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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霍比特人定居夏尔之前,各色蘑菇就上了他们的餐桌。这群小小的住民淳朴而智慧,善于辨别可食蘑菇的种类,不至于贪图一时美味以致丧命,却始终难以放弃存在风险却口味鲜美的品类,哪怕他们常常因此产生幻觉。然而不捡蘑菇的厨子不是好霍比特人,哪怕他们在这事上一次又一次栽了跟头,到了蘑菇成熟的季节,他们还是会前仆后继地再栽一次。
即便答应加入远征,成了队伍中唯一的霍比特人,比尔博也没有放弃应季采摘蘑菇,傍晚时他摘到不少牛肝菌,好心地加进大家稀薄的晚餐炖汤里,没想到野外风吹火小,不够将蘑菇煮熟,直接把整个远征队全部药翻。霍比特人自己梦见袋底洞,暖烘烘的火炉软乎乎的枕头,他不由自主往前走,差点走进暖烘烘的火堆里。杜瓦林非要和巴林比比谁的头硬,用最大的激情践行着矮人之间热情的问候礼仪,三下以后他们就“安静”下来,甘道夫希望他们晕了以后别滚到山崖下面,否则场面会不太好收拾——他还得呼叫最大号的蛾子下去载他们回来。庞博试图用胡子勒死波佛,欧因吹着他的助听器喇叭,或许是想提前给波佛的葬礼奏乐。反倒是头上插着斧子的比佛,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摆弄他的玩具,木头做的小龙在木头做的孤山上盘旋,呼哧呼哧,吱呀吱呀。
菲力和奇力吃得最多,还没放下碗就已经找不着北,他们看向彼此,却看出三个一模一样的重影,每一个都说着不一样的话。他们又看向坐在对面的舅舅,齐声对着舅舅喊妈妈,扑上前去抱着索林的大腿不撒手。索林一边喊着你们不要过来啊,一边七手八脚地试图把他们拿开,却在片刻后放下碗摸起两个外甥的小脑瓜,呜呜狄丝,呜呜弗林——
到了护戒的时候,小队里的霍比特人的数量猛然提升到四个,大家的中毒频率也陡然升高。阿拉贡只在最开始时见过划船小人,那天他驳回了皮平有关第二顿早餐的请求,却在中午吃到了饥饿霍比特人们因为太过焦急而未煮熟的见手青,从此以后杜内丹人都把蘑菇从他的食谱上划掉。但那却并不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幻觉,他在洛汗随军前进时喝了伊奥温的一碗汤,直接陷入了本该在一百二十年后才找上他的走马灯,清醒以后阿拉贡久违地点起烟斗,他回想刚刚在幻觉中见到的阿尔玟,觉得这碗汤的成分实在可疑。
莱戈拉斯作为精灵活了那么多年,多少对此有些抗体,他的矮人朋友就没那么好运了,金雳只吃了两三朵就出现了症状,他拔了三根草紧紧捏在手里,逢人就说你看这是森林夫人给我的头发耶,三根耶,足足有三根耶!只给我耶,比所有的金子都美,比太阳都美!莱戈拉斯平静地抱着腿坐在他身旁,闻言突然猛地将矮人一把扛起,“真的吗我不信!哪有太阳美,不信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太阳!”说罢就像抗麻袋一样抗走了金雳,一阵风一样轻巧地走了。
——或许他也没有抗体。
波洛米尔最偏爱他的那些小霍比特人,因而素日严谨小心的他也吃得最多。宰相长子恍惚看见自己的弟弟和亲爹,在他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德内梭尔那叫一个儒雅随和,竟然没对法拉米尔生气。波洛米尔十分感动,几乎都要哭了,他一把将眼前两个身影按进怀里,把自己从十岁到四十岁这些年来的心路历程说了个遍,说得情真意切,涕泗横流,不知道自己抱的其实是巫师和大步佬。他把没干的眼泪水抹上巫师的袍子,灰袍巫师面露难色,大步佬:“算了算了,孩子好不容易这么高兴。”
后来一老一小两个持戒人乘着小船西渡,上岸后惊喜地发现维林诺也有蘑菇!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菇,长在福乐净土的菌类别有风味,味道千奇百怪的同时,致幻程度也直线上升。蘑菇味美的传言以两个霍比特人为中心火速传开,一时间阿门洲南边林子里攒了千年万年的菌子几乎都被采食干净——尤其是罗瑞恩花园附近的那些,现在无须维拉的允准,精灵们靠自己也能获得一个甜蜜的梦。
加拉德瑞尔吃下蘑菇,看见理应还未西渡的凯勒博恩在她面前飘动,跟她汇报一些有关中土的近况,末了还往她头上放花环、堆花环、埋花环……加拉德瑞尔渐渐觉得这花是不是有点太多了,她感觉自己被凯勒博恩送的花海淹没,但那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埃尔隆德吃了比尔博推荐的那些,老霍比特人美其名曰这是珍馐美味,半哄半骗地让他吃下,曾经的幽谷领主仿佛看到埃斯泰尔又变小了,光着脚丫满地奔来奔去,阿尔玟正跟在他身后追个不停。好啊,竟敢欺负我女儿!埃尔隆德刚要竖起眉毛发火,定睛一看,却发现那是他的宝贝外孙,他的母亲正跟在他身后,喊他跑得慢些。埃尔隆德有些感动,正要抹去并不存在的泪水,眼前的暮星和埃尔达瑞安却突然同时望向他,对着他笑。他再眨眼,便什么都没有了。
埃尔隆德晕晕乎乎的,踉跄着回到椅子上躺着,他艰难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见一颗星星,又看见一只鸟。一会儿这星星变作一个男人,一会儿这鸟变作一个女人,他们在埃尔隆德面前螺旋飞舞着平移,正同他说话。我会星星语了!埃尔隆德继续迷糊,我还会鸟语。
料理蘑菇经验丰富的弗罗多当然也吃,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坐在窗前吃着吃着,眼前的贝烈盖尔海就变成夏尔的绿草地,黄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小小圆门,青色的白色的暖黄色的袅袅烟云。还有山姆一家,山姆的孩子们就像保龄球一样滴溜溜从袋底洞的绿色圆门里一个一个滚出来,弗罗多数得眼花都没能数清到底有几个。
比尔博趁弗罗多忙着数小人时偷偷把蘑菇塞进嘴里。按理说他年纪大了,已经不太适合从事这种危险运动,但他既是个霍比特人,又是个飞贼,还是个从龙眼皮子底下顺走山之心的霍比特飞贼,弗罗多都没看清眼前的虚影,比尔博就连菌带盘一起端走了。
两叉子下去,老霍比特人眼前这些月亮星星也开始移动。弗罗多终于注意到他的异常,手忙脚乱地去扶,却把两个人都扶到了地上,近在咫尺的家具都开始挪动、自由生长。这时他老迈的叔叔开始说话,弗罗多啊我眼前站着个人,头发长长的身体厚厚的,夏天穿着个大皮袄,老跟着我飘来飘去的,这老头哪里来的……哇塞说他老他好像还生气了,你说说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总跟你说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别人生气我不气,我若气死谁如意……气多了对身体不好,而且你也别老板着个脸,笑一笑多好,你说对吧,你……你……你叫什么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