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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Aiden在沙滩上醒来，Albie枕着他的手臂蜷缩成一团躺在他身侧，海浪轻轻拍打着海岸，低声诉说着什么。此刻，他们就是这片海滩上唯一的存在。月光给Albie的金发镀上一层银光，像是寂静夜晚中的水仙。水仙含笑着看着他，少年的微笑无比的柔和，却也无比的陌生。
“晚上好。”
Albie的声音轻柔而忧郁，仿佛是从遥远的梦境传来，回荡在静谧的夜色中，
“……晚上好，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嗯？”
“在这里的你，是Albie？还是失去肉体的忒修斯？”
尖锐的问题如同悬在空中的雾气，时间和空间在这一刻都冻结了。被戳穿身份的ALBIE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在Aiden的脸上游离，试图找到他想要的答案，却又深陷于矛盾之中。最终，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回答道。
“或许我既是Albie，又是忒修斯，只要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两者都是。有他的容貌不好吗？”
“只有容貌就足够了吗，可我掉进河中的，是一把货真价实的金斧头。”
ALBIE微微一笑，没有一点被质疑的无措和愤怒，他伸出手，温柔地握住Aiden的手。
“为何要如此较真呢，何况，你明明那样的擅长适当地欺骗自己，99%。（Monster）”
“……”
“为何要拒绝呢，快点跨过去吧？你是我们之中最特别的，求求你了，跨过最后的1%，成为崭新的怪物。”
这番劝诱无奈且无力，Aiden不为所动。柔软的发丝离开了他的手臂，ALBIE跨坐在他身上，俯视着他的ALBIE像是也被什么束缚，无法摆脱其中的枷锁。同一种语言从ALBIE口中轻声地念出，语调如同古老的诗歌。
“结束英雄的梦吧，不论你还是我，还是所有的忒修斯们，都已厌倦了他们带来的争端，战争，和毁灭。即使最后你赢下了这场闹剧，迎接你的也不会是人们的掌声，这个世界也早已没有鲜花。将四个部落合并，让雅典成为一个国家，成为国王的忒修斯，最终又跌下了王座。”
ALBIE双手捧起Aiden的脸，想要给予他亲吻，而Aiden闭上了眼睛。
2.
Aiden意识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环境中。不曾见过的蓝天白云，以及海边那些鲜艳的建筑，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而那片比天空更深邃的大海，则是如此迷人，宛如葡萄酒般诱人。
他好像枕在谁的身上，从那人身上传来的果香让他感到一丝熟悉，是一种让人怀念的安心的感觉。回过神来一看，发现那是靠着树干同样小憩着的Albie。随着视觉的清明，其他的感觉也逐渐回归到他的掌控中。
微风徐徐，海洋湿润的气息卷着青草的芳香吹拂而来，他们依靠的果树所在的山坡向下，是一片绽放着鲜花的草原，金色的河流从中穿过，河对岸另一边好像有许多人正在嬉闹。发色像太阳一样的孩子不太熟练地用花梗编出一顶花冠，旁边的女孩们围着她，夸赞的话语让花儿绽放得更加美丽。沙金般的孩子拿着捡到的树枝挥舞，差点撞到别人的时候，被年长的青年拉住轻拍了一下。
Aiden轻轻移开Albie的身体，站起身，走到河边，他俯身捧起河水泼在脸上，清凉的河水让他感到更加清醒。然后，他望向那片草原，眼前的景象如同只在资料中见过的名画一般。绚烂的花海和河流如彩虹般闪耀，远处的对岸传来欢声笑语，令人心生向往。
“你不去加入他们吗？”同样醒来的Albie揉着眼睛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Aiden转过头，看见睡眼惺忪的Albie，他怀中抱着鲜红的果实，被镶着金丝的白衣衬得像是发光的宝石。
“那不就要丢下你了吗，来吧我们一起去。”
Aiden微笑着，伸出手拉起Albie，两人一同走向河岸边，踏进浅浅的河水，感受着清凉的触感，向着对岸的欢闹走去。河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金光，闪烁着生命的光辉。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到达对岸之际，相握着的手突然被松开。Aiden本想回头却被一双冰凉的手禁锢住了头颅。
“不要回头。”Albie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空灵但固执。
他几乎是被推着走到了对岸，在踏上坚实大地的一瞬间，那双冰冷的手便像阳光下的雾气一样消失不见。手中突然多了一份重量，他垂头，那是一颗，依然红艳诱人的果实。
一切的喧嚣都被按下了暂停键，突然出现的黑夜放下了帷幕，世界落入了黑暗。
3.
Aiden睁开眼，迎面而来的是凶猛的暴风雨，漫天黑云咆哮着，无数雷霆照亮了被巨浪，龙卷风和漩涡撕裂的大海。
手臂感受到一阵被勒紧的痛楚，他被锁链拉扯，摔在一艘巨大的帆船上。在这个被各种声音淹没的世界里，他听见了无声的呼喊。船的另一端，Albie站在那里，提着一盏无法熄灭的灯。
在不断摇晃的波涛汹涌中，挂着黑帆的桅杆上，圣艾尔摩之火摇曳着，如此醒目。他和Albie不受控制地攀上高处，同时向着那团如同明星般的青色火焰伸出手。可天空的尊严不容冒犯，端坐于天空中的神明降下了雷霆，其中的不敬者被击中，那盏橘红的灯落在船上，不灭的火焰四散开来点燃了整艘巨船，不幸的“赫勒”落入浪花之中。
Aiden想去抓住Albie的手，甚至不顾咫尺之遥的星光，可大海阻挡了他，他被留在海面之上，而Albie则被永远带回深不见底的深渊。燃烧的火花从他们身旁滑落，晃动的海面上，Aiden被照亮的倒影和水中的Albie的面容重叠在了一起。
离开大海的水滴只会再次落入大海，但天空永远会被拒绝。
Aiden深陷在暴风雨的中心，被困在时间的漩涡中，他无法辨别过了多久，是百年？千年？还是137亿年？终于有一时刻，愤怒似乎平息了，海面渐渐恢复了宁静，波涛不再汹涌。在无边的海洋上，星空熠熠生辉，倾洒在换上温和面庞的海面上。
星空和海面连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球幕，就像是宇宙的镜子，将群星的辉煌倒映其中。Aiden踏出一步，幕布也随之转动，88个星座开始重新上演他们生前的剧目。
两道流星从他眼前划过，那是“能抓住任何猎物的猎犬”和“没有任何猎犬能抓住的狐狸”，和他们永不停歇的追逐。
“你必须尽力地不停地跑，才能使你保持在原地。”
“……您是来砍掉我的脑袋的吗，皇后。”
漆黑的荆棘从海中升起，金童自枝条簇拥的中心出现，光裸的双脚踩在尖刺上一步步走来，被四周的刺扎进皮肤流下的血成为礼服上的红宝石。
“红皇后假说……若不停歇的最佳化，捕食者和被捕食者，物种竞争之间的适应度会相对不变。”
“这不正是我们吗，为了超越彼此，无尽的竞争，不可停歇。”
“那在忽略外部因素的情况下只是谬论，可是……”
“没错！猎犬狐狸的追逐中只剩下了他们彼此！而我们，是被GAIA和凡人放进玻璃盒中的观察对象，盒子被合上了，封死了，直到可怜的忒修斯们互相蚕食到最后一个之前盒子都不会打开！”
随着ALBIE变得激昂的声音，缠绕他的荆棘也愈发锋利，顺着少年脆弱的脖颈向上攀爬，在发间收紧，那是失败者的头冠。
“但你也知道。停滞的进化也意味着灭亡。当你和另一个同胞迎来最终抉择后，这世上就只剩你一个，没有竞争，没有威胁，唯一的强大的生命体。”
红皇后亲昵地依偎着他，手放在Aiden脖子的两侧。
“到那时候，你还能看见我吗，还能记得我吗。但即使如此我依然热烈地期盼你成为完全的怪物。”
4.
Aiden再次睁开眼，他与ALBIE的吻还没有结束，或者说从未真正开始。
他们的头颅放在最该深吻的角度，但嘴唇只是轻轻触碰在一起，微微张开的缝隙间传来对方的呼吸，又被自己的呼吸推回去，如此交替缠绕，仿佛是曾经纽约的八月，炎炎夏日里的一幕。
情难自禁地，本能冲动地，理性最终放下一切，他渴望加深这一吻，想要尝尝ALBIE的唇间是否有树莓的味道，会不会撕开这副天使的皮囊，也会像是基因记忆里，奔跑在原野上时因好奇摘下放入口中的野果那样，迸出甜美的汁液。
然而成为本性的具象化的【ALBIE】，却只是想要恶作剧。探出的舌尖刚刚滑进他的口中，向上勾起，准确无误地触碰到上牙的牙床，就得逞似的紧贴着牙齿收了回去。门牙在柔软颗粒状的舌苔上刮出的声音直达大脑，每个神经元的树突都竭力交换着这种绽放的感觉，直至宇宙的尽头。他想要追逐但被ALBIE先一步逃走。
ALBIE在他的胸膛上轻轻一划，就划开了一条红线，热烈欢迎一般放弃了抵抗，把怦怦跳动的心送到ALBIE面前。那红线仿佛是一道通向理想乡的捷径，连接着他们之间的渴望，让彼此更加亲密无间，无法割舍。
ALBIE捧住他胸腔中强健跳跃着的心脏，他感受到ALBIE与他的心脏接触的地方，肉体的界线正在融化。他将双臂环绕，把ALBIE压进一片血肉模糊中，肋骨像是有了意识般，化作一张贪婪的巨口，嘎吱嘎吱地张合着，撕咬着血肉。在这个狂热的拥抱中，达成了一场与生俱来的契约。
ALBIE的亲吻落在他的心脏上，他的心脏在ALBIE的吻下奔腾，如同熊熊燃烧的岩浆。兽心泵出的血液在把ALBIE香槟金的发顶染成了都铎的玫瑰，情感在这一刻绽放，散发着爱意的芬芳，他们融为一体。
在天性所促使的热潮中，血肉互相吞噬，成为彼此的一部分，仿佛他们是命中注定要契合在一起的两块拼图。如此缠绵悱恻，如此深刻真挚，对彼此完美交融的庆贺，世间的一切在此刻都变成了永恒。
Roses are red
Violets are blue,
Sugar is sweet
And so are you.
5.
“————Aiden————Aiden大人？”
“…………”
“您终于醒了，再不醒只能安排医疗班准备强制措施了哦。”
“……嗯。早上好Nathan。我睡了多久了？”
“哦那可太疯狂了，整整两个小时呢Aiden大人！您吞下样本之后直直地就倒了！太吓人了！还昏迷这么久，还好总统先生没有紧急找你，不然靠我可瞒不住了。”
“哈哈，辛苦你了Nathan。别的样本呢？”
“嗯嗯嗯嗯呢！能得到Aiden大人的夸赞太好啦！伤势过重的左眼泪腺样本取出后，数量较少，判断难以保存，简单精制提炼后被您直接吞服，右眼泪腺较为完好数量更多，已经被紧急送去PCR扩增了。”
“嗯，这样啊。”
“总统先生那边肯定还会过问，这么疯狂的事情还请您下次少做点，或者别那么突然，对心脏太不好了。”
“心脏……”
Nathan关于他身体状况的碎碎念还在继续，Aiden抬头望向虚空。在那里，一个即将消散的虚影若隐若现，羽毛漆黑的奇美拉的眼神里透露着哀戚，声音已经再也传达不到了，但Aiden知道那怪物在说，“别离开我”，“别忘记我”。某种不可言喻的纽带将他们紧紧相连。
他活动了一下低温环境中略有僵硬的四肢，离开实验台走到旁边盖着白布的Albie身前，撩开额角的碎发，轻轻抚摸着他眼眶上方细小的缝合线。
“再见，Albie……期盼我们会再次相见。”
Aiden轻声呢喃，眼神凝视着那个即将消散的虚影。然后，他重新转身，跟随Nathan离开了纯白的房间，身后的门缓缓关闭，将生者和死者隔绝。
忒修斯们的厮杀尚未结束。
关上门的瞬间，虚空中的幻影，似乎最后一次张开翅膀，试图追上他，上半身从厚重铁门中探出，失去光泽悲伤的眼睛像是猎人们炫耀用的兽首标本。
与神明比试歌喉而落败被剥去华服的皮厄里得斯，口中吐出的是来自几百年前的诅咒。
“Manifest……Destiny。”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