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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沉戬】如若神爱神
Stats:
Published:
2024-03-27
Words:
13,71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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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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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

【沉戬】假如杨家外甥都会爱上舅舅

Summary:

如果天命是甥舅循环?有戬早年单箭头玉帝提及。三代人中,只有最赤忱的少年能得偿所愿。
1.6w存档,看少年赤诚如何摘下蒙尘明珠。

“他不信我啊,”少年笑容明亮,“他总觉得将来,我会同他忘了你一样,忘了他。”
此去凶险,少年说起时却随意,似乎是沾染了杨戬身上那股淡然,“他总觉得,我爱他是天命,他不敢爱我,抛下我,合该也是顺应天命。”
“可我不姓杨,”沉香笑了,那双眼里是明晃晃的自信,念及杨戬又爱意浮现,明亮得几乎要超越天际腾飞的金乌,“他说过,他永远是我的舅舅。”
“大人,待我来日同他成婚,定不会忘了,请您上座主位。”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桃山是玉帝亲自镇下的。

杨戬幼时却并不恨他。母亲跳下山火之中时,是那个男人抱下了年幼的他。在山火渐熄后,挥手折断了桃山诸峰。

尚未抛却一切凡心俗缘,以身守护世间万物时的那人,还是安静的青年模样。天界动乱,神位重组,牵着年幼的杨戬和杨婵来到玉泉山脚下,留下了那句话。

“长大了,就去劈开山,”他伸手拭过小孩的眼尾,低语中带了些空虚之感。

“别怕,她在等你。”

 

杨戬躬身行了一礼,主位上的熟悉面容如今已两鬓花白。不知这千年须臾,他为苍生耗费了多少精元,本该与天地同寿的皇者,竟也白了鬓发。

“二郎有些时日没来坐坐了,”玉帝承了他的酒,浅酌一杯,“日前蓬莱打捞了块山精玄铁,你那三尖两刃刀顶在头上这么些年,早该修修了。”

杨戬不甚在意,摇着头笑了笑,“如今我也用不上,不必劳烦您了。”

沉香跟在他身边行礼过后一言不发,只看着神色平淡的杨戬向主位那人敬酒之后自己喝了个干净,之后甚至稍显冷淡地打断了寒暄。

“他和我们家有过节吗?”沉香落座后问道。

杨戬替他倒上果露,笑了声,“他是你舅姥爷。”

虽说这在天庭不是什么秘密,但从小被神一代二代排斥在外的沉香确实不知,眼都瞪大了几分。

“他是你舅舅?”小孩难掩惊讶,眼神在两人之间打转,似乎是试图在眉眼间寻出些相似痕迹。

“帝者无心,亲缘早就散了,”杨戬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眼瞳里闪烁过些许微妙情绪。

这是沉香第一次见到玉帝,也是杨戬养起外甥后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

 

2、

 

沉香第二次见到那个男人,是在婉罗的镜中幻梦。

天地良心,他这回打碎婉姥姥的天镜纯属无心之失,把杨戬卷入幻梦更是意料之外。

杨戬不常带他到婉罗处,纵使知道这人确实真心庇护沉香,也对其当年手刃二师弟,送走申公豹的行径难以理解。金霞洞中人未必无辜,申公豹或许真的求死不得,往事不可追,却足见其狠辣果决。

但杨戬不是什么都愿同他说的,相较之下婉罗的知无不言总是能勾着沉香往瀛洲跑。

“他一直是玉帝吗?”沉香摆弄着铜镜,问道。

“那倒不是,”婉罗给他递上一碗蜜浇酥酪,“玄鸟出世是神界重新洗牌的开始,他是第一个放出玄鸟的杨家子,瑶姬投身桃山之后,上位的神界第一人。”

“如此算来,已不知多少年岁了,”婉罗红唇轻启,“几近三个轮回,他还是玉帝。”

“若说终结,恐怕要等你成亲后生个女儿,才能搅动神界风云了。”

“我姓刘呢,”沉香摇头。

婉罗噗嗤一笑,敲了敲他的头,“便是你姓刘,难道就不娶妻生子了吗?”

这孩子自从跟了杨戬越发好拿捏了,婉罗莞尔,“你杨家只是宿命牵扯,又不是子嗣艰难。”

“若是怕你那便宜舅舅凑不齐聘礼,我倒是可为你备一份,只是来日我要坐主位才好。”

“那我这位舅姥爷恐怕要长长久久地做下去了,”沉香口中还含着冰酥酪,闷声糊弄她,“我命中无妻无子,只得守着艨艟过一辈子了。”

 

“天煞孤星是这么好当的吗?”

熟悉的声音传来,沉香闻言呛了一声,丢下勺子咳嗽起来,回身就见来人推门而入。

杨戬面色不善,似乎是在为他偷摸离家恼怒。但沉香年年要往瀛洲跑个两三趟,也没见杨戬将怒气摆到明面上,厉声质问更是从没有过的事。

沉香不知为何会惹他这般生气,见杨戬双唇紧抿,脚步重且急,衣摆飘摇几乎要跟不上仙体,便知他动了真火。

沉香忙丢了碗勺,起身向他靠过来,似乎是觉得当下划清界限为时不晚。

可他慌乱间,腕间红绳同婉罗神镜的穗子绊作一块儿,直接把那铜镜颤巍巍悬着拎起来。

“沉香!”婉罗只来得及喊了声。

那穗子的丝缕绸绳只坚持了两步路就蓦地脱落下来,铜镜向前甩出,先沉香一步碎在了杨戬脚下。

神镜碎裂刹那,柔光似银线攀上杨戬周身。毫无防备的他正踩中一片碎镜,只一息便遁入幻境。

“舅舅!”

沉香目瞪欲裂,一步上前,也只来得及接住他失去控制的神体。

碎裂神镜中的光华随着沉香出手,仿佛轻烟被扫散般消失无踪。

他抬手按在杨戬腕间,神力仍在筋脉中自如流转。沉香心下焦急,迟疑间右手中指触于怀中人前额,隔着头巾轻抚。往日里那处温热内蕴,如今却是一片平和微凉。

元神内敛,看来是真失了神智。

“婉姥姥,舅舅这是怎么了?”沉香自然注意到婉罗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这才能勉强保持冷静。不然见杨戬被伤,凭着他的性子早疯起来了。

婉罗轻哼一声,指间瓷勺轻碰碗沿发出轻响,“沉香,你先说怎么赔我的神镜吧。”

“婉姥姥说怎么赔就怎么赔,”沉香左手一挥青风流转,卷着满地碎镜落在桌前。这才腾出手来,将杨戬打横抱起,护在怀中,“只求您先看看舅舅。”

“二十贯,外加一坛你舅舅在华山藏的雪酿,”婉罗挑眉一笑,从桌上拾起一片碎镜,悠然起身。

破碎法器的边缘单独拿起才显露出些锋锐之气,沉香见她将镜锋抵在自己托着杨戬腿弯的那手腕间。

“我是觉得睡个百年养养他那只眼睛也算不错,不过瞧你那样儿肯定不乐意。”

锐痛之后,腕口处涌现的一汪殷血自然而然地悬浮起来,停在他二人之间。

“房钱等你醒了再结吧,”婉罗转身就走,“十息之后你会一同入梦,把他叫醒就是了。”

下一息身后人就跑了出去,抱着他那也不知今日发什么神经的舅舅寻空房去了。

婉罗轻啧一声,挥手将桌上的神镜残片收拾了去,转而在梳妆台里寻了个新的出来。

“唉,又得了坛好酒,杨戬这小子醒了怕是要冷沉香好一阵喽。”

她看着镜中自己万载未变的容颜,摇着头笑,叹息道,“痴儿啊痴儿。”

 

十息,沉香感知全开寻了个隐秘的房间,将神志不在的杨戬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

他回身为此地设了几层禁制,才松口气,自眉心处传来一阵眩晕,仿佛浓雾席卷元神。

“舅舅,”他跌坐在榻前。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眼,是那血珠从空中落下,在他们交握的指间溅起殷色血花。

 

3、

 

杨戬并未真的入梦。

他元神内敛,在幻梦中尚可保持神志。但这梦所织皆源于意难平,不过是复刻了他的记忆,从母亲跳下山火起,徐徐展开。

那个男人又清晰地出现在他的梦里。

杨戬与沉香不同,瑶姬投身桃山之后,受玉帝之托教养杨家子的玉鼎真人还是玉泉山一方散仙,渴望重启封神榜上位的他养孩子也算兢兢业业。杨戬少时除了救回母亲的执念催促着自己刻苦修炼,几乎少有烦恼。

更何况……那个男人每年都会来给他和杨婵过生辰。

“天命,可为亦不可为,”一曲终了,那人将口琴交还与他。

“戬儿,如果让你选,你还会姓杨吗?”

那时的天庭还未一统神界。他眼见着亲妹妹投身桃山,众神心无苍生争权夺利,人间一片纷乱,战火不绝。

杨戬已及弱冠,一身本事学得不输玉鼎,也赶上他七成力。他送的三尖两刃刀为着藏拙日日化形变作头冠别在发间,也掩盖不了少年日生期盼的眼底光华。

“我是杨戬,”少年点了点头,凝视着身前日渐满身清冷的熟悉身影。他从仰视到平视,从被牵着游玩人间到落后半步凝视背影,从被那人拭去泪水的幼童到可为妹妹撑起一片天的顶天立地好儿郎,数载春秋,寥寥几面却让那道身影在记忆中越发清晰。

姓杨有什么不好的,杨戬看着那少年迟疑着探出手,桃山之巅清风拂面,白色暗纹绸缎向后飘飞,几乎就要被少年抓在手中。

“婵儿今日做了莲羹呢,舅舅怎么还不进来!”

远远的,声音传来。少年忙收回了手,转而紧握掌心口琴。

那人并未发觉,转头拍在杨戬肩侧,笑容温和,“走吧,婵儿在唤了。”

“舅舅,”少年喊住他,“姓杨不好吗?”

他笑意略淡了几分,只答,“二郎,我不愿顺从天命。”

少年杨戬并不能理解话中深意,只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天地割据,神魔纠战,天命所指,无声无息地将他们推入轮回。

“过忧无益,”那人揽着他往回,温和得不带丝毫严肃神色的脸上映下些许霞光。

“在这儿,我只是你舅舅。”

杨戬低笑一声,说不出是嘲讽还是无奈。

天命,他到现在也不知,他们杨家三代人,是否真的逃离了天命。

这场幻梦,让他多年后清晰地直面了少年孺慕中那抹异样。

如今看来,在属于杨戬的天命到来前夕,那人已经算到了一切。

千万年过去,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玉帝,杨家三代人,只有他改变了自己的天命。

已经能够并肩的两道身影消失在桃山之巅,远远的,杨戬看见杨婵亲切地揽住那人,推门进了小院。

婵儿……

杨戬在原地沉默片刻,跟了上去。

 

沉香醒来时,正撞见年轻的杨戬提着盏灯推门而入。

记忆中的舅舅,除了华山之巅借玄鸟之力强行破开天眼封印放出元神,平日里都将前额遮得严严实实。

他见过的那只眼受了宝莲灯与玄鸟灼烧,紧闭之时仍有长痕陈疤,时刻提醒着所见者,眼前人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伤,才磨得这样一副满身伤痕仍清风霁月的模样。

此时所见的杨戬天眼仍闭合着,却是肉眼可见的莹润内敛。一眼吸睛的长弧恍若眉间标识,隐隐可见其间金光闪亮。

沉香坐在桌前,看着小舅舅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虽说寻了个角落将灯挂起,仍在房内晕开了大片金色。

是要唤醒这个小舅舅吗?沉香凑过去,杨戬正专注地摆弄着灯。隔着被烛火映得透亮的纸罩,看着那个被模糊了边缘的清俊少年。

门吱呀一声又开了,沉香直起身,看着他传说中的舅姥爷走进来。

“怎得还用这个?”那人走过来。

他那舅姥爷是有些天神风骨在身上的,沉香怔愣着见那人穿过自己的身体。

“人间苦寒,母亲从前总为我和婵儿点一盏灯,”杨戬看着他笑起来,微仰着头看着那人的眼睛,“我便自作主张了。”

舅舅的眼神……沉香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对,那双眼太亮了,那眼神又太过熟悉。沉香恍然间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那个满心满眼尽是杨戬的自己。

他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莽撞易怒满身是刺的毛头小子,杨戬养了他这些年,早已用一切他所能给予的包容与爱消融了他明面上的桀骜不驯。不可置信间,他亦不过下意识地退后两步,看着那清俊少年微红着耳尖,等着那人走来。

直到那人沉默间走近,将少年揽进怀中,抬手轻抚少年颈后半散的长发,低语道,“明日便是劈山之日了,”

“舅舅,”杨戬双手搭在他的腰间,喃喃道。

“我会劈开桃山的。”

“戬儿,”那人终于唤了他的名,话语平淡得不似承诺,“舅舅会护你一世平安。”

他们在温暗的灯下相拥,在这天地边缘无声相依。

寂静的,沉香耳边响起玄鸟破空而出的鸟鸣。刺耳厉声中,夹杂着他那死了的便宜师父的打骂声,逃下山后踩他在地的妖道笑骂他是个天煞孤星的话语,十余年间跟着杨戬出活都能听到的调笑。更多的,是天地崩裂熔岩汹涌,人间战乱万里悲泣。

他该觉得愤怒吗,还是不甘呢?沉香的元神仿佛霎时碎裂成了这一方幻梦中的尘烟,无法触碰,更无法思考。

原来,一切又一切的天命,早在他出生前就注定了。

或许,早在那人劈开第一座山,天地初开成就神位之前,就注定了。

那人在数年相伴间,早早夺去了杨戬的所有目光。

沉香甚至可悲地发现他无法恨自己晚来一步。他清晰地知道,如果没有这个人,没有天命,杨戬不会是今日的杨戬,他也不会是今日的沉香。

是他闯入了这一方幻梦,触碰了天命轮回的一角真相。

怪不得……

屋内的温情绞得沉香无法呼吸,他头也不回地穿门而出。

廊下清冷,如霜月华阶如雪。

梦中如此皎月……沉香失魂般抬头凝望,下阶时一步踏空,竟踉跄两步跌往院中。

小臂被人托住,轻一带力将他扶稳。沉香怔怔地低下头,月亮半刻前还落在别人怀里,挂在天际,如今竟又下凡来了,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路都不会走了,”他松开手,拉开距离,平静道。

“沉香,你怎么进来的?”

 

4、

 

动了凡心的神便不算是神了,更何况沉香生来没有仙籍,又没能踏上封神榜,不过一身仙体无名无分,跟着清源妙道真君混口饭吃罢了。

不是神,是人了,一颗心冷得再冰了,见着那人,还是会跳起来。

沉香一霎不会呼吸了。他脑子还乱着,只是本能地逼近杨戬。在舅舅眉间刚晕上疑惑时,伸手紧紧拥住了他。

他已经长得比杨戬高上几分,微弓着背才能将杨戬的身体贴合入怀。毫无防备的杨戬被他揽入怀中,正撞上他的颈侧。

沉香一手覆在他的脑后,指尖勾住他的绸质头巾。那玩扣系得很死,少年不刻意去解,便只能将那物连同墨发一同绞进指间。

他紧搂着杨戬的腰,得寸进尺地埋首在杨戬颈间,呼吸纷乱沉重。

但这样的亲近很快将他安抚下来,杨戬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放柔了声,“你也入梦了?”

沉香反应过来,杨戬是以为他也入了梦,幻梦中无非是前十二年那点子腌臜事。

舅舅总是心软的,沉香抵着他的颈侧,闷声应到。

“以后有舅舅呢,”杨戬轻笑一声,颈间皮肉随声微颤了一下。

“舅舅,”沉香最后不舍地深吸口气,才松开他,微红着眼倒也很有说服力,“我们怎么出去啊。”

杨戬愣了一下,抓了抓脑后被小子绞得乱七八糟的头巾和头发,拾起了平日那副不愿多思多想的慵懒洒脱,“可能,再等上一等就行了吧。”

“舅舅,”沉香又唤他,“我有点累了。”

“舅舅,”他上前一步,再度与杨戬拉近到危险距离,“今晚先歇会儿,醒了,再想怎么出去行吗?”

“舅舅。”

“你能不能陪我睡?”

杨戬今日正是情绪低落的时候,沉香又遭了灾,他心头泛上些酸疼,摸了摸少年的头。

 

杨戬睡得并不安稳。

沉香大抵能猜到是为了什么,杨戬能对着他说出“帝者无心,亲缘早就散了”这样的话,想来定是发生过许多大事。

能让他嘴硬心软的舅舅剜去了心头血肉,面不改色地将那人归置神坛从此陌路,也不知当年伤得多难过。

沉香隔着头巾抚过那道伤痕,又一顺向下抚过他的眉眼,鼻梁,最后停驻在唇间。

他叹了口气,将梦魇深陷的舅舅拥入怀中。

熟悉的气息贴合,杨戬渐渐在他怀中放松身形,与他搂作一处。

“舅舅……”

沉香在他的发间落下轻吻,一颗迷茫的心终于定了下来。

他心有定计,话语间带了些笑意,“我会代替他。”

“我会永远站在你的身前。”

 

5、

 

沉香施了结界,将昏睡的杨戬连同这间小屋封在一处。

今日,他没忘了,今日是杨戬劈开桃山的日子。

少年身穿战甲,手持劈山斧傲立山头。三尖两刃刀收于发间,战袍飘飞。

元神护于身后,天眼之中光芒尽显。

“母亲,”杨戬紧握斧柄。

“舅舅,我们会一家团圆的。”

此刻,他是可撼天地的神明,也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一个守护妹妹的兄长,一个期盼长辈疼爱的孩子。

天际,金乌腾飞,太阳终于一点一点爬上桃山之顶。

直到那抹初晨与天眼辉映作一处。

沉香看着他跳下山崖,元神举斧劈过沉香的身体时,真实的锋锐穿胸而过,他却未曾闭眼,只是看着那人满目决然,持斧向他而来。

光芒穿过他的身体落在桃山之上,霎时地动山摇。

无数滚石崩裂,玄鸟腾飞,祥云尽显,新的封神榜开始浮现姓名。崖底的黝黑结界不断被划开金色裂口,传出的却只有少年歇斯底里的质疑。

“母亲呢?母亲呢?”

桃山终于劈开了。

新的秩序在此刻重建。

沉香恍然间明了,那人究竟是何时,成为天地之主的。

在他的妹妹死去的这天,在他满眼孺慕的外甥悲痛欲绝之日,他舍下了姓名,成了天地永恒的符号。

他不再姓杨了。

崖底传来抽泣,沉香跳了下去,少年跪倒在地,身侧是满天星火飘散。

他尽力地伸手抓住一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星火消融。

这天地之声,他都听到了。

“戬儿,”那人曾说,“舅舅会护你一世平安。”

骗子。

少年笑了声,泪砸落在地。

我没有母亲了,也没有舅舅了。

沉香心头紧绞,他见不得意气少年此等悲情。所有人为着苍生,哄着他苦修多年,哄着他满心期望,哄着他亲手将母亲化作了满天星火。

凭什么,就因为他姓杨吗?

那,我又凭什么?

沉香倏忽想起杨戬最终放他劈山,母亲离世,不也是让他重蹈覆辙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喃喃道。

“此为天命。”

熟悉的声音传来,他回身看见杨戬向他走来,眸中是化不开的浓重墨色,夹杂着丝缕无可奈何。更多的,是释然后的哀伤,那片深不见底的黑中,仿佛是无尽的怆然,又似毫无波澜的平静,像是碎了又粘合的琉璃盏。

沉香沉默着看他走来,深陷于那双莹润眼中翻涌的复杂深海。逐渐逼近的杨戬眼中一片澄然,沉香后知后觉想要避开时,杨戬已经穿过了他的身体。

原来还是幻境,沉香看着他走过去,白底暗纹的水合服同少年战袍相叠。他牵起少年的手,走至崖边,抬首看满天星火消散于天际。

“从投身桃山时,母亲便已与这桃山化作一体,守护着万物生生不息。”

“可杨戬,你不能认命。”

他听见杨戬轻声道。

“绝不能让他重蹈覆辙。

 

幻境霎时破碎,所有画面绞作丝线被根根抽离,又被织作新面。

沉香再一次脚踏实地时,身后是下了结界的小屋,杨戬仍睡着。

这是华山,沉香一眼认出。

他看见母亲在杨戬的搀扶下走进屋内。杨婵一手托着后腰,一手轻抚隆起的小腹,很是珍爱地拨弄着那摇篮上的铃铛串,目光温和。

“哥哥,近日莲花峰异动频繁,师父可有下令让你去镇山?”杨婵几近临盆,目光中满是担忧。

“待他回来,我便要出发去镇山了,”杨戬安抚她,“婵儿,哥哥会守着你的。”

沉香完全能猜到接下来是什么发展,他爹在华山脚下被玉鼎之流猎杀,直到杨戬被师门强制召回,期间尸体被送到杨婵身边,导致杨婵临产惨痛异常。杨婵与孩子相处不过几日便因莲花峰玄鸟异动,以身镇山了。杨戬伤了天眼,流亡十二年。

杨戬一直觉得亏欠妹妹一家。若是当时他没有离开,或许,他们不会落得这个结局。

可这哪里是舅舅能左右的呢?沉香闭上眼。

他深吸口气,远离了这副山雨欲来前的岁月静好。

法宝都和元神相链,沉香幻出劈山斧,向天奋身一甩,很快天际传来一阵碎裂声,湛蓝的天如琉璃碎裂一角般出现裂痕。伴随着一阵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很快便恢复了原样。

沉香收回劈山斧,抬头道,“婉姥姥。”

“你这臭小子又要干什么?我又碎了面天镜知不知道?”婉罗难掩怒气。

“我想求您件事。”

“救不了,你都进去了还不能拉他出来吗?”

“不是这事,”沉香诚恳道,“我求您帮个忙。”

“接下来我做什么事,都求您别管,别看,”他声音低下去,“也别告诉他。”

 

6、

 

“想不想去见见你母亲?”

杨戬醒来后才发现,今日不是自己劈山那日,而是杨婵生产之后,镇山那日。

他二人所在之处,不是桃山,而是华山之巅的旧屋。

他算着时间,幸好醒得早,还来得及带着沉香见上杨婵一面。再带孩子躲得远远的,免得触情伤怀。

沉香醒的比他早,沉默着摇了摇头。

杨戬猜到他已提前出门,见过杨婵了。

“那我们便不见了,”杨戬打个哈欠,眼角沁着水光。

他牵住外甥的手,似是不放心地安慰,“下山去吧。”

沉香难得乖巧地由他牵着,五指更是缠入杨戬指间。

他低着头,安静得仿佛未从噩梦中走出的孩子。

杨戬无法出言责难,由着他将十指越绞越紧,直到掌心相贴,再无一丝空隙。

杨戬恍然间有些失神,沉香已经反客为主,牵着他走了出去。

他们穿过熟悉的小院,婴孩的啼哭声断断续续地从杨婵房内传来,夹杂着铃铛的清脆声响,偶尔还有女声疲惫却真切的笑声。

这座小院,此刻还是鲜活的。

杨戬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走得很慢,或许是沉香想要再听一听母亲的声音,或许是他自己深陷幻梦,难舍旧人。直到再也听不见幻梦之声,他们终于一齐跨出,向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很长,长到天色由亮转暗,长到身后莲花峰崩裂,玄鸟悲鸣,沉香领着他一步也未停过,也未说过一句话。

他们才终于走到山脚。

“舅舅,”沉香终于停下,把他按在身边一块平坦石头处坐下。

“怎么了?”

“我想等一个人,”沉香仍未松开手,只是在他身前半蹲下来,仰视着,“舅舅陪我等一等,好不好?”

此处是华山崖底,杨戬低头与沉香对视,只能从他眼底看见无声的希冀。

“你就非要看一眼,舅舅最不堪的时候吗?”话虽说这,他仍摸了摸沉香的发顶,应允了他的请求。

其实不是的,但沉香未对他说,只是席地而坐,伏在他的膝头,感受着元神逐渐抽离的空虚与撕裂。

杨戬替他松了长发,指尖划过他的发间,一点一点地安抚着他。

那个他要等的人,很快就会出现了。

 

先来的是杨戬,战甲碎裂,处处灼伤,天眼被封的杨戬。

浑身是伤的杨戬怀中抱着个布包,三尖两刃刀勉强支撑着他的身体,步步艰难地从崖底走出。

他的前额天眼紧闭,不断有血珠从缝隙冒出,蜿蜒而下的殷血流过他的眼角,从下颚滴下,落在战甲的前襟上。

他一手紧抱着刚出生的外甥,那样稚嫩脆弱,才睁眼看了这个世界几面,便失去了母亲。

比他还要不幸,杨戬将啼哭不已的婴孩抱紧。

沉香仍伏在舅舅膝头,看着他狼狈艰难地步步向前,踉跄得似乎随时要倒下。

他伤得太重了,全凭着心头一股劲。元神被封,神力溃散,便凭着这身千疮百孔的肉体,护着怀中的沉香,前往玉泉山。

沉香不敢想他是怎么强撑着将自己交给师门,又拖着一身伤在天界游荡了十二年,如一缕孤魂。

发间为他梳理的五指并未有何动作,身上人恍若未觉。

“舅舅,”沉香微眯着眼,将杨戬交与他的那只手捧到颊侧,落于杨戬膝间。

他的思绪一点一点空了起来,抽离的元神在崖底无人可及之处,逐渐凝聚成另一个模糊身影。

他看见舅舅抱着哭闹婴孩,手足无措又满目疼惜。

“别生气好吗?”他抵着杨戬的指间皮肉,低声说道。

“嗯?”杨戬正疑惑他为何如此说,就见二十余年前的自己脚下一个踉跄,抱着孩子向前倾去。

沉香猛地抓牢了他的手,将人箍在原地。

杨戬浑身紧绷,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熟悉的身影忽得现身,扶住了即将跌倒的二十余年前的自己。

“是你?”杨戬喘息着,拂开了他的手。

“二郎,”玉帝没有上前,只是看了眼他怀中哭闹不停的婴孩,“这是婵儿的孩子?”

“与你无关,”松开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失去法力支撑的法器化为发冠别在他发间,他后退一步,苦笑道,“大人,你无所不知,今日又是来干什么?”

“你是不是早算到婵儿会以身镇山?”

“算到她留下的血脉又将重蹈覆辙?”

“算到这天地又将大乱,你那一方神位不知能坐到几时?”

“你是来做什么?”

杨戬将孩子护在怀中低吼,“来杀了我们,好绝了这天命,让你天长地久地坐在那高高在上的帝位上吗?”

“婵儿已死,华山已镇,”那人冷心冷情,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伤了天眼,封了元神,杨戬,你凭什么觉得能在神界纷乱之际当你的清源妙道真君?护着自己和这个孩子?”

“梅山,你不要再回了。”

“这是天命,是杨家人躲不开的天命。”

“可我早已不姓杨了,”那人拂袖而去,“纵使待他长大,封神榜重启,我也依旧会在这个位置上,长长久久地做下去。”

“而你,只能带着这个孩子,重走下一个轮回。”

 

“他怎么敢?”沉香几乎爆起。他不动声色地将元神化作牵引抽离重塑幻境,依托的也是杨戬的回忆。

他不过是想,如若在杨戬最需要有人在侧时那人出现,是否也算圆了舅舅的遗憾。

可他没想到听到的会是这样的冷言厉语。记忆不会造假,这样的话,只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玉帝亲口对杨戬说过的。

他怎么敢?沉香心底翻腾的熔岩瞬间点燃,压抑了几日的怒火几乎要夺人而噬。

那个身影很快消散了,牵引在杨戬身上的虚雾也连同一道消散。

“沉香,”杨戬拉住他,笑里是释然,眼中除了沉香,却也盈满悲哀,“他说的没错。”

“十二年,纵使我没将你留在身边,也让你在玉泉山吃了这么多苦。”

“你离开我时才这么小,”他仍坐着,仰头与站立的沉香对视,“是舅舅对不起你。”

沉香想说些什么,杨戬却将手覆于他颊侧,拇指抵在他耳后,温热缱绻。

“师父那时问我,要为你取什么名字。”

他笑了,“我思考了很久,只跟他说,便随了那凡人的姓,姓刘吧。”

“这孩子不能姓杨了,”杨戬抚过他的因暴怒而泛红的眼角,“我不愿他吃这份苦。”

“你不能重蹈覆辙,你要不为这天道所折,要做你自己,做世间唯一的沉香。”

“你不能……”

“舅舅,”他终于打断杨戬。

杨戬收了声,与他对视。

沉香闭上眼,他抬手覆上杨戬覆于自己颊侧的那只手,偏过头,无声的吻落在那人掌心。

“你和他,我和你,你觉得都是天命吗?”

周身幻境开始大片坍榻,沉香睁开眼,眼尾滑落了滴晶莹水光。

在他身后,勉力支撑身影的杨戬低头看向怀中婴孩,天眼处流下的殷血,低落在婴孩颊边。

“来不及了,舅舅。”

沉香自嘲低笑一声,低头看着他清风霁月的心上月,“如果真的是天命。”

“那我已经落入轮回。”

他仅存的撕裂飘散的元神化作轻纱缚住了杨戬,沉香一手与他交握,一手覆于他颈后。

他低头吻住那日思夜想的唇。

幻梦顷刻坍塌。

 

7、

 

杨戬睁开眼,只觉额间天眼一阵刺痛。

他“嘶”了一声,捂着前额坐起,纷乱思绪渐渐归拢。

不过是来瀛洲抓人,听着那孩子打定主意此生不娶,一时心头火起,怕沉香起了什么不该起的心思。

没想到,他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指间是大片干涸的纷乱血迹。

这就是天命吗?他双拳紧攥,又无力地松开。

历经千帆的木二郎头一回为天命难为感到无措。他做过天界人人羡艳的清源妙道真君,做过元神被封人尽可欺的赏银捕手,却不知如何应对,一个对自己动了凡心的外甥,他在这世间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

当然,天庭那人是不算的。自那人登上帝位,早已剖去凡俗骨血,与他和沉香早无半分关系了。

也不知沉香这孩子躲哪去了,杨戬环视一周没发现他的踪迹,心道。

正想着,房门猛地被人推开,婉罗一步跨入房内,将一物甩入他怀中。

“醒了就滚吧,”婉罗冷着一张脸,“我这瀛洲,你们二人两百年都不要踏入。”

“毁了我的神镜不说,连巫山幻梦都被那个臭小子撕个七零八落,”她轻哼一声,难掩怒色,“他都走了,你还在这儿赖着做什么?”

杨戬凝神一看,竟然是沉香的手绳。

“带我去见他,”杨戬没有理会她的佯怒,只是将那手绳握紧,深陷掌心。

“我不是说了吗,他走了,”婉罗忽然一笑。

“真要一声不吭地跑了,他才不会留东西给我,”杨戬起身,“他犟得很,真要躲我,必然一丝踪迹都不会留下,好让我生生世世都寻不到他才好。”

“留下手绳,不过是给我留个念想,让我别去寻他。”

“你倒是了解他,”婉罗悠悠拍了拍扇子,“走吧,我带你去见他。”

“先说好,是死是活我可不能保证,”她微眯起眼,“不过你若见了,便必须把他带走。”

“省得留在我瀛洲占地方。”

 

杨戬推门而入,沉香正躺在榻上,仿佛睡着了。

他一手被婉罗搭在腰间,一手似乎是僵直着保持着某种与人交握的姿势弯曲着,掌心微合。

太安静了,杨戬能够听到他的呼吸,却感受不到他体内的神力流转。

纷乱的元神被婉罗收拢困于神识,杨戬抬手抚上他的前额,一片灼热。

“他什么时候能醒?”

“他若听我的,只将你唤醒,便什么事都没有,”婉罗摇着扇,“可他偏要强改幻境,元神撕裂得不成样子,若不是我及时收拢,恐怕三魂七魄一块儿散尽,真要睡个千万年了。”

“如今还好,温养神识而已,两百年,”她笑了下,“我早说让你睡个百年就好了,他偏不听,这下好了,把自己搭进去两百年。”

“就没有别的法子吗?”杨戬握住他榻边那只僵硬的手。血迹交融间,沉香的手终于软化下来,婉罗有些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有啊,”她指尖飘出丝缕神力,牵引着沉香的身体坐起。

她饶有兴味地看着杨戬,却并未有下一步举动。

杨戬一拍额头,闷声不甘道,“十坛雪酿。”

“成交,”婉罗双手一拍,断了神力,沉香失去控制的身体顿时向后倒下。

杨戬忙揽住他,扭头看向婉罗,“不是成交了吗?你怎么不救他?”

“因为只有你能渡他啊,”她道,“杨戬,你以为他是为什么变成这样?”

“他用自己的元神做引,勾了你的记忆改了幻境,实则是借你的元神之力撕裂了自己的元神。”

她的扇子指着杨戬,又挪向沉香,“你,亲他一下,给他渡一口心血,他就能醒了。”

“就这么简单?”杨戬几♮欲♮吐血,赔了十坛雪酿,简直要掏空他的家底了,“只是心血而已,为什么要亲他?”

“你吐出来再给你外甥灌下去,不觉得恶心吗?”婉罗掩嘴轻笑,“还不如你直接亲他呢,又不是没亲过。”

 

杨戬额间突突地跳,一挥手将她请出了房间。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没有多少心理负累。杨戬坐在榻边,扶着沉香靠在自己肩头,低头正瞥见少年少见苍白的唇。

他低头覆上,比起幻梦中那份清晰的灼热,此刻却只觉微凉。

撬开牙关,轻舌试探,过分亲近的距离让沉香的平稳呼吸打在颊云,杨戬不由地呼吸慌乱了几分。

他闭上眼,不再去看那昏睡中的少年。

一掌拍在心口,滚烫的鲜血涌上,只觉满口腥气。

那一口心血被他轻柔地渡入沉香口中,怀中高大少年的身体逐渐温热起来。

与之相接的双唇,灼热而满口铁锈腥味。

明明是不带丝毫情欲气息的相渡,却在这殷血交融间带起旖旎。

血渡完,杨戬正欲抽身,舌尖忽然被轻触了一下。他睁开眼,少年已经满目火热,反客为主地卷起他自投罗网的唇舌,撬开他的牙关。

 

他太渴求了,仿佛久旱甘霖后的苏醒,迫切地在杨戬口中汲取津液。搜刮过他敏感的颚肉,扫过牙关,咬住舌尖。

那气息过于灼热,简直要侵入他的每一寸。

杨戬猛地推开他,少年毫无防备地向后倾去,后脑勺磕在床沿,发出闷响。

他呼吸很急,耳尖一点一点地染上红,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似的,后退一步。

“沉香,我是你舅舅!”

少年摸着后脑勺坐起来,眼底的火热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美人,你说什么呢?”

他确是不记得了,只是起身走过来,竟是抬手触上杨戬的耳尖。

他搂住杨戬的腰,将人揽入怀中。头靠在那人颈窝,闷声道,“我头可疼了。”

“你都亲我了,怎么会是我舅舅呢?”

 

8、

 

沉香自回来后就很黏着杨戬,相反对他们冷漠得很。平日里这孩子知礼知事进退有度,老姚和老康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沉香成日窝在杨戬房里,除了吃饭上桌会出个门,船上其他几人连面都见不到。

连同杨戬也一道日日守在房内,脸上的愁容却一日比一日明显。

“二郎,沉香这是怎么了?”老姚终于拉住他,“自你们从瀛洲回来就不对劲,这都十天了。”

“这孩子,现在还不认得你们呢,”杨戬掐了掐眉心,叹了口气,“瀛洲之行出了些差错,他需二十来天才能恢复记忆。”

“我会管着他的,没事儿。”

婉罗说此法强行归拢了沉香的元神,却会在醒来后的每个夜晚入梦,于梦中恢复一年的记忆,从出生起逐年叠加。

沉香年岁尚小,此法旁人活了大几百上千年自然用不得,却最是适合他。

醒来后的每一日,沉香都会比前一日长上一岁。

从幻梦中脱身的第一夜,他们是在瀛洲度过的。尽管杨戬三令五申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那一吻只是为了救他,沉香仍固执地与他挤上了一张床。

没了记忆不明真相的沉香只有本能,却比往日里大胆得多。他迫切地搂住舅舅,以一个过分亲密的姿势将人搂在怀中,才沉沉睡去。

杨戬不敢动弹,僵着身子躺了半夜简直折磨。

他终于忍不住想要掰开少年搂着自己腰身的手,少年却蹭了蹭他的颈窝,喃喃低语,“母亲。”

杨戬颈间晕开湿意。他无奈轻叹,凭着直觉抹去沉香眼角的泪。

由着少年将自己搂得更紧,杨戬闭上眼,感受着身侧温热,沉沉睡去。

许是头十二年的记忆回流,不过十日,沉香越发沉默起来。除了夜间执意与他睡在一处,平日里看着他的眼神也渐渐掩去灼热,取而代之的是少年恨意。

但那份浓重恨意之下的渴求与绝望,却是真正触动杨戬的。

他在白日里怒视杨戬,又在夜里固执地搂紧杨戬的腰身,埋首在他的颈间汲取温热,仿佛一只寻不到生路的困兽。

 

杨戬打发完老姚,苦笑着推开房门。

熟悉的身影贴了过来,杨戬刚关上门,换上一副温和舅舅的模样想同他打招呼,怎料小孩狠狠地扑了上来。他一时不察,后背狠狠地砸在门板上。

沉香直取他的双手,一手掐着他两只手腕命门向后抵在门板上。他这几日似乎又长高了几分,一腿前跨抵在杨戬双腿之间,截断了他脚下发力逃脱的可能,尚有余力低头看着杨戬。

“你发什么疯?”杨戬不敢使杀招逃脱,竟落入他控制,怒气上来厉声骂道。

少年倾身咬上他的唇,发狠似的咬破了他的唇肉。点点殷血从齿下伤口溢出,被舌尖拭过阵阵刺痛。

杨戬猛地咬上他侵入的舌尖,毫不留情地回敬了他。沉香却变本加厉地掐住他的下颚,强迫他张口顺从。

滚烫的血点燃了呼吸,满口腥热烫得杨戬心惊,他终于挣脱被制住的双手,狠狠推开沉香。

指尖掐诀,顷刻间缚仙索捆上沉香周身。少年低吼一声,跌坐在床边。

他眼里红透了,活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你才是没爹没娘的贱种,”他咬着牙,泪却一点也落不下来,“我有舅舅。”

他被记忆勾着向前,又分不清现实,只能一遍一遍地念着。

“我有舅舅。”

“我有舅舅……”

“杨戬,他怎么从没来看过我。”

“舅舅,这里好黑,师父为什么不给我一盏灯啊。”

杨戬心头那一点怒火被瞬间浇灭,悔恨,疼惜,夹杂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将他拉入深海。

他不是第一次直面沉香的曾经,却是第一次见证沉香的崩溃。

十二年,远比他想象得遥远。

他收了缚仙索,将满眼绝望的少年揽入怀中。

“舅舅。”

“我在呢。”

“舅舅……”

“我在呢,”他不厌其烦地应声。感受着怀中少年如往日般揽住他的腰身,杨戬哄着他躺下,自己也跟着躺了下去。

“舅舅,我好饿啊,”沉香又一次蹭着他的颈窝,声音中尽是迷茫,“什么时候能吃饱啊。”

“以后都能了,”杨戬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慰,“舅舅在呢。”

“沉香。”

“沉香。”

“沉香……”

 

9、

 

老姚已经不记得今天是第二十几天了,杨戬却在昨日叮嘱他去蓬莱市集时买些粉面,说是今日要下厨。

杨戬每年只有沉香生辰时会动手做碗长寿面,也只有沉香不嫌弃,次次都能吃下一整碗。

老姚这才恍然,沉香又长一岁了。

沉香还没醒,自从记忆逐年恢复,他不时会陷入回忆中,分不太清现实和记忆,每日昏睡的时间也长得很。

杨戬在厨房忙碌起来,看着生面在热水中翻滚,迟疑了一下,又把蔬菜丢了进去。

期间哮天闻着味走了进来,又皱着鼻子跑了出去。

折腾了一个时辰,杨戬终于端着碗卖相不错的面从厨房走了出来,换老姚满面愁容地进去收拾残局。

杨戬将面条放在桌上,少年仍在榻上躺着,似乎还没醒。

“醒了就起来吃饭,”杨戬笑骂着扯开被子,沉香已经从榻上蹦了起来。他落在地上踩上鞋,习惯性地搂上舅舅的腰,倾身就要吻他。

杨戬推着他的胸膛,偏过头那一吻正好落在颊侧。他仍笑,推着比他高上几分的少年往外走,催他去洗漱。

沉香有些不满足地轻哼一声,仍是乖乖听话出了门。

杨戬逐渐收敛笑意,在摆着那碗面的对面坐下,等着沉香回来。

他认真思量时,眼底深不见底,却又澄澈得恍若空无一物。

沉香踏入房门时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转变,面上却仍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在杨戬对面坐下。

“吃吧,”杨戬屈指扣了扣桌面。

几片青叶浮在汤面上,寡淡得能同沉香在某处吃到的牢饭有得一拼。但他仍吃得很小心,低头小口品味着,没有抬头看杨戬一眼。

杨戬也没有说话,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一碗面吃得再慢也总会吃完,沉香思绪纷乱,又不是当年孙悟空取经路上的凤仙郡,要待那鸡啄完米山,狗舔完面山,火烧断了锁,才能求得雨落。

他沉香不过是求杨戬多看他一眼,这偷来的十余年转瞬即逝,竟也到了日子,要将他这忤逆的外甥赶走,将他这个做梦血亲相奸的孽障扫地出门。

杨戬微垂着眼,“今日你便搬回自己房间去住吧。”

沉香顿了一下,放下筷子,抬头与杨戬对视着。

“舅舅,”他霎时红了眼。

“你跟着我十三年,今日起二十五岁了,”杨戬摇了摇头,“昨日是第二十五天,沉香。”

“你既能记得这么清楚,为何那十二年间从未看过我一眼,又为何能这般轻描淡写地抹去这二十五日。”

“我们交颈而眠,我吻过你的上身每一处,”他颤着手去牵杨戬桌上那手,“你拥我入眠,为我渡心血,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舅舅?”

“杨戬,你看着我,”沉香双手捧住他的右手,“你就不能多看我一眼吗?”

“沉香,”杨戬与他对视,放任他的目光刺进自己眼底,悠长地叹息。

沉香试图在其间寻到一丝爱意,或是恨意也好,可那双眼如温和的深潭,只有安然与疼惜。

长久的沉默间,他终于放弃了与那双时刻提醒他痴心妄想的眼对视,转而贪婪地描绘过他面容的每一处。

他以为自己会像个孩子般无措落泪,或是愤怒地质问杨戬。可事实摆在他面前,沉香却只是松开了那只他渴望相执一生的手,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杨戬在这间隙,僵着脖子,闭上了眼。

沉香吃的很急,汤面上零星落了两滴水花。

待他抬起头,眼底的红已然褪去了。

“我把那人的面容织出来,是想着如果他在,舅舅会不会开心一点。”

“可是他不配,他伤了舅舅的心。”

“我也不配,”沉香平静地陈述事实,“他那样强,送你法器,教你吹琴,守着你长大,护着你从封神之乱中全身而退,把你养成那个心怀苍生的神。”

“他见过你所有我没有见过的样子,”他眼中的不甘消退,“可我不过陪你十三年。”

“那几日我一直在想,我凭什么求你爱我呢。后来我终于想通了,我想赌一把,赌我母亲的托孤,赌那十二年的愧疚,够不够让舅舅多看我一眼。”

“我碎了元神时想,会不会待我醒来,你便眼里都是我了,”他闭上眼,不让眼底那抹绝望之下的颓然显露。

“是我妄求了。”

“沉香,”杨戬覆上他的手,低声道,“我永远是你的舅舅,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知道,”他怆然应声,“我知道。”

他摇着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可以爱他,却不能爱我呢?”

“杨戬,”他闭着眼,极缱绻地念着他的名姓,“杨戬。”

“天命所指,”杨戬苦笑一声,“就像我放下了他,你终有一日,也会放下舅舅的。”

“婵儿嘱咐我好好照顾你,我会看着你长大,娶一位温柔可人的神女,生个可爱的男孩或女孩……”他说不下去了,勉强笑了声,“只是别让他们姓杨了,许过了三代,这天命便终结了。”

“我永远是你舅舅。”

沉香来到他身边,指尖柔和地抚过他每一处眉眼、鼻尖、双唇。

他的呼吸很轻,直到指尖隔着绸缎抚摸上那道伤痕,沉香倏忽伸手摸到他的脑后,解了那头巾玩扣。

墨蓝色头巾滑落,杨戬下意识地合上眼。

沉香俯身,轻柔地,在那道满是伤痕的天眼之上落下一吻。

“我明白了,舅舅。”

他低语,“明日,我会离开的。”

 

10、

 

什么是天命?玉帝时常会思考这个问题。

他从没想过,那个不姓杨的杨家人,会主动找上门来,只为求他为自己剜去仙骨,断了俗缘,落入人间以肉体凡胎争一争那封神榜。

这样他便不再是杨家人,不再是杨戬血脉相连的外甥。

“若我剃了仙骨,断了俗缘,便不会再受天命指引。”

“肉身成圣,千百年来不过七人,如今叫得上名字的,一个是哪吒,另一个便是你舅舅,”玉帝劝阻他这个名义上的孙外甥,“你此去肉体凡胎,倘若身死,便是再也回不来了。”

“何必呢?”

“他不信我啊,”少年笑容明亮,“他总觉得将来,我会同他忘了你一样,忘了他。”

此去凶险,少年说起时却随意,似乎是沾染了杨戬身上那股淡然,“他总觉得,我爱他是天命,他不敢爱我,抛下我,合该也是顺应天命。”

“可我不姓杨,”沉香笑了,那双眼里是明晃晃的自信,念及杨戬又爱意浮现,明亮得几乎要超越天际腾飞的金乌,“他说过,他永远是我的舅舅。”

“大人,待我来日同他成婚,定不会忘了,请您上座主位。”

 

会有多痛呢?沉香不愿想。

他只是沉默着看着华山方向,那里有他逝去的母亲,有他心心念念的舅舅。

皎月高悬,他痴然凝望着那轮月。如霜月华落在身上,仿佛那人的柔声细语,包裹着他,满是暖意。

舅舅……杨戬……他默念着几个字音,柔声道出算得上缠绵。

封神台上剔仙骨,千万年来还是头一遭。

玉帝默然地看着少年站在杨戬曾经满身荣光少年意气的旧处,迟疑着紧握法令。

“沉香——”

熟悉的声音带着疯狂,沉香凝神看着他赶来的方向,竟笑了。

他没有离开封神台,只是从前襟里摸出一根红绳,青风托举着缓缓向杨戬方向飘去。

“一缕青丝一缕魂,”他低语。

“我不在的这些年,便让它护着你吧。”

法令应声落下,无数天雷压云滚滚而来,杨戬目瞪欲裂,眼见着少年向后倾身,落入万丈深渊。

“不——”

红绳落在他的腕间,青光硬生生将他困在封神台前。

他看着天雷涌动,天地崩裂。

他见过意气少年为他红了眼尾,为他碎了元神。

他看到那双满腔爱意都是自己的眼,缱绻落在自己身上,却毫不留恋地带着满足,消失在天地间。

杨戬跪倒在地,直到天边初阳乍现,萦绕周身的青光消散,才发觉自己前襟湿了一片。

他抬手抚过眼尾,惊讶于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10.1

“你从来都是这么冷心冷情,自大妄为,”他站起身,看着那人面无表情地试图扶起自己。

“你就不能等一等,替这个孩子问一问我,舍不舍得?”

“他还小,不知道剔骨断俗是怎样的痛楚,那方封神榜多少阴诡,便放他肉体凡胎去了人间?”

杨戬低笑一声,“算了,总归是我愚钝,被这天命,糊弄了这么多年。”

他一手握住自己另一只腕上的红绳,语气说不出的温柔缠绵,“我便来寻你了。”

“沉香,为了你,我纵是再登一次封神榜又如何?”

他千载人生,头一回不愿思量后果。

许是这孩子的无畏爱意,早已将他同化了吧,只是他从来都未曾发觉。

杨戬纵身跃下封神台,胸前是母亲留给他的口琴,腕间是沉香尾发编织的手绳。

那手绳染血沾魂,红得与红烛一色。

 

10.2

若是甥舅二人同登封神榜,这血缘算不算洗净了呢?

沉香想不通,他只能牵住杨戬的手。

杨戬赠了他一缕尾发,由他编入腕间。

少年与舅舅十指交握,殷色红绳抵作一处,亲密无间。

“如此,舅舅便再不能放开我的手了,”沉香抵着他的前额,贴着那道光洁闭合的新生天眼,低语道。

“管他那劳什子天命,”杨戬轻笑,“沉香,你亦不可松手。”

沉香俯身吻上他的唇,缱绻地勾去他的呼吸。

 

10.3

“杨戬,我要你眼里永远只有我一个人。”

Notes:

现在回头看,写沉戬真的是好遥远的事了,一点点彩蛋就不放红白了,正文也是没校稿直接搬的。
Lofter:十年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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