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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醒来时,刺眼的阳光射在灌丛上,而杰克的大脑上只有浅粉色的遗忘的褶皱。
杰克赤裸地站在铁轨上,碎石和布满老茧的脚底紧密相贴。他看着铁轨不断延伸,仿佛一切荒谬的起伏和弯曲都能在下一个站台找到答案。
恍惚中,他看见了几个模糊的黑字,眯起眼靠近,那是站台的名字?
“禁止跨越股道”。
杰克沿着铁轨向前,阳光炙烤着他的皮肤,他的臂膀隐隐作痛,无法抬起。一辆车贴着杰克呼啸而过。
杰克不清楚自己有没有瞥见上面几张模糊人脸,那些脸正透过窗子看着什么,他猜测,但总之不会是在寻找一个在铁轨上赤脚行走的杰克。
杰克继续向前,或许是在等着和另一个杰克相遇。热度爬遍他的五脏六腑,疲惫则裹挟着他的四肢和大脑。天和地都是同一种光的颜色,如果杰克清醒的话,他也应该会想在这种光里找到一个合适的职位。
但杰克什么都记不得了,他只是挑了一条轨道继续走下去。
不断有车从杰克身边驶过,他看着一张又一张幻想或现实,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想象着自己实际上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他只需要沿着铺好的轨道前进。但车和光阻碍了他的自由,他在眼睛和耳朵里为自己遇见了另一个杰克,有时他们会谈谈那些车里的人。
“刚才那张脸属于一个痛苦的灵魂,”杰克说,“它和石子一样早已死去。”
“多么美妙的结论!”杰克回答,空气在他们周围嗡嗡作响,“但石子并不痛苦,也没有死亡。只有人才会死,并且必须是在他们活着的时候。”
杰克点点头,空气安静下来,他们享受着杰克们间默契的沉默。
又走了一段时间,杰克在轨道上发现一只麻雀的尸体。阳光将它烤成了麻雀干,几滴凝固的血点印在碎石上,像是石头流出的体液。
“石头会死。”杰克嗓子发紧,沉重地下了结论。
一阵强烈的感觉席卷了杰克,他想,如果我其实也是石子?风吹使我向前滚动,让我以为我可以行走。
“但是这里没有风。”杰克指出,“石子也太笨重了,没法走这么快。”
于是杰克的感觉消失了,而另一个杰克贴心地告诉他这名为恐惧。
杰克不清楚自己是否有些留恋“恐惧”,但他确实不想做一块石头。杰克们在麻雀前站了一会儿,直到窒息的寂静促使他向空中抛出一颗石子。石子优雅地下落,与它的伙伴们发出柔和的碰撞声。
杰克决定自己喜欢这个声音。他幻想着低头捡起麻雀干,高高抛起。麻雀的内脏会在空中跌落,它小小的身体在接触石子时将发出一声叹息。
杰克也会喜欢这声叹息。
天渐渐暗了下来,湿气在杰克的身体上聚集,汲取他的热量,又凝成水滴滑落。杰克在阴冷中瑟瑟发抖,他身体里的器官似乎也和麻雀一般,落在了离自己身体几寸远的地上。杰克的皮肉下空空荡荡。
杰克继续向前,不远处,一个城市微弱地亮着一些光。
几个厚重的音节顺着惯性从杰克口中滚落下,那是城市的名字。城市用风回应他,她在杰克身边扬起一些尘土,用她的根包裹这位来客。
“你是否爱我?”杰克问。
风沉默下去,而答案浮在空中。她一直爱着每一个孩子,包括与杰克一般的记忆的孤儿。夜晚,城市总会给他们所有亮起温暖的灯光。
杰克知道,在铁路的另一侧,那最荒凉的边缘,被厚厚的城市垃圾所包围的世界中心外,城市也是一个啼哭着的,被遗弃的孩子。
于是杰克在她的怀里拥抱她,给她同等的爱。
但杰克不能留在她身边。风也告诉杰克,如果杰克选择了她,那么杰克也和她的子民相同。而这意味着他也将被明码标价,置于橱窗,不过去除内脏的版本会贵一些。
也许杰克已经留在她身边了。
杰克背负着城市继续向前。铁路冰冷地向前延伸,他想,或许最后会绕成一圈。
“这样的话,”杰克说,“向前与向后也并没有区别。”
“在没有始末的铁路上,唯一有结局的只能是我们。”杰克听见杰克回答,“我们只需行走和等待。”
杰克想着城市,等着下一次见到麻雀。轻松的感觉环绕了杰克,他为一切的毫无意义而雀跃。天色又亮起来,浓雾降下,杰克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个分子和雾气融为一体,弥漫四周,无处不在。
不过,偶尔还有车从杰克旁边驶过,让杰克短暂地回到自己臃肿的身体。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杰克听见浓雾呢喃,自我只是自我的幻象,杰克不过是另一个无限行走的自我的投影。
一切都被浓雾挤压、吞下,不知何时起,灯光和汽笛的轰鸣也在浓雾中沉寂黯淡下来,车只是在前进。杰克也只是在前进,不过这一次是在同一条轨道上。
一片羽毛飘落到尘土中,发出一声轻柔的叹息。
等浓雾消散开,太阳再多烘烤两天后,轨道上就会多一个麻雀干。再过几天后,一只叫罗伊的翅膀受伤的麻雀则会低声和自己对话,并在它的旁边抛起另一颗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