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矮人和精灵曾结下过不凡的情谊,伊露维塔在一切伊始前断言,奥力的孩子们将不会与祂的孩子和睦相处,但在那些远古的时代之中,这友谊的确真切存在。他们共同定下盟约,直面魔苟斯的怒火,守护彼此的脊背,直至最后一刻,也曾共同砌过卡扎督姆西面的石墙,在奥克横行的迷雾山脉架起一条通路,留下那为后世称道的友谊的凭证。彼时世界初青,群山未老,在那些相较而言尤为短暂的岁月,他们确实打破了既定的命运。
然而到了孤山之歌传唱时,曾经炽烈的情谊早已化作炉中冷灰。他们在明霓国斯覆灭时结下仇怨,又在埃瑞博燃烧后变作死敌。精灵选择西渡,矮人日渐衰微,他们余下的族人愈少,就愈发忘却旧时的往事。他们渐渐开始仇恨彼此,仅凭未经验证的印象便对一整个种族下了定论。精灵不关心矮人的失去,他们认为奥力的孩子是石头变作的,并不具有真正的感情。矮人则更不愿在精灵面前展示悲伤,他们遮掩悲痛,将哀悼隐秘,只因不肯示弱。
这首歌究竟是谁所作并不可考,孤山陷落后,失乡的都灵子民在罗瓦尼安的土地上游荡,起先是一两个矮人在途中的哼唱低吟,后来叹息连成曲调,托着黄金竖琴的吟游诗人又为它添上词句。慢慢的,歌谣在燃烧的火堆旁响起,在满天星光下咏唱,这首歌成为那一代矮人席天慕地生活的余音,一段并不能称之愉快、却也带来些许宽慰的回忆。
孤山之歌第一次为外人听闻,是在夏尔的袋底洞中。索林·橡木盾和他的远征队将它唱响,他们决心奔赴一场无归的旅程,只为残存于幻梦中的曾经的辉煌故乡。晚风下吟尽尘埃,火焰之烈焰过如雪。低沉忧郁的曲调让比尔博·巴金斯做了一晚上噩梦,也让他最终背起行囊追赶那支已经出发的队伍。后来他抽出时间,在小马上将记忆中零散的歌谣潦草记下,又在归乡后整理入册,等到七十七年后持戒人西渡,维林诺便第一次迎来这首曲子。
这是我的一个矮人朋友曾经唱过的歌,唱他们失落的故国与家园。老迈的比尔博这样说。最后几句我记不太清了,他们只唱了一遍,我也不再有机会听第二次了。
你没有请那位朋友再唱一次吗?东边渡海而来的亲族传来消息,那时你们成功夺回了孤山。精灵们好奇地围着霍比特人的扶手椅,这样问到。
比尔博沉默了一会儿。他先一步加入了那些伟大先祖的行列,去了奥力的殿堂,那里我无法跟随……或许远征路上我曾有时间问他,但恐怕我已经错过了时机。
精灵们便没有再问了,但他们之中的歌者记下了曲谱,并将它带回胞亲之间。很长一段时间,孤山之歌便以一小段残章的形式在维林诺散播开去,它借辛达与诺多之口,流淌在提力安与维尔玛的光辉下,又乘着海风飘进埃瑞西亚,变作泰勒瑞水手们闲时的船歌,乃至在塔尼魁提尔雪白的宫殿,它最终也为金发的凡雅们听闻。许多精灵自然而然爱上了这歌,只因曲调深深,那歌声超越了语言,短暂消弭了异族间的隔阂,唤起了精灵们曾经的回忆。
他们想起明霓国斯,想起纳国斯隆德,想起刚多林。龙焰焚烧城市,族亲流离失所,这些惨剧不止发生在第三纪元,也不止仅仅折磨库兹都民。失去家园的痛苦刻骨铭心,许多无辜者的鲜血抛洒在原本充满希望的土地,即便肉体可以重生,灵魂得以归返,这种感觉也从不会被轻易忘却。
又是百余年过去,这一次完整的孤山之歌被带到了西方土地,由一位真正的矮人唱响。他是从古至今唯一一位踏上阿门洲的矮人,是两族之间结成不可思议友情的当事者之一,他的到来引来维林诺诸多精灵的关心。
我当然会唱这首歌。金雳说。他已经很老很老了,身形佝偻,须发皆白,手里拄着斧头,又或是斧头拄着他。我父亲曾是远征队的一员,他和我们伟大的领袖一起夺回了孤山,也一起唱过这首歌。按理说矮人的歌谣也不外传,就像库兹都语一样,但是哎呀,好吧!看在这个精灵小子的份上——他指指一旁的莱戈拉斯,后者的样貌还和一百多年前别无二致,正微笑着看他——我可以把完整的山之歌唱给你们听。
翻过阴冷迷雾山口,
石殿无底,古穴深幽。
破晓之前,我们启程向北。
失落已久的故国黄金,等我来寻。
……
于是,第四纪元伊始,西方的精灵们终于听到了完整的孤山之歌,并将这首歌传唱。他们将曲调拔高,仿佛将深沉的情感从山腹中抽离,置于云端,再让它慢慢落下,像雨雾跟着风的脚步落在山巅,一如永生的首生子们绵长牵绊的哀伤。他们也增添改写了一部分歌词,唱迈兹洛斯的联盟,费拉贡德的亡逝,图尔巩倒塌的白塔,芬德卡诺碾碎的银旗。
若是矮人们听闻了这样的改编,一定会气得举起锤斧,但等到情绪的狂焰平息,库兹都民同样也会自心底明白精灵的所想,明白他们同样珍视失落的家园,明白他们同样体悟矮人的悲伤,也尊重山石之子们的情感。他们将在此刻又一次理解彼此,其中并不掺杂鄙夷,也毫无仇视,一如几千年前,隔阂尚未产生之时。
或许终末之战结束,世界破碎又复原,精灵栽种新树,矮人拾起巨锤,汶基洛特自天门驶过,图林·图伦拔亲手了结仇怨,伤毁的阿尔达重新变回应是的模样,那一天,孤山之歌将由两族合唱,如同无穷尽的歌咏汇成不灭的旋律,那声音直抵至高至深,直抵伊露维塔永恒的居所。届时,首生子与养子之间的情谊得以重新联结,短暂停留的次生儿女也将加入他们之间,一如的乐章终于得到完整的演绎,以全新的面貌奏响,那声音如同山的风浪,海的咆哮,回响天地,长久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