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护戒的任务出了差错,安葬波洛米尔后,阿拉贡与他余下的两名同伴没有选择营救梅里与皮平,而是渡过安度因,来到河的东岸,紧随弗罗多与山姆的步伐。他们在埃敏穆伊追上了疲惫不堪的霍比特人们,却也因此让咕噜得到可乘之机,趁乱利用地形逃脱,并将魔戒的消息重新带回魔多——这正是索隆当初放走这个可怜俘虏的用意。
邪黑塔因此得知了至尊戒的确切消息,秘密护送不再成为可能,大批奥克自魔栏农与奇立斯乌苟倾巢而出,不计代价寻找他们的踪迹。唯有一支军队能与另一支抗衡,阿拉贡领着余下的成员前往米那斯提力斯,而索隆将所有兵力都送去了那里。
所有人的命运将因此战而定,无论输赢。无需任何宣告,大海以东的自由之民们自发团结到了同一面旗帜之下。洛希尔人的八千铁蹄星夜集结,北方散落的杜内丹游侠重回先祖的城市,伊姆拉缀斯与洛丝罗瑞恩将余下的精灵战士全数派出,常年居于绿野山谷中的刚铎子民也戎装奔赴白城。米那斯提力斯的七层高塔之上,每一间曾因连绵战事落寞的空屋中都重燃壁炉的火光,每一个窥视孔洞后都有警觉的双眼昼夜守望。即便在船王治下的黄金时代,刚铎也从未如此强盛。
然而梅里与皮平未能说服树须,他们被送还夏尔,恩特们拒绝卷入这场战争。莱本宁以南的努伊甸后裔被哈拉德人拖住脚步,再无余力奔赴新的战争。北方战场因索隆的撤兵压力骤减,精灵、人类,与矮人的三族联军却被多古尔都残留的邪恶阻挡在埃瑞德砾苏伊以北,不得寸进。
索隆自信能凭这支大军摧毁所有希望,便重新幻化出实体,仍然取用他在上纪元末示人的可怖模样。有了魔君本人坐镇,他麾下的邪祟便越发凶残,希奥顿死于一头毛象的脚下,白马绿旗被践入脏污泥沼,法拉米尔倒在欧斯吉利亚斯的废墟中,纳兹古尔无毛凶兽的利爪洞穿了他的胸膛,德内梭尔在绝望中怀抱帕蓝提尔自焚而亡,死前诅咒了这片没有希望的土地。
火山仍在喷发,戒灵啸叫不休,恐惧紧随他们身后,疲劳之军抵不过地底源源不断的增援,而新造的乌鲁克族甚至不畏日光。失败随着伤亡的攀升再无可避,即便倾尽所有,这仍是场太过悬殊的战争,是一场屠杀。绝境中阿拉贡冒险戴上魔戒,以期获得与索隆可堪匹敌的力量,中土所有生灵的命运自此有了新的转机,却也被悬于更为凶险的一线。
起先,如同最好的预料那样,阿拉贡得到了更强的力量与更远的洞见,犹如一些已不可能为人知的努门诺尔技艺凭空出现在他脑中,他变得英武而果断,睿智又悍勇,身上汇聚古时伟大诸王的全部经验与智慧。他的头脑分外明晰,能在最短时间内妥善处理所有布防与军务,他对战争技巧的掌握更进一层,数次仅凭小股部队击败乌鲁克大军。而他本人更如一柄锋芒毕现的出鞘弯刀,敏捷轻便胜过莱戈拉斯,力量超绝强于金雳,食人妖的头颅也如麦草般被他轻易割下。他杀戮起来得心应手,杀戮对他来说也变得容易。
从前游侠的影子渐渐从他身上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拥抱自己使命的坚定君王。他不再犹疑,也不惧怕挑战,乃至敢于从灰烬中捡起帕蓝提尔,与索隆直接对峙,并成功从黑暗魔君脑中摄取了他的下步计划,予以凶狠的反击。在持戒君王埃莱萨的带领下,不可思议的扭转发生了,曾为迈雅的戈沙乌尔一时节节败退,纳兹古尔也不再成为威胁,九戒灵全然听从至尊戒新任主人的号令。
他们确实成功收回了刚铎的大片土地,将邪恶驱离自己的家园,然而他们付出的代价却也高昂,因这即是一场全面爆发开去的战争。彻底肃清佩兰诺平野时,埃尔拉丹倒下了,他的兄弟拼了命向敌人反击,保护他的尸身不被玷污,最终失去一只手臂。收回北伊希利恩途中,伊奥梅尔被三根长矛贯穿,至死仍不肯闭眼,偷偷随军而来的伊奥温伏在他僵硬的躯体上几乎哭干眼泪。白树七星的旗帜重新飘扬在米那斯魔古尔的塔尖时,月光惨白黯淡,凯勒博恩走入了此处统领拼死设下的陷阱,他在阿尔玟怀中静静断了气,血染红了她暗色的戎装。远方忽地炸起狂浪般的刺眼白光,一时连大希望之星也显得逊色,那是加拉德瑞尔的怒火与悲鸣。那之后她并未心碎而亡,但悲伤过深,削减了黄金夫人绝大多数的力量,她变得虚弱而疲惫,陷入了沉睡。
每前进一步,他们的失去就愈多,而阿拉贡花在哀悼上的时间却愈少。埃莱萨王似乎正勉力将自己变为一名无情的判官,他的剑不再只为保护弱小,而成了称量胜利的天平,阵亡的士兵逐渐成了一串没有面目的数字,失去的至亲也通通被划为“必要的代价”。他受益于绝对的知识和理性带来的准则,无情但却高效,然而每多使用一分魔戒的力量,魔戒对他的影响就越大。西方的大军步步逼近魔君的领地,埃莱萨王也变得越发阴鸷,他的心神全然被战争占去,逐渐视友好的询问为僭越,视恳切的关心为管束,最后甚至与甘道夫对抗。
行军营中,白袍巫师发出迈雅的威能,如他当日在袋底洞中震慑比尔博那样。他一声狂喝,所有人便感到山摇般的眩晕,好像帐中光明都汇聚到巫师身上,他们的身形缩小而甘道夫变得无比高大。但阿拉贡只在最初略微摇晃,金戒寒芒一闪,他便迅速镇定,很快又转为暴怒,他视此为对他君王权威的挑衅,竟劈手夺过巫师的手杖,将之抵在膝上折断,随后将对方逼至角落。当他俯视跌坐在地的甘道夫时,巫师从他眼中看到了权力的野望,像火一样燃烧。
或许迈雅的警告还是起了效,埃莱萨并未做出更为可怖的举动,而在突然的愣神后离开了营帐,留下他的亲朋默默无言。埃尔隆德将甘道夫扶起,白须老者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如此的悲伤与懊悔,因为如今阿拉贡不再将权力视作康复这片土地的手段,而是目的与结果。精灵领主沉默片刻,却想起千年前的往事,他那未曾主动对任何人提及的两位养父之一。曾有传言说迈兹洛斯最后投火而死,埃尔隆德却还清楚记得他那被誓言逼至极限的疯狂与凶狠,那种能将任何事物都视作达成意图的工具的残酷与无情,他不愿自己的养子也变成那副模样。
进入戈埚洛斯平原后,阿拉贡几乎在凭借另一种意志对抗索隆,那就是魔戒只能有一个主人。他开始不留情面地加以清缴,攻势猛烈而激进,不惜任何代价。许多奥克四散溃逃,或跪地乞求,他毫不所动,挥手下令将他们赶尽杀绝,一些被索隆蛊惑的东夷人与南方海盗也犹豫动摇,但他拒绝他们的归降,也拒绝放他们回到自己的家乡。他享受着掌控他人的生命,享受着权力流转于自己的指尖,他享受着杀戮。他将巴拉希尔之戒摘去弃置,不再佩戴。
他们成功将索隆逼上绝路,除去了魔君身边最后的依仗,并将他困入欧洛朱因的甬道,尽管相较付出的代价,这结局几乎称不上惨胜。埃莱萨的亲近者们相互搀扶着来到末日裂罅,国王独自上前,他掐住迈雅的脖子,几乎要将之提离地面。索隆大半个身子横斜在岩浆上方,脚尖勉强点着土石,他漆黑狰狞的盔甲下化不出实质的肉体,却忽而有股凝结的恶意转向掐住他的国王右手,有低语声自那枚金戒传出,然后面甲下那团空洞的虚无里,仿佛露出令人彻骨的得逞狞笑。
埃莱萨王不动了,很长一段时间,所有人只是听着岩浆翻涌沸腾的叫嚣,屏气凝神地等待。然后他开始动作,铁腕的禁锢渐渐松开,而他缓慢地转过身来。他挡在上一秒还想杀死的敌人面前,仇视憎恶的目光望向随他而来的所有至亲。
无人可以在欧洛朱因旁抵挡魔戒的低语,而至尊戒从来也只有一个真正的主人。国王举起安督利尔,熔岩映得剑身通红,他逼近众人,一步又一步,踏碎所有人的希望,索隆发出得意的狂笑。在场最为年长者开始做最后的努力,甘道夫闭眼念念有词,埃尔隆德食指上的戒指在发光,但执剑者的步履只是微微放缓,并未停止。直到一个声音打破这片绝望。
“阿拉贡!”
那声不知是谁所喊,他听完却忽然顿住脚步,脸上有一瞬失神。自他加冕为王,所有人大多都以国王相称,后来他则不许别人叫他的本名。
索隆也微微怔住了,但他旋即用蛇蝎般的嘶声耳语国王的名号,那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中嗡鸣,阴冷如湿黏水草,好像要将人拖入无底深渊。埃莱萨,这个蕴含美好的祝福就这样被他玷污,成为他用以唤起阿拉贡野心与欲望的武器。
甘道夫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呼唤国王那久未使用的名字,索隆吉尔——阿拉贡曾以星之鹰的身份驰骋在洛汗与刚铎的土地,亲身走在抵抗黑暗的第一线,不惧危难,寒暑不歇。金雳几乎凭着本能,用洪亮的嗓音高喊着大步佬,问他是否还记得被他抛下的小家伙们,那时他们在安度因河旁不该那样选择的,是他们辜负了梅里和皮平。伊奥温已将一头长发绞短,她因腿部的伤痛很难立稳,却依旧悲声问他:“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话吗,杜内丹人的领袖啊,那些跟随你的人不为别的,皆是出于自愿和爱——现在仍是如此。”埃尔隆德勉力保持平静,声音里却有切肤的痛苦,“你有埃兰迪尔的血脉,阿拉松之子,但你并非伊熙尔杜本人。”
国王的身体开始颤抖,每念及一个他的名字,他就回忆起几分与之有关的事实。不断有画面在他眼前拉长、延展,如同涂开的油彩,在他脑中模糊化开,他感到迷茫而困惑,同时又无比陌生,他认不出画面中那些穿着相似的奔波身形,但当这些人影转过身来,他发现他们都长着他的面孔。一些残存的神志似乎重新开始感知这副长久被恶意侵占的身体,因为当他看到满脸泪痕、呼唤着他的暮星时,他似乎感到胸口尚未取下的项链在发烫。
索隆恶毒的召唤变得凶猛而急切,在山腹激起回声,莱戈拉斯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有种无法抑制的冲动,他做起最后的尝试。精灵扔下折断的剑,双手在唇边拱出两道弯弧——许多许多年前,他听从瑟兰督伊的指引寻找北方的游侠,那时他在凯勒布迪尔之巅看见带着老少妇孺躲避风雪的杜内丹人,兜帽下的面孔狼狈又疲倦,但莱戈拉斯一眼认出,那便是他要找的人——如同当年那样,他深深、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拉——贡——”
阿拉贡定住了,即便身处火山的中心,他却感到有冰雪的结晶落进他眼里,那声呼唤溅起涟漪,融化他脑内的所有画面,长久沉沦的一切又回到了他的身体,并非记忆,而是体验。他的心又变得澄明,他闭眼,呼吸,再睁开,有什么已变得不同。
魔君见势不妙,乱了阵脚,恼怒地跨步至他身后,厉声命令他杀了众人,他几乎不受控制地举起长剑,至尊戒红纹毕显,在他的指节上灼烫纹路,炙烤皮肉的声音令人胆寒,他的眼神明灭不定,最终定格为决绝。他又迈了一步,似乎要对众人下手,冷芒一凌,剑锋却同时贯穿了他与索隆的身躯。
那时间实在太短,随他前来的人们连叫喊都来不及发出,阿拉贡却没有余裕告别,他借着重力向旁倒去,与索隆及他指上的戒指共坠高崖。无人能在魔戒的诞生之地抵御它的诱惑,阿拉贡拼尽所能,也只有杀死它的前任主人。但他用了巧计,使得这一击得以除掉魔戒本身,和铸成大错的他自己。
坠落的瞬间,风从他发间呼啸,他的目光留恋而悔恨,其中没有野心,也无仇视。国王的亲者们终于再度见到了阿拉贡,他在这一刻短暂地、重新地回到了他们身旁。但那已为时过晚。
只有三个精灵来得及冲向他,阿尔玟·乌多米尔没说一个字,莱戈拉斯像一阵平地卷起的疾风,而埃尔隆德伸手同时拽住了他们两人,衣袍连同鲜血跌落进尘埃里。但三声凄厉的尖啸同时从他们口中爆发,汇聚成惊天动地的惨烈悲鸣:“埃斯泰尔——”
阿拉贡没有留下遗体,因此并未葬入拉丝狄能,国王与宰相的血脉全部断绝,刚铎短暂陷入了无主的混乱,直到多阿姆洛斯亲王率众扬旗,入主白城。莱戈拉斯在此后没有留恋,孤身造船去了西方,金雳依旧回到孤山,并未成为哪一方洞穴的领主。欧罗林向曼威复命时变得苍老,无关他选用的形体,那疲惫来自本源。
阿尔玟在次年跟随埃尔隆德西渡,但穿过雨幕之后,抵达原野之前,暮星悄然没了气息。天空忽然飘落一阵花雨,七片洁白花瓣间藏着小小的蓝色花蕊,无根无源,无名无姓,缀在缇努维尔不着一饰的散落乌发间。埃尔隆德最终踏上阿门洲时,他与凯勒布莉安重逢,却并未见到他们的女儿。当他漫步在罗瑞恩的花园,他再度看见那些小花,欣欣然开放在埃拉诺与妮芙瑞迪尔旁,他便将那花取名为埃斯泰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