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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想,自己是一只假兔子。
他呆在一张廉价的粉红色课桌上,背部紧紧地黏在一块梳妆镜的边框。杰克旁边立着一个小柜子,上面歪斜地摆着几本童书。
杰克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沉默中放空。陪伴他的只有早晨窗外聒噪的鸟鸣声和夜晚水管在墙后发出的开裂声。他每天的消遣是听屋子里的小女孩喃喃自语,听那个叫罗伊的人讲给她的睡前故事。
昏黄的灯光下,罗伊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浮在半空,杰克和小女孩一起昏昏欲睡。有时运气好的话,读完那些童话后,罗伊还会坐在杰克面前,摊开一本大部头的书,默默地守着小女孩睡去。杰克常瞥见其中不少有趣的文字。
不过,杰克还是将那些睡前童话记得最清楚。在他空落的,被沉默挤压的日子里,杰克总把它们从记忆深处拽出来,反复咂磨。他喜欢那个故事:当一只玩具兔子被真心爱着的时候,它就会变成一只真实的兔子。“爱会让它受伤,但绝对不会使它丑陋,”罗伊低声念道,“因为所有真实的都是美的。”
杰克给自己讲这个故事,哄着自己睡去。
梦里的世界是黄蓝色的。
当然,这个故事与杰克无关,毕竟杰克甚至算不上一个玩具。作为一个劣质的镜子的劣质装饰品,杰克背靠镜框,脸上被挂上了一副可笑的表情,斜着污浊的黑色塑料眼睛,在镜子中堪堪瞥见自己的半个剪影,两只长长的耳朵直直竖起。
但仍然,杰克不断对着镜子,给自己讲这个故事。
杰克依附着镜子而存在,就将镜子当作自己的信仰。镜子包罗万象,一切世界都在其中诚实地显现。杰克想,早在人类磨出光滑、一尘不染的镜面前,平稳的水面早已注视着一切幻象。或许杰克真正活在镜子的另一端,真实和虚幻只是彼此倒映。
当两个镜面相映射,世界的轮回就无限延伸。杰克想着那些深奥的书,默念那些宗教的祷词,知道宗教不过是一块破碎镜片中的无助灵魂的对生的哭嚎。自大的父母似乎总认为自己有权力从虚空中扯出一条灵魂,塞进一个妄图离家的身体。
杰克背对镜面,杰克面对镜面。
后来,镜面不断落灰又被擦拭,时间在无限的重复中变短,而在那一天变长。那天,杰克发现家里多了一只真正的兔子。
杰克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决定自己讨厌兔子。
兔子在光滑的地板上打滑,排泄。杰克厌恶它通红而无神的眼睛和光亮雪白的皮毛,他对这种动物的愚蠢嗤之以鼻。兔子的一切似乎都是本能,它从不思考。杰克愤懑地想,那只兔子的大脑或许与嘴和大肠相连,每一次进食都是在补充自己的大脑,而每一次排泄则是排出陈旧的大脑。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它的记性很不好,哪怕被罗伊揍得再狠,仍然狠狠地踹向任何靠近的人类。
兔子的过去和正在流逝的现在都被它的身体当作废物,排出了体外。
杰克恨极了它无意识的幸福,它崭新而空无一物的大脑。杰克勒令自己关上意识睡去,却第一次迎来了失眠。
杰克是否也曾是一只真实的兔子?杰克被镜中自己的形象折磨,他的兔耳朵在镜中是两条细长的黑色。罗伊今晚太累了,厚厚的书没翻两页,就趴在木桌上陷入了昏睡。杰克长久地凝视着他,想着自己也许也曾有过通红的眼珠,那种从镜子那里得来的粗陋仿制品。也许他的大脑无法更新,受制于兔子狭小的头骨,终有一天爆出了体外。杰克身上的每一个分子都停滞在了那一刻,只有那些洪水般的意识疯狂地涌出,寻找下一个宿主。
镜子,镜子。杰克默默叹息,是镜面将虚假和真实一分为二,如果没有镜面,是否还有真假的概念?打碎了镜子,是不是一切就彻底相融,杰克和那只惹人嫌恶的兔子的界限也不再存在?无论如何,杰克至少不必再看见自己的模样了。
都是因为镜子。
在第一缕阳光照到镜面前,杰克用尽全力,向前倒去。
清脆的碎裂声吵醒了罗伊。
他睡眼惺忪地站起,小声辱骂了几句,踮起脚尖,拿来扫帚和簸箕,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扫进了垃圾桶。
在最幸福的无知到来前,杰克在垃圾桶里,从镜子的碎片中,看见无数个自己,看见自己一生的无数个时刻都在向此刻涌来--
那根本不是一只兔子,而是一个戴着兔耳朵帽子的滑稽的人像。
白兔子蹦跳过来,一脚踹翻了垃圾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