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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为什么哈尔迪尔离开得如此之快。他受了奥克的剑伤,那并不足以置一个精灵于死地,但他踉跄着就要跌倒时,却见到满地同袍的尸骸,由他从幽谷和萝林带来的联军,大海以东未曾西渡的最后一批精灵。他们前来赋予旧日誓约荣耀,前来帮助共同奋战过的次生儿女们渡过难关,如今却都倒在冰冷的水泊中,躯干压着头颅,袍甲泥泞不堪,曾经光洁坚定的面庞沾满血迹。
而他第二眼看见的是败退的洛汗守军。“撤退——”国王副手声嘶力竭的吼声中摇动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老人与不及斧高的孺子哭喊奔逃,女人与孩童则在地洞中等待终局的到来。一瞬间他似乎也被短暂赋予了预见的天赋,他明白这是人类的末日,若无援军,洛希尔人便见不到新一轮太阳升起。
因此阿拉贡赶来时,抱住的才是一具渐渐冰冷的身躯。哈尔迪尔睁着空洞的双眼,那里映不出希望。
这也是乌多米尔夫人如此迅速凋敝的原因,她选择了爱与希望,又同时失去了两者。阿拉贡同她在王陵中道别,他的身体尚未完全衰败,精神却已疲累,只在谈起他们在洛丝罗瑞恩的相遇时展露笑颜,似乎重新变成少年的儿郎。凯林阿姆洛斯的山丘上,阿拉贡执起精灵少女的手贴至他的胸间,她感受到他蓬勃的心音,他们如同远古时代中的贝伦与露西恩,那一刻仿佛时空都为此倒流。
于是阿尔玟便忆起那片森林。埃莱萨王死后,她告别了亲人与好友,独自来到他们定下终身的地方。然而黄金森林的夫人业已离去,罗瑞恩的时光便与他处无异,此地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埃斯泰尔与她相逢。
她来到那棵瑁珑树边坐下,一手抚着它的枝干,埃拉诺与妮芙瑞迪尔在她裙边摇曳,最后一次欣然开放。春天的第一片新叶生长之前,阿尔玟·乌多米尔便没了声息。
失去父亲时,瑟兰督伊没有动摇,他的面容与尊严付之一炬,但他还有自己的子民要统领,如今他们称他为王,他还不能死去。失去妻子时,瑟兰督伊也没有动摇,他的小儿子才出世没多久,总在斑驳的树影下握着他的手指嬉笑,他的心充满一种饱胀的酸涩,许多丝丝缕缕的牵挂填满了他,没有太多空隙留给疼痛与绝望。五军之战后,瑟兰督伊险些动摇了,他的人民又一次死在他的面前,尸体叠着尸体,风雪盖过血痕,他为这片受诅咒的土地洒下了太多鲜血,而他的儿子也将在战后远行。他的心第一次在麻木前感到撕扯的疼痛,却只在临别时对绿叶说,你的母亲爱你,爱你胜过生命。
“如果这是爱,那我不想要它。为什么它让人这样痛苦?”陶瑞尔跪坐在矮人王子冰冷的躯体旁,绝望地看着瑟兰督伊。“因为那即是爱”,而他终于向她承认,也向自己承认。精灵会因过度的心碎而死,他已见过太多,也由衷希望他视若养女的精灵队长能挺过去,他最近见证或经历了太多离别,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疲惫。
等到莱戈拉斯捎信传来渡海而去的消息,瑟兰督伊只叹了一口气。或许他那不死的躯体真的太过坚强,乃至身体束缚了灵魂——他想他不会死去了。他的执念太过强烈,他是瑟兰督伊,大绿林的国王,他将在此褪隐,在这具躯体内消亡。他的末日孤独而漫长,他的坟地就在此间。
埃尔隆德曾经以为自己会很快消失,他从很小就见证过誓言的可怖、守誓者的疯狂,因而自诩算不上有什么执念。同族师长、他族友人、亲人爱侣、骨肉至亲,所有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很快都如过客般消失,只有他一直留在原地。他曾想自己是一条河,只在大海以东流淌,沉默、绵长。他是医者与守护者,为中土的自由之民提供力所能及的庇护,但他似乎很难真正为自己留下些什么,正如流沙逝于掌心,他所珍视之物,也像指尖永远抓不住的风,总会先他一步飘向远方。尽到被赋予的责任后,有朝一日他也会悄无声息地消散吧。埃尔隆德坐在伊姆拉缀斯深秋的庭院中,不止一次这样想过。
然而他却没有,甚至成了留在中土的最后一批精灵,并作为一个生者,踏上了阿门洲的土地。或许他本人并不自知,但埃尔隆德恰是所有精灵中愿望最强烈的一个,他牵挂着与他有关的精灵同袍,牵挂着与他无关的一如次子,他牵挂着中土所有生灵,这条纽带将他牢牢系在人世间,无声无形,却又切实存在。最后他参加了人皇的婚礼,从容地与女儿道别,踏上西渡的航船,他的心有所解脱,身体再度变得轻盈,桅船驶入无垠大海中的笔直航线,他长长的故事翻开了新的篇章。
尽管埃尔隆德很少想起,但他的执着正脱胎于那两位养父。一位是费诺里安之首,他的灵魂如此炽烈,乃至执念消散之时,魂灵点燃了地火。另一位比他留得更加长久,埃昂威宣召仅剩的费艾诺之子回西方受审时,玛格洛尔其实渴望服从,虽然夺回宝钻免受违誓之苦的希望已然渺茫,但放弃抵抗至少能少些罪孽,然而最后迈兹洛斯说服了他。兄长死后,玛卡劳瑞也不堪痛苦,抛却了宝钻,他从此只带那把损毁于海港残杀中的残破竖琴,赤脚漫步在中土的所有海湾,永生永世徘徊。
都说精灵无法死去,除非执念消散,亦或夙愿了却,玛格洛尔如今已无所求,但他仍不肯死去,又或许他仍不肯放过自己。他所求的谅解与平静,在阿尔达之中已无处寻找,他的睿智正是他的枷锁,他的躯壳也是他的囚笼。他磨破的指尖弹出几个零碎的音符,诺多兰提从他干裂的嘴唇中飘散进海风,他的身躯变作一首在世之歌,他是永世行走的墓志铭。死亡是种解脱,他却无法拥有,只因他不愿将宽恕给予自己。相传终末之战打响前,他便是仍在中土、亦未褪隐,更不曾死去的最后一个精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