如石中火梦中身,只得一瞬。
*
景元第一次见应星,是在白珩从战中归来的时候。
他在初战成名后就引起云骑将军们的广泛关注,挺早就入了当时还不是剑首但已经在云骑中名声斐然的镜流的名下,成为她的部下与弟子,而镜流的密友,就是曜青仙舟最为出名的狐人飞行士白珩。
那次白珩前往朱明仙舟求援,战胜归来,却带了一队朱明的援军在罗浮歇脚休整。
“这是怀炎将军的弟子,应星。别看他脸嫩,可是个非常厉害的工匠哦。”白珩拉了个腼腆的黑发小子,爽快地给他们介绍,“景元,跟你差不多大吧?我就想着给你们介绍一下,搭伙当个玩伴也好,怎样?”
狐人姐姐对景元挤眉弄眼,景元将镜流给他练习用的云骑军制式剑收回鞘中,好奇地打量这位陌生的同龄人。
黑发少年因为白珩的介绍闹了个大红脸,睁大了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地衡司景家出身,现在是云骑骁卫,景元。”景元歪头看他,观察一瞬间后,友好地伸出伤痕累累的手,对着他微笑,“你是怀炎将军的弟子?早听闻朱明擅出能工巧匠,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应星。”对方却像是有些不知所措似的,犹豫了一下,才对着他伸出了手,像是根本不习惯同龄人的友善和正常的交际,“很高兴认识你。”
景元注意到他除了名字什么都没说,于是眨了眨眼睛。
黑发少年却像是完全没注意他的反应,目光在他剑痕累累的双手上停留了一瞬间,很快落到了他腰间的长剑上,看得挺专注,不过半分钟竟然伸出了手,语气很认真:
“你的长剑可以给我看看吗?”
景元为他不同寻常的话语愣了一下,但在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就本能地解下了腰间的剑,递给面前穿着工造司制服的小工匠。
于是应星也就接了过去,拔了剑,挥动试用,并且四处端详,用曲起的指节敲打金属,看起来竟然比之前自如了许多,不复之前的腼腆,有股令人侧目的自信和坦然,仿佛见到这把剑比见到同龄人更加自在:
“这把剑不太适合你,剑柄这里也可以稍微改一下,这样你用起来会更顺手。”
应星挥了挥剑,又看了看景元,笃定地说道。
他指着剑柄的某个地方说着某些专业术语,景元再怎么博学也刚从学宫毕业不久,对锻造冶炼没什么了解,于是好奇地凑过去看,嘴里说着“哪里哪里?”,却没有注意距离,脸颊差点蹭到应星的花札耳坠。
应星还是听见白珩嗤嗤的暗笑才一回头,看见景元将脸凑到他肩膀上的姿势,从未跟同龄人有过如此亲密的行为的孤僻少年工匠一下子耳根就红透了,话卡在喉咙里差点说不出来,偏偏白毛的云骑小子还无辜地回视他,金色的眼眸清澈,似乎并未察觉哪里不妥。
“果然相处的挺好的嘛。”白珩将胳膊搭在镜流的肩膀上,对着冷若冰霜的剑首眨眨眼睛,表情有点戏谑,但掩不住眉目间的温柔,“镜流,小孩儿还是要多跟同龄人玩,你说是不是?”
镜流并不搭理她的戏言,虽说因为怀炎之徒的名头多看了几眼应星,但很快对这小子失去了兴趣——少年天才麒麟儿她见得太多。她也不怎么管自己天资聪颖的徒弟,只是对好友说:
“上次许诺我的美酒呢,白珩?”
“忘记谁要的酒也不能忘记我们未来剑首的呀。”白珩冲着她笑,笑脸灿烂得像三月的春风六月的太阳,努努嘴将她推出这方亭子,然后悄声在她耳边道,“但可不能教坏小朋友……不如我们把这两小子丢下吧?”
于是这个太阳和风都很温和的、战后的午后,景元与应星在看起来还年龄相似的时间初次相识。不靠谱的监护人们抛下他们去金人巷畅享了美酒,而出身本地世家的小云骑则在咨询了来自朱明的少年工匠应星的关于佩剑的改造建议后,为表感谢领着他逛了罗浮各地。
景元笑语声声、妙语连珠,罗浮洞天各景在他眼中,春花秋月各有妙处。应星难得为了奇技淫巧之外的事物而心神迷醉,却也不知几分是为了长生种缔造出的仙舟瑰丽,几分是为了白发少年的笑语晏晏。
那之后,只要有相聚的时机,应星常来寻景元,景元也常来找应星。
*
少年把臂同游尚还在昨日,欢笑情形依旧历历在目,但短生种的生长却比景元预料过的还要迅速。
景元还是初见的少年模样,每日的身高在磨磨蹭蹭中小小地向上蹿,应星却已然在几次见面中明显地抽条拔高,肩背随着青春期的发育变得宽阔,初初有了大人模样。
“过不了多久我就该叫你哥了,应星。”
景元托着腮,打量着坐在对面边吃鸣藕糕边画图的应星,半是开玩笑地感慨道。
“那不如现在就叫一声试试。”已经跟他相处得非常放松的工匠打趣他,虽然头也不抬地继续画图,但声音里听得出些许笑意,“景元?”
“才不叫呢。”景元就真的像个弟弟似的鼓起脸蛋来,少见地没了平日里成熟稳重、人小鬼大的模样,金色眼睛眨了又眨,盯着应星,笑眯眯的像是求人投喂的狸奴,“除非你早点给我铸造一柄专属的兵器,那我就叫你一声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应星这下停笔,好笑地看着他,“你以为百冶的兵器有那么好拿到手吗?而且我本来就比你大两岁,你是该叫我哥才对的。”
“可是师父和丹枫都有了。”景元眨眨眼,半点不提叫哥的话题,反而显出一副委屈模样来,“白珩姐也有,为什么就我没有?”
“镜流的支离那是剑首贺礼,丹枫身为龙尊,也需要能够洞穿龙鳞又能嵌入重渊珠的武器。”应星微微眯起眼睛,没有陷入景元眼中的蜜糖陷阱,“至于珩姐,那是她上次立功后对着工造司申请的奖赏,因为相熟才交到我手里。景元,你又是为了什么想要我铸造的武器?”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应星其实不知道自己在期待怎样的答案。
但是景元没有丝毫停顿,就眉眼弯弯地笑着回答了他的问题,语气笃定:
“因为应星给的,肯定是最好的。我当然想要。”
……这小子,这时候倒没有平日里爱跟我拌嘴逗趣的样儿了。
应星有些失神地看着阳光下微笑的白发少年。
为了掩饰那点猝不及防直视了烈阳似的耀眼,挽着发簪的匠人伸手去捏长生种尚还稚嫩的脸蛋:
“这时候怎么不叫哥了?这可不是求人该有的态度。”
是玩笑的语气,应星却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变得有些陌生。景元看似毫无所觉,哎呦哎呦地求饶,然后又说什么“你不给我打造专属武器的话我才不肯叫你哥呢,应星应星你这个小气鬼”这等跟少年外貌相符的幼稚气话。
但应星却清楚景元一向是沉稳柔和的性格,那点跳脱和潇洒,似乎都给了身为同龄人的自己。
只是短生种花期短暂、成长迅速,初见时还是身高相仿的少年的两位之中,应星早已是快要成年的男人该有的模样了,景元却还是一派风流的少年外貌。
等他长成与我身高相仿的模样时,我又是否已经老去,鬓发灰白了呢?
应星这样想着,有些出神。
……初见不觉,日后却黯然神伤。
好时光于他们两人,真是如同石中火梦中身,只得一瞬。
匠人忽然有了灵感,手下笔尖在阵刀斟酌已久的设计图上潦草划过,却是写下四个字:
石火梦身。
*
但景元真正拿到那把阵刀的时候,已经是挺久以后了。
久到镜流早已立下十三奇功,久到他们已然合称云上五骁,那把阵刀才姗姗来迟,来到势头正盛的云骑骁卫的身边。
这耽搁的时间,还要从应星决定成为百冶之前说起。
应星在与工造司匠人的比试中,手握许多废弃零件,在刁难下造出一只栩栩如生的机关狮子,已是他上任后仙舟民津津乐道的轶事。
只是许多人不知道的是,那日景元和白珩也在上方观试。
白珩最为关心这个年少老成、有大才却腼腆的孩子,景元在云骑中征战许久,也想来见见自己许久未见的朋友。
而应星选择自己要做的东西时几近不假思索。
那是一种直觉,未来的百冶知晓要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他的天才慑服,需要一些美丽的、威严的,让所有人看了都会惊叹的造物。也需要是他熟悉的模样。
于是他在想起那人金色眼眸时脑海中频繁勾勒的白狮子,在他的手下逐渐成形,有了真实灵动的样貌。但不可只有虚假的躯壳,那眼中对未知的向往和进取的锐意,也是其灵魂所在。
见那白狮在场中灵活走动、甚至能够对他亲昵的低下头,然后用利爪手撕丰饶孽物的时候,应星才从沉醉造物的恍惚快意中察觉到,自己最为不可言说的心迹似乎有些露了端倪。
他心里惶然,抬头却正对上观众席上景元含笑的金色眼睛。
少年骁卫在看台上高高地看他,半个人趴在栏杆上,澄澈的金眼睛和纯白如雪的蓬松发丝被阳光一照,就好像要发光一样。唯有那宛若从睡榻上刚起来似的、未经梳理的发丝才显出几分随意慵懒,簇着他那张显出少年人清俊线条的脸蛋,还真跟一只活灵活现的白狮子似的。
“应星!”
景元挥手,叫他的名字,为他的胜利和奇巧造物满面欢心。
应星却心知他的敏锐和缜密,为他唇角的弧度生出一丝不妙的直觉,心下惶然,深深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收拾自己桌上的零碎零件和工图,也没来得及跟朋友们道个别,便匆匆离场了。
结果下来,他果然摘得百冶的荣耀桂冠。这是应星一直想要的、被高傲又长寿的仙舟人不得不承认的匠人最高之位,但他却没有预想中那么兴奋,而是有些低落,近乎是迫切地想要创造出符合这个身份的价值来。
于是应星在当上百冶后就躲进工造司里,数月没有外出。
他向腾骁将军要了足量的帝弓余烬,以百冶的身份。然后他在造化烘炉前,以岁阳的真火淬炼锻造刀胚,历经九九八十一天,在刀面上以巡猎星神光矢的余威浇筑出绮丽庄严的金色花纹,刀锋在黑沉玄铁中被磨得银亮,如同谁出征时的眼眸般锋锐内敛。
刀身顺利完成,唯独刀柄的长度和设计,应星斟酌许久,无法确定。
阵刀形制比起寻常刀剑更为特殊,刀身刀柄同长,这时使用者的身高臂展就尤为重要,更何况这把用上的帝弓余烬和顶级玄铁锻造的刀胚极其沉重,刀尖和刀柄都需要特殊定制。
他不愿重铸这柄对他有特殊意义的武器,却也希望景元在接下来的余生中都能使用这把阵刀。长生种的生命实在太过漫长,等我离开后,他还有很漫长的巡猎征途需要走过,匠人总是在看到这柄刀的时候这样想,而没有人会比我为他打造的武器更适合他,应星唯有这点上拥有极其确凿的、在他人看来过度的自信。应星无法做出得过且过的作品,他有自己的骄傲,也有自己的执念,尤其是他明白这把是独属于景元的刀。
景元还没有长成成年的模样,身高臂展都还不确定……不急。
他最终没能完成最后一步,将并未取名的阵刀默然丢入冷水,开始铸造另一把武器。
通体漆黑、隐约透出血光的长剑。他想着镜流冷彻的剑光,流畅酣然地锻造完了这柄神兵。剑身通体无瑕如镜面,在某日或许却会如冰般迸裂。
但在那以前,在剑锋下支离破碎的,定然是数以万计的丰饶孽物的躯体。
怀着为故乡雪恨的心情,应星为这把剑取名为“支离”。
他在镜流荣任剑首的大典上将那柄无坚不摧的仙舟第一剑掷入地砖、发出意气风发的贺言时,并没有意识到这柄剑的名字预示了自己和友人们之后的命运。
在那次大典上,罗浮龙尊饮月君被镜流的剑技吸引,前来切磋。这一切磋,长枪与长剑不分胜负,就这样过了许多年,于是他们五人便熟识了。每逢战事告捷,丹枫便分海引潮,带他们前往景色万千的持明圣地鳞渊境,在那显龙大雩殿的龙尊雕像下喝着白珩所带来的其他星球的美酒庆祝……
然后就这样过了很久。景元的身高在一年年增长,应星为镜流铸造了锋锐无匹的支离剑、为白珩打造了可以三箭同发的反曲弓、为丹枫做出了可以镶嵌重渊珠的击云枪,但他唯独没有为自己铸造武器,也没有拿出景元的武器。
每每景元问起,应星都说“等你再长大一点”,用同一句话应付景元次数多了之后,就算是真话也不太管用了,每次提起都要被景元这家伙敲掉一瓶热浮羊奶或者其他什么金人巷的小吃,又或者会趁他分神的时候偷偷摸走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与长生种的交往之中,朋友们都是一副风华正茂的青春模样,全然不显时间的流逝。身为短生种,置身他们之间,应星也时常遗忘欢乐的时光是漫长还是短暂,在最恍惚的醉酒时刻,总以为这样的快乐时光会一直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天地都老去。只有在看向景元的时候,他才会清醒过来,发现少年的身量一日日都在增长,每一年都在褪去脸庞上圆润的稚气,锋锐被打磨成内敛又金光四射的琥珀。时间的确是在他们身上流逝着的。
直到应星发现自己青黑的长发中已然出现了雪白的痕迹的时候,景元终于与他一样高了,甚至比他还要高上了些许。
“应星,我终于要超过你了。”
景元眉眼含笑,在银杏树下拉着他比较身高,丹枫持着击云,枪身贴着他俩的头顶,分别在身后的树干上划下两道细痕。确实一高一低,有点细微的差距,上面的那道是景元的。
“确实是景元更高了。”
丹枫实事求是,收回击云,向来冷漠的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
应星应言,在白珩的鼓掌声中凑过去看,发现确实如此,于是叹息。
“丹枫。”他转过头去,摸着下巴叹气,“你不会是收了这个小崽子的贿赂,一起来埋汰我的吧?”
“哪有,我见着丹枫没有徇私。”白珩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捂着嘴,乐得咯咯直笑,“小星星还不甘愿呢,也是,他身高超了景元多少年了。明明初见时还是只到我和镜流腰部的小崽子,现在都长那么大了呀,可真会长!”
“可不是吗?”镜流想起与应星的初见,又想起初初成为她弟子的景元,冷若冰霜的脸上也难得流露出一丝暖意,“那时候还没有我的剑高。现在我的剑都是应星锻造的了。”
距离我送你支离也过了不少年了,镜流。应星有点想说这个,但他想了想,还是默然吞下。长生种和短生种对于时间尺度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然后他一回首,看见景元在银杏树下笑着看他。工造司的庭院里吹落了如黄金雨般的银杏叶,而景元就在那流动太阳熔辉般的雨中,笑吟吟地凝视应星。
应星知晓接下来的已经逃不过,放弃似的半闭了眼睛,果然不消半息,就听到景元凑到他耳边悄声问话,吐息都喷到他耳坠上,一如初见时那样,依旧让已经不是少年的孤僻匠人脸红:应星,我的应星哥,我的专属武器,该给我了罢?
这发生在聚会中的小小插曲,应星却记了很久。他在做工的时候都发呆,想起那时景元近乎讨好的语气,很难拒绝他的期待。
于是仔细封存的刀胚被取出,这一次,却是为了真正地锻造出一件要陪伴它命中注定的主人千年的作品。
景元来工造司寻他的时候,应星不闪不避,让他与自己面对面,将手臂伸长。而应星倾身,贴近他的身体,五指扣入景元的五指之间,心无旁骛地勘测他的身高、臂展、手指长度与劲力。
“你握一握我的手。”应星抚摸过他早已有了成年男人模样的臂膀,嘱咐他,因为身高相仿,一抬头却看见景元变得微红的面颊,“用力点。”
这时候匠人才注意到,两人贴近的胸膛之中酝酿着何等剧烈有力的心跳,如同风雷鼓动,窗棂外落下的骤雨。景元定定地看着他,一双金眸宛若含情,目光流转之间,引起无限的绮思。
匠人怔怔看他,心想怎么这个时候。景元却忍耐不得,难得有点沉不住气,声音微哑,念他名字:“应星?”
他微微低了头,于是柔软的白发滑落在应星耳侧,发梢如同狸奴的皮毛,蹭得人心痒手痒。而景元与他鼻尖对着鼻尖,十指用力扣紧,简直是怕他逃跑一样,见他不回答,又再叫一声,柔情百般的眼里微微带出些忐忑的疑问来:
“……应星?”
这么机灵的家伙,这个时候却只会不停地叫别人的名字。
应星垂下眼。快要得偿所愿的时候,百冶却难得发怔,心下除了些两情相悦的欢喜,却是一派怅然。
他早已看见了过后别离的痛苦,因此对之后注定要吞下的苦果心生迷茫。他是不愿景元一同与他咽下那苦果的——长生种的寿命要让他尝着这不合时宜的爱情的苦果千年之久。
只是见他这样,他又怎么舍得拒绝?
“这样就行了。”应星最终还是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放开了景元的手,只是冷淡地处理了景元的反应,就像只是一次寻常的撒娇,“进来,看看你的宝刀。”
那日应星在未来的神策将军的注视下,锻造了那把名震寰宇的神兵利器的最后步骤,将这柄冷却后重达一万三千五百斤、触地即裂的辉煌阵刀交给了景元。
“哥,这刀叫什么名字?”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他手中抢去、挥舞几下后一把欢喜地抱住的景元,像是遗忘了方才发生的种种,眼睛放光地问。
“名字是……”应星一笑,“石火梦身。”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好名字。”景元喃喃着,忽而抱着阵刀一抬眸,金眸如同刀锋般流光溢彩,珍重地像是在说一个必然实现的誓言,“我永远也不会放开它的。”
应星于是微笑,少有地在内心感觉到了一分解脱。
永远也不会放开它。那真是……太好了。
只是面对着短生种内心的怅然,景元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凝视了他一会儿,然后扑过去抱住他。
“应星,谢谢你。”
他轻轻地、郑重地说。语气不带一丝旖旎,这个怀抱也是。于是应星回抱他,释然地在少年颈侧埋首,感觉到了难得的安心与畅然。
此后景元一生随着帝弓敕命征战寰宇,星海之中,也有这把刀伴他身侧。应星觉得,没有比这件事更让他觉得欣慰的了。想到以后多年的陪伴,他原本因为短暂到怎么也不够用的时光的忧郁和悲伤皱巴巴的心,也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珍惜而轻柔地抚平了一般,变得宁静起来。
等到第二天,应星就去染白了自己的头发。
因为底色大部分还是青黑,这染料附上去之后,不如景元和镜流的头发白得纯粹,反倒因为过深的底色发灰。但这样正好,应星才不要完全一样的,他虽是短生种,也不喜欢顶着鹤发童颜被别人认错成仙舟天人。
“与其一点点看着它变白,不如尽早全白了才好。”被丹枫和白珩问起的时候,应星与他们碰杯,不在意地说,“这看上去不就好多了吗?你们就当提前适应我变成老头子的样子好了。”
“胡说什么,你还年轻呢。”白珩嗔怪他,但又以无名客特有的潇洒笑着,伸手掂起他的一缕发丝,打量着他,“不过应星这样看起来也很好看!”
是吗?应星不由得失笑。狐人的安慰让他很受用,丹枫也将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龙尊之力探查一圈,最后满意收回手,说白珩说得不错,你的身体还健康着呢。
“这倒是个好消息。”应星笑言,“看来我还提得动铁锤。”
“怎么?”镜流挑眉看他,“我看你上次比剑的时候还挺有劲,这次要寻计逃了?”
他们比剑的中途景元才从校场回来,翻墙入了应星在工造司的小院,嘴里兴奋地嚷嚷给我留点酒。才落地,啄着他脸颊的鸟雀从他蓬松的长发中惊飞,而景元抬头,见了他们,脸上意气风发的笑却是全然消失,看着正在跟镜流比剑的、醉得脸颊发红的应星,瞠目结舌,十成十的不敢置信:
“……应星哥,一夜不见,你的头发怎么全然白了?”
应星闻言,讶然回首看他,却正好看见景元眼中没来得及藏好的无措。
之后他的大惊小怪当然是被好好笑了一通。应星还笑,以前不怎么愿意叫我哥,现在倒是愿意了?怎么,白头发看起来跟你更像兄弟?
他开这个玩笑本来是有活跃气氛的想法,景元却难得不笑,撇着嘴,闷头喝一口酒,才瞥他,神情里足见赌气的成分在:“你又笑我。我这是担心你,应星。”
“担心我什么?”应星不以为意,借着酒劲,笑着说,“短生种虽然不长命,但也还没到你去个校场回来就看不见我的地步。就算看不见又怎样,阵刀你不是拿到手了吗?”
其余三人看着他,原本要举起碰杯的,却一时静默。沉默的喝酒间,应星察觉到不对,睁开眼,却见景元表情闷闷的,一口气喝干杯底,放下酒杯跑远了。
其他三人虽然不至于感同身受,却也是放下酒杯叹息,推他:还不快去?说得过分了。
应星却难得有点无措,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看着景元离开的背影,还是坐下,长叹了一声,说,不管他,我们继续喝。
“那之后记得要跟小景元说清楚哦。”
白珩拿出酒壶斟满他酒杯中的美酒,劝道。
应星不作声,心里也有点苦闷,只是点了点头。
但他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逃避般地假装忘记了这回事。因为知晓不能说开,会被景元彻底察觉。要是跟白发青年月下对酌、互诉心事,应星又怎么忍得住坦白深藏多年的心意的渴望?
应星心怀侥幸,知晓景元不会生他很久的气。于是用了几个精致的团雀样的造物,哄了哄,但景元这次很稀奇,气得长久,并不买账,只是在那银杏树下怏怏看他一眼,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于是应星彻底没辙。全心沉浸在工图上的工匠本就不会几个哄人的法子,平日里全靠景元买账,只要他亲自出马,就十分好哄。这次景元不买账了,于是应星一直熬到景元出征,送走他的时候,都没能将人哄得消气。
云骑军出征,往往是数年数十年。以天人的寿命来看,这属实并非什么漫长的年岁,而是一生中的瞬息。但对应星而言,这时间已经足够久,足以在想念之外创造出彗星燃烧般的价值。他忙碌得根本顾不上自己,也很少想起景元。但忙碌得足够久、久到百冶过于沉重的工作都告一段落的时候,应星回到自己在工造司的那个小院,总会看着月色静静回想。
回想他跟景元的相遇。回想他们亲密的过往。回想赠刀时的情形,那双金眸中满溢的喜悦与珍重。回想起自己没有回应他的呼唤时眼睛里藏得很好却仍然露了尾巴的失落。回想景元出征前最后看他的那幽幽一眼。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应星回想关于景元的所有记忆,发现妄念的根系细细密密生长在每一寸土地,生发出繁花落叶般的易于枯萎的思念。他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景元,好感如同发芽后得到阳光雨露般肆意生长,也许是见到景元的第一眼,也许是景元在某个时刻回身对他露出从未见识过的灿烂笑脸时。
应星默然,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翻身起来,再次锻铁,却是造些平日里用不着的小玩意儿。
再心冷如铁,匠人也扛不过思念的磋磨。
有一日。有一日等我熬不住了,我就告诉他。应星用锉刀磨出鸟雀翅膀上蓬松羽毛的轮廓,同时在心里默念。他心知比起生命结束,他熬不住的这一天肯定更先到来。但或许那时候景元已经忘记了曾经有过的那点可笑的与他建立亲密关系的渴望。
那么我也能轻松了。应星想。可他下手却更为轻柔,给团雀的鸟嘴雕上了一个近似微笑的弧度。
他没有想到生离死别比压抑不住的思念更早到来。
世事弄人罢。
*
景元日后有时候会去回想,自己在那次出征的回程中想着什么。
年岁流淌得太长太久,神策将军已经有些记不清楚。那时在师长友人的帮衬下活得无忧无虑的自己,也许满脑子都是走之前刚跟自己吵过架的应星。
应星,应星明明也是喜欢我的,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忽冷忽热呢?
我是不是说出来更好?
在少年骁卫心里悄悄积攒的勇气,到了某日,肯定会破土而出,开出美丽的花朵吧。
可惜的是,种子尚未发芽,便迎来了毁灭。
景元喜欢的那位短生种,如同云烟般消失了。消失在倏忽之乱惨烈的战场上,消失在鳞渊境充满惨嚎的空气里,消失在幽囚狱的黑暗中。
“你还认得我吗?”
少年骁卫走进囚禁罪囚的牢狱时,向来温和镇定的他,声音也忍不住发抖。
数年过去,出征归来,听闻白珩死讯,丹枫与应星下狱,镜流因为身犯魔阴被扭送十王司。
他孤零零一个人,好不容易才让腾骁将军允了他去看故友们。
——白珩是从倏忽之乱中拯救了我们的英雄。她连尸体都没能留下。
——身犯魔阴者,六尘颠倒,人伦尽丧。回去吧,景元,镜流已逝。
——被褪麟之刑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丹枫,蜷缩着被拔去鳞片的尾巴,什么也没说。
——罪人应星,被倏忽血肉感染,已堕为丰饶孽物。不日将行大辟之刑。
在大辟之刑的前一日,景元终于如愿走进十王司,见到了应星。
那一面恍若隔世。灰白的发丝重染青黑,末尾却沾上血色。不再有衰老迹象的脸风华正茂,那双眼睛却是景元并不熟悉的赤色烛瞳,空洞得像是没了魂魄,整个人被破破烂烂地吊在锁链之上,垂着头,宛若没有声息的人偶。
你还记得我吗?
听到景元微微颤抖的声音时,那艰难的、游丝般的呼吸声停滞了一瞬间。
活着的尸骸慢慢抬头看他,金红眼瞳像是被风吹得摇曳似的,颤动了一下。
他定定看了景元一会儿,在少年骁卫面前沙哑地大笑了起来。那笑声癫狂、悲凉,却还带着点聊胜于无的庆幸和苦涩,黑发之人,笑得锁链都在抖动,敲击出了清脆零碎的声响。那是独属于罪囚的无奈嘲讽。
哪里还有一点他记忆中的应星的样子?简直就是一具被骄傲璀璨的灵魂抛下的、满是悔恨的空壳了。
景元一直没说话。他喉头滚动,面对着这样的应星,却说不出来话来,努力地压下眉头和喉间的涩意。
出生以来,景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眼眶发酸,情绪波动难以自抑。
哥变成他最讨厌的样子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句话也不愿意对我说,就自顾自地走远了?
那个人笑了很久,最后被血呛到,停止了笑声。
他咳嗽了一会儿,沉默了许久,久到景元以为再也等不来他的反应的时候,才哑声道:
“景元,你什么都没做。
不要再来见我了。”
这是应星受大辟之刑前,说出来的最后一句话。
*
此后景元荣任将军,刀斩恩师,流放故友。
七百年种种,走过来并不容易。原本有人陪伴,不知从何时起,景元回首一看,已经离散干净。走得路长了,景元也就见怪不怪了。仙舟天人的岁数过于漫长,是丰饶的恩赐也是诅咒,景元将这寿瘟祸祖敬赐的漫长余寿当做无坚不摧的箭矢搭上巡猎的弓弦,注定就像一支白虹似的光矢一往无前,开弓便再不回头。
这征伐的岁月中,自然有许多人与他相遇后分道扬镳,此生再无缘分相见。
只是景元有时在公务中偷得闲暇,闭目小憩的时候,总是回忆起那对长生种本该是转瞬即逝的几十年,怎么也无法忘却。不是为了云上五骁美名传唱各大仙舟的辉煌,也不是为了徒然叹息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只是一种非常纯粹的、温柔的,沉淀下来的怀念。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应星在工造司的那个小院的银杏树下。
故友们未曾流散,也不曾面目全非。他们在那里喝酒、谈笑、比斗,白珩为他们斟满异星寻来的美酒。有时候是鳞渊境里,龙尊和剑首武斗,如月的剑光荡开携着海浪飞来的长枪,一剑分潮破浪,如同世间神迹。
有时是他在月下对着喝醉了的应星支支吾吾,藏不住那点少年心事。有时是应星为他测量臂展时温柔又不经意地扣在他手指间的手,温热到难以遗忘的温度。
都是一期一会的缘分。只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好在景元对长久的陪伴没有执念,长生到头总会遇见无数离别。他买下咪咪的时候未尝没有想过猫咪寿命短暂,可是既然有缘,他便无法拒绝心神上的触动。后来从越来越大的胃口里起了疑心,找了基因检测,知晓那是只雪狮子,景元才无奈一笑,心下却早有所料。他却是想起了许多年前,百冶大试里故人擦拭着流到下巴上的汗、在那只废料拼凑成的机械狮子旁抬头看向他的暗含情愫与慌乱的那一眼。直到他出征三百年,回乡见那只苍老的白狮子跌跌撞撞扑入自己的怀中,景元在神策府的门口才黯然神伤。
雪狮子等到了他的饲主,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而景元为时光飞逝悲叹,为爱宠合上眼的同时,他想起自己曾经的刻骨铭心的遗憾。
他甚至连最后一面,最后一声告白,也没有同另一位他最爱的人说出。
朔雪等到了它想等的人,但景元恐怕此生也再难等到。
*
但景元没想到的是,他最后还是等到了那个人。
只是那是应星,却也不是应星。
来自彼岸的幽魂在他的注视下抬起头,露出一双如同烛火般在业途风中摇曳的红瞳。来自星核猎手的女人叫他,阿刃。
昔日仙舟的天才工匠将自己的残躯以复仇的悔恨与痛苦千锤百炼,冶炼成了此生独属于应星的最后一件绝世作品。其名曰,“刃”。在他身上刻下千百道仍然会隐痛的剑痕的女人、景元已经陷入疯魔的逃逸的恩师,则说,这是个好名字。你的余生将在悔恨中度过,弃身锋刃,求死不能。
那人坐在幽囚狱中被锁链吊起双手的时候,景元去看过一眼。只一眼就让他心里隐痛,想起了当年与应星所见的最后一面。
宇宙如神明棋盘,命途翻云覆雨,而景元为罗浮落下一子,纵身跃入棋盘之中,如同神君为罗浮守关,他亦一往无前。只是他未曾料到,数百年后再见,昔日故人,竟然也成了末王信使的棋子。
好在他们无需厮杀。好在他们所求相同。
这是他不作为神策将军而是景元,唯一庆幸的事情。
为了罗浮的利益,景元不介意与旧友顺从命运的奴隶写就的剧本,来一场未曾有多少对手戏的共演。
一切都尘埃落定后,养伤中的景元到底是等来了一杯暌违几百年的酒。可能也是他私自从幽囚狱放走刃之后,对方给出的小小的报酬。
那夜,景元看着似曾相识的星空,靠在那个人的背后,并不在意他木讷的沉默,只是自顾自呢喃着,刃……哥,陪我再喝一杯酒吧。
那人沉默颔首,端起酒杯,与他共饮,景元嗅见他滑落长发间带着混杂血腥味的冷香。
合作收拾了绝灭大君,但他们也并非能够把酒言欢的关系。景元知晓这人与过去不同,满心只知道追逐罪业得报的终末,早已不记得他欠他的一杯酒、一个承诺和一句坦白。
明媚的过去到底是埋葬在只有景元记得的逝去时光中了,正如断剑难续,业途难返。他们的传奇,他们的眷恋,到底也只剩下评书中那失真的只言片语,化作谁也不会认真的旧时轶闻。
好吧。好吧。只要我记得就够了。
景元近乎是放弃地想。
说不上释然,只是他早已学会接受现实。美好的东西总会失去,花难长红,人难长留,情难长久。正是石中火梦中身,好时光只得一瞬。
“……景元。”与他肩背倚靠着的身体温热,在昏昏沉沉间,半醉半梦的将军听见星核猎手靠近他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原来,你还记得啊。
景元感觉到如同梦中的轻飘飘的快乐,沉淀后的酸涩如同与故人共饮的美酒般醉人。他有心想要回答,但心下却知晓不回答更好,于是任由睡意将他卷入不似人间的漆黑梦乡。
眼前飘过如同血一般颜色的彼岸花雨。那飘荡的残破红色如同被谁的剑风吹动,零落一地。
他彻底合上眼皮,犹如深陷美梦,在漆黑中看见如斯的光景。
在漫长的此生的最后,十王司判官引渡景元至奈何桥,于是将军见那忘川河水彼岸有个黑发黑衣的身影站在盛开的曼珠沙华花海中,抱着碎裂后又拼合的剑在等他。
春风吹过,彼岸花散了满身。那人回首看他,终究还是故人归。
END
新年快乐!第一次写了万字原作向惊人酱。喜欢这篇的话,希望大家能留些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