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魔戒毁灭,巴拉督尔倒塌,那场终结了邪恶的护戒远征已经过去十个年头,过往慢慢褪色成传说,如今梅利阿道克与他的表亲皮平都成了夏尔颇有名望的霍比特绅士。只是这一天,刚铎与洛汗的荣誉骑士却再度背上行囊,向西而去。
“只要树叶还在四季更替,你们就是我的朋友。再会了!霍比特大人们。不过,要是你们在自己美丽富饶的家乡听到有关恩特婆的消息,记得送个口信给我!”巨塔欧尔桑克下,树须曾经这样告诉梅里和皮平。而两个霍比特人也记得他们的回答,他们一定会的,他们不仅会遵守原先的承诺,还将亲自前来。
画眉鸟先一步将消息捎进了范贡森林,树须依然站在他们初见时的那座小丘上等待,如同一棵真正的老树。梅里忽然想起多年前树须告诉他们此地在恩特语中的名字,阿—唠啦—欧尔—林德—……他记不清了,但他还记得这个名字在通用语中的部分含义,青翠、战火、笑语——恩特为一项事物取名,便将世界开创以来,所有发生在其上的故事涵盖其中。与其说这串音节是个名字,倒不如称为一段历史。
“欢迎,欢迎,霍比特大人们,你们还和从前一样年轻,不过枝叶更加繁茂,人也更挺拔了。”树须将他们从小马带到自己的肩头,“没想到重逢的日子来得这么快,这次你们又为我带来什么消息?”
“恩特婆!是恩特婆!树须,或许你能和你心爱的恩特姑娘再次相见了!”性急的皮平抢先一步叫嚷起来。
“我的老树皮哟,皮平大人,这可不是件小事!你们没在开我的玩笑吧?”两位霍比特人猛地点起头来,树须的枝条都被带得颤抖。“虽然我很愿意马上相信你所说的,但对待我失去已久的姑娘,这事仍需好好商量……不过现在,就请先去涌泉厅作客吧,恩特也有自己的待客之道。”
他们便又回到这处林间的居所,清澈的泉水越过山丘,从树的枝杈间潺潺流下,与石墙砖瓦碰起回声。树须放下他们,请他们安坐,又端出两盏小小的石碗,里面盛着恩特的饮料。
“上周博尔杰家的小胖说自己牵着牛到老林子边上,不一会儿那牛就挣脱绳子自己跑了,他进了林子去找,刚到边缘就隐隐听到人声从深处传来。可那是老林子呀!夏尔的居民都知道,没人敢住在老林子里!”皮平连唇边的水渍都没擦干净就开了口,“那时我突然想起,从前我们四个人路过老林子时,也差点被一棵树抓走!除了范贡,我从没在别的地方见过会动的树!而且梅里最近正在编书呢,他查了好些以前的书,上面就写过老林子的事!”
梅里也放下手中的碗,“我们霍比特人保有的记载不多,但从前老林子还没那么吓人的时候,所有过路的旅人都说林子里遍地是鲜花,四季有浆果,他们常在林中听到欢声笑语,好像一群女子正在劳作嬉戏,走近却又不见旁人。树须,你一定得去老林子看看,如果恩特婆们还在中土,那她们一定就在那里!”
树须的胸腔中耸动,发出两声叹息,像风箱的旧皮橐里重新鼓动起风。霍比特人们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反应,或许是嘹亮释怀的笑声,或许是迟来太久的泪水,但树须只是不动了,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张树皮老脸上唯有嫩芽轻动,只有一点真切的情感从他的眼中透出流露,那是穿越千万年时光的向往。
“我的恩特姑娘,树叶充盈枝条,春风拂过眉梢,小麦叶间的初穗是她的发辫,林间浓厚的绿叶是她的头冠。啊,我的恩特姑娘,我们曾共同漫步此间。”
又过了许久,久到梅里和皮平以为树须陷入了恩特语描述的自己的回忆,牧树人又重新开口:“她们曾往东边去了,如果你们所言不虚,霍比特大人们,或许世界终结之前,我们——我还能再见到那些美丽的恩特姑娘。但……”
“但什么?但是什么?”就连梅里也焦急起来。
“但我现在还不能动身,梅利阿道克大人,从前一只松鼠可以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一直从夏尔跳到艾森加德西边的黑蛮地;从前我曾漫步多松尼安,拜访荒野绿林;从前我的王国横跨整个罗瓦尼安。然而如今,埃利阿多境内已无可供恩特行走的森林。小霍比特人们,我过不去,纵使我能暂且抛下雅梵娜赋予我的职责,我也没法只身穿越裸露的土地,人类建起了高墙、房屋,和熔炉,大海以东不再有人关心树木了。”
“可是为了这一天,你已经等待了几千年呀!怎么能够就这样放弃呢——你们仍是这世界的一部分!”梅里捏紧了拳,仿佛又变回十年前那个年轻冲动的霍比特人。
树须的眼皮低垂,他不再答话了。日月轮转,陆沉海升,他多想再看一眼他的恩特姑娘呀,他曾在南塔斯仁梳理她的柳条,曾将一窝雏鸟送入她的枝蔓,只为她能展露笑颜,那声音比银泉还要清脆。如今他的心意依旧未曾改变,可他们的距离却比时间还要遥远。
一声短促的惊叫打破涌泉厅的寂静,梅里按了按眉心,每当皮平发出这种声音,他就知道自己的表亲一定又想到了什么馊主意,不过这次,他近乎期盼着皮平开口。“但是没关系,树须!大敌已经彻底失败,魔多不复存在,我的一位精灵朋友已在伊希利恩重新栽树,森林会从黑暗中康复!茂树、桦树,与紫楸会再度长满整个中土,那时,蓝色山脉以东,一只松鼠想怎么跳就怎么跳!”皮平不停歇地说着,没给任何人留下反驳的时间,“只是那段时日太长,我们怕是等不到啦,但是你就不同了,树须,你的生命那么漫长,太阳升起之前,你就行走在这片大地上,千年也不过一瞬啊。”
“不如这样,就像从前我们和你约定那样,你也答应我们一件事,一千年、或者两千年以后,等到繁花开满山岗,中土重新变为树木的海洋,而你找回心爱的恩特姑娘,你就牵着她的手来看我和梅里,让我们见见她的样子。纵使在雅梵娜的牧场,我们也会为你高兴!”
树须笑了。
“年轻的白袍巫师说得没错,你能在一周以内了解霍比特人的全部习惯,然而一千年过去,他们还是能轻易让你惊奇。”
“那是当然!”皮平又咧开了嘴,而梅里拍了拍他的肩头,遮掩自己的泪水。
他们畅谈直至深夜,直至森林里每一个生灵都已经睡去,万籁俱寂,两个霍比特人的呼吸也渐渐平稳,跌入睡梦前的最后一刻,皮平含混地动了动嘴唇:“树须,能再为我们唱一遍那首歌吗,有关你的恩特姑娘的那一首。”
“嗯……当然了。哦,花楸我栽,见你闪在盛夏天光。你额前可撷,浆果红烨,如头冠高戴……”
“……如今故土已沉碧波,我巡行而往,此乃吾土,范贡森林我的国度。归来,归来,言说吾土最美好。在这里,树根长,年月犹比积叶深。”
“风上柳眉梢,山间多清新。归来吧,归来!再次回到我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