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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稠的雨,让卡维呼吸困难。
这是他蹲在树杈下面的第一百三十分钟,在将自己过往的人生全部回想过三次后,目前他所笃定的事实就是:堂堂妙论派之光可能要在这个雨林不知名的角落中生根发芽,成为一株永生须弥的遗恨之花了。如果放在平时,卡维可能会在戏剧化角度承认这是一个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人生归宿,并且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真的设身处地的放大到细节层面,比如糊满了泥巴的便鞋,和被雨水浸透黏住后背的外衫,以及最严肃的问题——转瞬之间已然蔓延至眼前的死域,来说的话,卡维一定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使用“浪漫主义”去形容生死之事。
这种微妙的境遇很难不让他回忆起上学时候去古遗迹考察时候的事,那绝对算不上什么美好的经历,但无力和绝望感却如出一辙,还好这次被困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不过相比较死掉,更令卡维最绝望的是此刻脑子里卡在一半、毫无灵感的设计图纸。如果能在这种紧要关头,肾上腺素出来帮个小忙,让他把想不通的关节打通,再将那座宫殿的草图刻在身后的树干上,千百年后被识货的旅人发现,建造出来,署上他卡维的大名,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场妙论派绝唱。至少比此时像一坨废墟一样堵在脑子的半成品里要美妙上几万倍吧。
什么?你说“如果要是有神之眼就好了?”不,我们卡维早就长大到不会去想这种荒唐事的年纪了。
话说回来,像他一样的普通人在面临此时此刻这种境遇时,到底应该怎么做?寻求巡林官的帮助?联系家人或者朋友求助?至少要联系那些不会被他的糟糕境遇拖下水的人吧?在思考自己究竟有什么可以求救的人的间隙中,卡维的思绪却岔到了一个全然怪异的角度上:此时此刻家里的咖啡罐子跟自己的家一样空,这意味着即便将此刻湿淋淋的自己瞬移般拯救到家里,也喝不上一口热咖啡,吃不着一口热松饼。想到这里,他决定站起身来,将自己可悲的余生交给死域。
开玩笑的,大建筑师卡维才不会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刻选择自戕。
他站起身,双腿针刺般酸麻疼痛,血液缓慢的疏通流动,他十分勉强的挪动了两步,朝着声音的方向——是的,声音的方向。与他的朋友提纳里比起来,卡维算不上听力十分灵敏的类型,这也使得他在判断“是否有人在呼喊”这个问题上耗费了更多的时间。但现在他几乎确认了,声音撕开粘稠的雨幕,被水雾浸润得含糊而遥远,但他仍然听见了,这促使他立刻站起身朝哪个方向眺望。难道有人也和他一样被困住了?得去帮帮他!
“∎∎……是……?”
但是在这样的境况下寻找一个藏身于漫漫树海、不知方位的人又谈何容易。卡维一瘸一拐的从旁边捡了根树枝拄着身体,这时他才意识到面前这片迅速蔓延的死域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已经将他逼进绝境,他唯一的退路又被背后的丛林巨木全然封死。卡维不是体力选手,也绝不是什么肌肉男,即便在他精神充沛的时候,爬上树干绕路逃生也很难成为他的一个选项。从庇护自己多时的树下钻出,身上的衣服用不了一秒便被雨彻底打透,水沿着鼻尖流到嘴巴里的时候,卡维感觉自己是条快要被淹死的鱼。
“您能听到我说话吗——?”卡维自暴自弃,也喊起来,出门不看天气预报绝对是他的错。但事已至此,即便真的被雨水淹没,也要找到那个跟自己一样的可怜人。
“∎∎……是你回来了吗……?”
这次他听的更加清晰了,声音是从上面传过来的。他顶着沉重的雨水艰难的抬头,被过度厚重的木质地锦包裹的树干上鲜花垂落,一串串纯白的小花克服着引力和土壤的需要,从表层的青苔中扎根发芽,旺盛的开着。十分钟前还不存在于那里(卡维可以发誓)的一间阁楼凭空出现,目前正安稳的驻扎在这条花径的终点,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一条同样被花朵簇拥的拥挤旋转木楼梯便显现在他面前,卡维几乎能听到那窄小的楼梯发出的嘎吱声响。
好吧,现在有点怪起来了,他自忖道,从腰包里掏出用来防身的弯匕首,摸索着攀了上去。自己身后的死域正发出不详的嘶吼和呢喃,而相较于此,面前这条繁花小路在某种意义上比那更吓人,但至少具有欣赏价值。花不停的被雨水打落,嵌在卡维湿漉漉的头发间,越往上走,开的越盛,简直到了一种堪称混乱的程度。顺着螺旋,一路向上,在攀上最后一级阶梯的时候,这场探索的目的似乎在什么时候悄然发生了改变,死域和雨突然变得很遥远,卡维现在单纯只是想看看这儿到底都有些什么了。
这是一件十分矮小的屋子,卡维喘着气,浑身湿漉漉脏兮兮,像一只刚在泥坑里打了滚的鸟,尚且不及打量更多的细节,便猛然陷入一个拥抱当中。这一下来的太突然,他吓坏了,吓得浑身僵硬,连脊椎外侧的肌肉都绷紧了。第一个想法是逃走,他感觉那人的双臂环住他,毫不顾忌他浑身湿透,只是紧紧的、紧紧的搂住他冰凉的身体,将体温缓慢地引渡而来,伴随着浓烈的草药气味混合着阴霉天衣服的味道。在这个瞬间,卡维试图回顾上一次得到这样的拥抱是什么时候,但他想不起来。记忆这个东西偶尔会非常令人讨厌,你越是想要睁大眼睛去看清楚的,越是会被忘记。他只是隐约觉得,啊,被拥抱着真幸福,身上和心里都暖洋洋的,以至于他想要去看看抱住他的人是谁,却不舍得推开这个怀抱。
“你终于愿意回来了,你终于愿意回来见我。”那个拥抱着他的人呜咽着,将头埋进卡维的肩膀。金发交缠在一起,在炉火的照耀下闪出银色的光芒。他手里的刀子哐啷落地,沉重地砸在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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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十分小的屋子,卡维在心里重复了一次,从刚刚拥促的楼梯就能看出这一点了。内部更是被装饰的极富“家庭氛围”。主人是个品味十分跨时代的家伙,一打眼下来,便有五六种不同年代不同风格的流苏挂毯被挑在墙上,夹缝里用大头针钉着各色干花、立拍照片、小孩涂抹的简笔彩画;屋子里各个角落里,甚至包括壁炉架上都摆着意味不明的前卫金属工艺品,而在房间最显眼的地方,放着一个丑兮兮的木雕摆件。桌子十分矮小,必须席地而坐。
他小心翼翼地把已经浸成深色的泥巴软鞋脱在外头,又光着脚丫让雨水冲了一会儿,确认干净了,才踩了进来。屋子里暖烘烘的,炉火把一股喷香的草药味儿蒸腾得如此浓郁,以至于卡维的每一次呼吸都能驱散些许身体里的寒气。他靠近火炉坐下来,眯起眼,湿淋淋的脚底踩在嘎吱作响的木地板上,感觉有一些细小的毛刺在搔动他的皮肤,皮肤麻酥酥的。卡维的身体松弛下来,他甩了甩头发,水珠跟松散的红发卡一起四散奔逃。
“所以——快给我讲讲,这么多年你都去做什么啦?”造型夸张的马克杯不由分说地塞进他的手掌,草木茶的蒸汽化成水珠挂上卡维的睫毛。那人蹲在卡维面前,那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红眼睛好奇的望向他。
卡维苦笑了一下,该从哪里讲起呢?他吸了吸鼻子,感觉热气从无机质杯壁的另一头渡进掌纹,把他浑身烧的滚烫。他很想挑选一些传奇事件,至少也是快乐幸福的那种,用令人兴奋的语气像讲故事一样的说出来。但他的人生似乎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倒霉,回忆起一件令他发自心底快乐的事情就像从三十吨淤泥下头挖出一颗钻石一样困难。他沉默着,避开那令人烧灼的目光,撇过头去试图让自己的全部精神都聚焦于刚刚逃逸到架子下面的发卡。
“怎么会平平无奇呢?!”对方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赌气般“腾”地一下站起来。“你看,你离开了这么久,这个屋子里的东西我可是连一件都没给你变过。”他跺着脚,伸手指向墙上的蜡笔童画,“看到这个了吗?”
卡维当然看到了,不如说他早就将这个屋子里这些莫名其妙的装饰物尽收眼底。但对方为什么刻意让自己看这副画?卡维不甚理解, 于是挑了挑眉表达疑问。
“你该不会在生活拮据的时候把自己的记忆拿去卖了吧?!”对面的家伙气鼓鼓的,对峙持续了三秒,卡维耸肩表示放弃。“不如由你来告诉我吧”,他说。
“我做不到,如果不是你自己回忆起来的话,是不行的。”卡维听到橱柜后头有锅子噗噗翻沸的声响,这时他才嗅到一丝属于食物的香气。屋子的主人丢下了他去关火,把他自己留在这个气味混杂的房间里。
不知怎的,他忽然不想离开这个地方了。
可能是这个地方太温暖,太拥挤,活着的气味像春天盛开的花团一般往他的眼前和心头涌过来。这种气味阔别已久,几乎将他撞了个仰面朝天。雨、死域、和每一日都如泥沼般痛苦的人生远去,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壁炉的热度和房间里的香气都如此的理所当然,似乎本该如此,自己本该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度过一生。
他听到母亲的呼喊在遥远的方向传来,天阴得那么厉害,雨似乎在瞬间便会垂垂落下,他急急地跑着,想赶在最后一丝天光消失之前回到家里,但仍未赶得及。贪玩的小卡维浑身湿透,被裹在厚重干燥的毛巾里反复揉搓,就连湿淋淋的金发都被搓成蓬松的绒球。他捧起父亲笑着递来的草木茶往肚子里灌,暖意带来昏沉,他偎在妈妈的怀里撒娇,不管不顾地打起瞌睡——
“喂,先别睡啊!”
记忆中的场景瞬间烟消云散,他努力把意识扯回现实。两盘酸奶酱混着煮熟的秃秃豆被端上桌,刚出炉的烤饼的浓厚麦香成功让他的肚子咕咕叫。卡维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把烤饼稍有焦糊的边缘在指尖搓成粉末,随手撕开的碎块插在酱料上,再抹了一些在间隙中作为黏合。脑中不成形的城堡图纸转眼间却在指尖岿然立起,耸立在酸奶油山谷的怀抱里。
“唔,这是我没见过的东西,是最近才发生的?”那人歪头看向他,“它有名字吗?”
卡维并没有玩食物的习惯,只是席地而坐带给了他一些熟悉的“家庭感觉”。昏沉感再度袭来,他看到幼小的自己赤着脚跪坐在矮桌边,跟母亲一同摆弄积木之类的东西。妈妈煮的咖啡的味道几乎立刻充斥在他的鼻腔里,曲奇的粉末碾碎在刺绣麻布的桌垫纤维间,脚下是柔软又干净的长毛地毯。小卡维将拱桥形状的红色木块搭在顶上,欢快的拍手。妈妈笑着搂住他,把积木城堡的素描画从本子上小心翼翼地撕下来递给他看。
“给它一个名字吧,卡维。这是你的第一个作品!”
叫什么名字来着,自己当时给这座积木城堡起了什么名字?
“……叫卡萨扎莱宫。”
卡维看向盘子里被完成的作品,端详片刻,咧嘴微笑。这肯定算得上一件好事吧,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脚趾在毛绒拖鞋里乱扭,直言出这个尚未确定的伟大建筑的名字让他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有什么呢?刚刚出炉的脆饼坚硬的正好,支撑起一个完美的圆顶,而烹煮的刚刚好的酸奶酱泡沫丰满的像云朵一般,茸蕈窟初生的嫩芽也不可及其柔软。他微微挺起胸膛,感觉有活泼的鸟儿在自己的胸口中跳动。
“卡萨扎莱宫?”那人重复了一次这个稍显拗口的名字,对着盘里的东西仔细端详片刻,而后同他一样笑起来,笑容简直与他一模一样,“你真厉害,我一向知道你做出这样了不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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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你到底为什么用了这么久才回到这里?你已经从教令院毕业了吗?”
卡维点了点头,接过递到面前的银色餐匙,不过面对着自己的精美作品,还是选择把它捏进手掌心里。“有好几年了,现在我有自己的独立设计工作室,可以相对自由的接一些工程。”
“这样很好,自由的创作空间有助于发散创意和实现理想。我至今还记得你在教令院第一次作为学院代表发言时候的结语呢,‘愿理想的风帆使艺术之光……’”
“……艺术之光薪火相传,谢谢大家。”
卡维把自己的话讲完,深吸一口气,胸口前面的肌肉因激动而颤抖得麻木,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时间仿佛停滞在这一秒,卡维的耳朵被这四维空间的力量吸成真空,他的眼睛湿润,睫毛颤抖,手指发僵,台下那许多张仰着的脸都逐渐模糊成一团。他的目光急切地从每个人头顶扫过,邀请的信在一个月前便寄往枫丹,虽然心中一直默念着自己并未包含多少期待,但他仍知道自己在试图寻找与他一样的金发。妈妈会在这里吗?会亲眼看到当年的小小幼童成长为如此这般的优秀成年人吗?
答案是没有。
卡维紧紧抿住嘴唇,合上双眼,肾上腺素褪去,淤泥般的痛苦和失落从脚下生根。然后这一秒过去,时间重新开始流动,赞叹和掌声便从礼堂的每个角落潮水般席卷而来,他的杰出才能将他捧上天才的宝座,一个有着高洁理想的、毋庸置疑的天才。万众瞩目,天才与庸人们共同见证妙论派之光的诞生。
他擦了擦眼角,伸手收拾讲稿。成群的学生从台下朝他涌来,带着对知识的困惑和未来的不解,亟待卡维学长的答案。那些充满激情的脸庞有效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个人的情绪不该影响到这些年轻孩子对于业界的激情和期望,他打起精神,微笑着逐个给出解答和鼓励。忽地,一枚室罗婆耽学院的黑色徽章在他眼皮底下一闪而过,这使他感到奇怪,再定睛去看的时候,又寻不见了。这没引起他太多的关注,除了妙论派以外,也常有其他学院的学生会出于兴趣来旁听些有关机关术或是艺术相关的讲演,只是知论派出现在这里确实少见而已,他们实在是缺少些对美的认知。
这也同样是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卡维解答了所有提问,踏出礼堂的时候时候天几乎黑透了。雨轻而薄的把整个须弥城笼罩,轻易地将他的制服打透,冷得他浑身打颤。好想立刻回家,这样的想法产生,然后迅速地被打消。不,我并不想回家,不想回到那个空空如也的,冰冷的家里。他的脚步从急变缓,心底空落落的,适才讲演的成功似乎愈发使这个洞口变得更大更黑。这样的天气无法去雨林里散步,又实在不想就这样回去,怎么没人在教令院外面修一座亭子,以便给我这样的人一个歇脚的地方?这个古怪的念头钻进他的心里,他觉得自己累得双脚简直再也迈不动一步。
“有关你刚刚的话,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一个身影从旁侧的花坛后出现,但天色太暗,卡维看不清那人的面目。想必是刚刚不好意思排队向他提问的学生,他当然不会拒绝任何求知的后辈。他把手缩进衣袖里,将讲义顶在头上,微笑点头让对方请讲。没等到言语答复,对方迟疑了几秒才开口。
“你所追求的那个理想,终点该去往何方呢?”那人说,“如果终其一生无法求得理想实现,又该当如何呢?”
“个人的理想终点是死亡,但群体的理想主义终点是薪火相传……也就是没有终点。”卡维答道。
“那如果你是坚持理想的最后一人呢?你会选择燃烧自己,点燃薪火吗?”
“……是的,你记的没错。”他点了点头,低头看向自己盘子。只消短短的几分钟,酱汁当中的水分析出,将脆饼的边缘浸润的发白发软。那座华丽的宫殿已然歪斜,但它仍然坚挺矗立着,卡维依旧将勺子藏在手心里,默念着,还可以再一会儿,现在他还不想回去,现在还没到吃它的时间。
“独立设计工作室,那么这么多年以来,你都是一个人吗?”
自己这么多年以来,都是一个人?卡维被问愣住了。怎么会?他本想辩驳,毕业之后,大量妙论派的后辈追随者围绕在他身边,闻盛名而来之人与他在酒馆彻夜畅聊交心,为他的才貌倾倒的追求者更是层出不穷。但后来追随者为捡地上钱币四散而去,闻盛名者无法跟上理念选择重投他人,追求者投入的倾慕和爱意犹如打在棉花漩涡,久而久之便也全都消失不见。再回头看去的时候,身边竟真的空无一人。在过去的几年里,他几乎搞砸了每一段关系,得到一个真心实意的拥抱,或是喝到一杯亲密之人端给他的咖啡这种切实的幸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他无助的抬起头,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回答这个提问。
卡维感觉到金属勺子在他的掌心雕刻出清晰的锐痛,但这也同样是幻觉,是梦境。因为他切实的看到自己正坐在桌子的对面,托腮微笑。那是年轻一些的自己,或是幼小的自己,偶尔又是母亲的样子。他慌乱地环顾四周,房间连带着奶油一同在盛夏的暴雨之下加速了自己的融化和坍塌。
“你无法总是对于那个人避而不谈。就像你不能永远把勺子藏在手心。”
他记起来了。
那是最后一段被他抛到脑后的记忆。一个同样阴云沉沉的下午,他和“那个人”从教令院一路跑回家,只是为了避开随时可能会降下来的暴雨。制服的软帽从头顶颠落,他吵吵嚷嚷的折回去捡,拉着“那个人”的手,不给他先走。雨就在这个瞬间落下,最开始只是远处的些微嘈杂,忽然便砸下来,砸得满地都是。他尖叫一声,就这样拽着那只手向着家的方向狂奔。雨水把两个人打的湿透了,门合起来,于是便顺势就这样在门廊口接一个慌乱的吻。他气喘吁吁,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这个吻的缘故,那双青绿的眼睛再也没有往日的冷淡,散发出潮湿又柔软的气味,比雨林里最滂沱的雨更加湿润。
两个人擦干身体,换上干爽的T恤。他端上热咖啡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把屋里的火炉升起来。他们在矮桌边上捧着印有愚蠢花纹的马克杯喝下热饮,用卡维刚烤好的脆饼沾着酸奶酱填饱肚子,然后听着雨滴击碎盛夏的声音昏然睡去。卡维记得这一切,他记得那个夏天,那场雨,那个吻以及其余一切的细节。唯独无论如何想不起“那个人”是谁。
他怎么会忘记呢?这里有一切带给他“家庭感觉”的记忆。卡维惘然的抬起头,烤饼的碎屑从他手指上落下。他看到墙上贴着的出自母亲亲手递给他的画,父母年轻时的立拍合照,他母亲特别喜欢的艺术雕塑,和那个人在自己成年生日时候,如同珍宝般亲手送给他的丑木雕。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身在此处,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现在我要回家了。他想。在某个地方,应该是有一个家在等待着我的。他站起身。在那个家里,也应该有炉火,热咖啡,和什么人在的。他背后桌上的餐盘里,脆饼终于因为酸奶的浸润而软化,精美的宫殿在丝绢般的美梦上缓缓坍塌。
现在我要回家了。他想。
“没关系,我一直好好看着你呢。你的一切美好记忆,都储藏于此,现在往前走吧,卡维。”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背后这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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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拿给您的药草,用起来效果怎么样?”巡林官的尾巴在背后烦躁的轻甩,暴雨天让他的毛发不太爽利。
“还不错,我把它当烟草抽,味道有点不好。但我能够偶尔在烟雾中见到老婆子了。年纪大了,很多事都忘了,要不是你的药草,很多记忆恐怕会再也记不起来。”潮湿的气候使得年迈的半兽人腰腿酸痛,费力的迈着小步蹭到柜台后面。“对了,小提啊,之前在店里的桌子下面,我发现了这个。事情忘得快,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来的,看着像你们住在城里的人会戴的东西。”店主从柜子的小格子上取下铝罐,拿出一根红色的发卡。巡林官把那枚小东西放在手里端详片刻,若有所思,似乎知道这个东西应该物归何人了。
至于死域与卡萨扎莱宫的建成,破产与跟艾尔海森的重逢,就全部都是后话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