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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罗很不开心。
这些年来他少有开心的日子，但今天他格外、尤其、非常不开心。原因是一小时前，他刚跟自己的父亲大吵了一架。
原本，他早就学会了避免与他那固执又专横的父亲产生冲突。因为这些大大小小的争吵到头来，八成都是他白费一番口舌，还把自己气个半死。可是有些事情若是他自己不去争取，显然是不能指望他父亲突然开窍，亲切又贴心地给他双手奉上的。
“那就试试说服我，老东西，我到底为什么不能去上大学？”一小时前，卡罗在他父亲的书房里这么吼道：“是你付不起我的学费，还是怕我通不过入学考试，给你丢人现眼？”
“卡罗，你是我的儿子，我当然相信你能通过任何一所大学的入学考试。就算你没有通过，我也有办法让你通过。”吉佩托耐着性子说，卡罗最讨厌他这副不动声色地卖弄自己权势的样子。“但是你需要的那些知识，没有什么是索菲亚不能教给你的。”
“哦，真的吗？”卡罗得寸进尺地推开吉佩托堆在桌上的书本和账单，侧身坐了上去，“索菲亚可以教我拉丁语，或许还有法律和别的什么的。但是如果我说想学艺术呢？如果我想学工程学？”
他又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况且！索菲亚也只不过比我大几岁，她自己也刚离开大学没多久。为什么她可以去大学，我就非得跟在她后面拾人牙慧？”
吉佩托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慢条斯理地将钢笔的笔帽扭上去：“卡罗，你想学艺术，做个画家？你是认真的吗？”老人严厉又悲愁的目光透过单片眼镜注视着自己的儿子：“我还满心以为，你想继承父亲的事业，把它们好好地运作下去呢。如果你不愿珍惜，我煞费苦心地维护着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你猜怎么着？我不在乎！”卡罗扬起下巴，做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你不是有那个杀手吗？人人都在谈论你那个宝贝影子杀手！既然你那么中意他，为何不让他来继承你这一堆烂摊子？”
吉佩托突然一掌拍在木头书桌上，陡然拔高了音调：“你真是个混账！难道你不明白，杀手永远只是杀手，他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辅助你？如果不是为了你，那家伙压根就不会在这里！”
他又敛了敛声音里的怒意，继续说：“卡罗，你应该弄清自己的身份。如果你离开我的身边，去上大学，爸爸就没办法给你适当的保护。掌握你的行踪会变得那么容易，随时都有人会打你的歪主意，用来对付我！而且这还是次要的，首先受到威胁的是你的安全，是你自己！你明白吗？现在给我成熟点，去做点有用的事情！”
卡罗“哐”地一声甩上了门，扬长而去。
他并不是不明白他父亲说的道理，可是还有一个理由，他没说出口，却是最重要的理由。
他想拥有朋友。不是那种畏惧着他父亲的权势，对他笑脸相迎的朋友；也不是那种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却在心里瞧不起他的朋友；是那种与他差不多年龄，真正把他当作他自己、而不是他父亲的附属品的朋友。
其实他并不是对于继承家业毫无兴趣，他那样说只是为了激怒他父亲罢了。曾几何时，他也想要做一个配得上黑帮继承人身份的儿子，可以像父亲那样以一驭万、让父亲引以为傲。可是他不光常常生病，还总是控制不好手枪的后坐力，硝烟的味道也令他反胃。
就没有一件事是让他顺心如意的。
卡罗沮丧极了，他不仅生他父亲的气，也同样生自己的气。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他都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晚饭的时候，吉佩托没有出现。这是他的惯用伎俩，在冲突产生之后便冷处理，干脆消失不见。卡罗一点也不意外，更没有失望。
完全没有。
那天晚些时候，卡罗房间的门被敲响了。他拉开门，看见自己的父亲站在那里。
“有人送了我两张戏票。”他说，“时间是明天晚上。你想跟我一起去吗？”
有那么一分钟，卡罗考虑着是趁机发作，还是出言讥讽。但他的嘴角抽搐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这就是他父亲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他清了清嗓子，问：“是什么剧目？”
“《罗密欧与朱丽叶》。”
莎士比亚的经典剧目。卡罗并没有经常出入剧院的爱好，但他依稀记得，小时候他母亲总是会把莎士比亚的剧本当成睡前故事读给他听。她最喜欢的是《李尔王》，但那时他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他最喜欢的是《仲夏夜之梦》，仙后爱上驴头人的桥段。
“好。”卡罗听见自己说，“我会跟你一起去的。”
艾斯黛拉是一座落成不久的新剧院。
卡罗坐在包厢里，思考着什么样的评论才能让父亲觉得他品味不俗，又有见地。但戏剧开场没多久，他就把这些小心思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没仔细看那个女主角，但是那个男主角，他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那是个一头金发的青年，从外表来看比卡罗大不了几岁，也许比索菲亚还要小一些。可是他在舞台上的一举一动，宛如他打娘胎里便注定要拥有这个舞台；他的吐字圆润饱满，仿佛在亲吻台词的每一个韵脚；他的动作流畅潇洒，那是一种介于战斗与舞蹈之间的姿态，就连错过他手指的一次弹动都像是一种莫大的损失。
从二楼的距离，卡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想象他的目光一定是深邃又优雅，饱含着各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如果我在学校遇到这样一个人，卡罗想，我一定十分乐意认识他。
“我要去一下后台。”演员刚谢完幕，卡罗便起身，丢下这么一句话冲出了包厢。
男主演的休息室并不难找，但是卡罗站在门前才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在演出结束以后，当人们在后台找到演员，他们一般会说什么……？对了，是会送鲜花吗？可是他什么花也没带，现在出去买显然也来不及了。
正当卡罗站在门前发呆的时候，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了，刚才那个男主演走了出来。
“呃，如果你是来找阿德利娜的……”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谨慎地开口，“她的休息室在走廊的另一边。”
“不，我是来找你的。”卡罗脱口而出，“你……你是？”
“我？……罗密欧。”
“该死，我知道我今天晚上看的是什么，我是问你的名字！”
“可是我真的叫罗密欧。”他无辜地耸耸肩，露出一个油腔滑调的笑容：“也许我命中注定要演这个戏吧？”
“好吧，罗密欧……”卡罗定了定神，“所以我想知道……你有兴趣跟我在剧院外面见面吗？”
罗密欧转了转眼睛，然后点了点头，因为为什么不呢？
“好，很好。明天晚上八点，我会在红龙虾旅店等你。”丢下这么一句话，卡罗便匆匆离开了。
离开剧院的时候，吉佩托用那种自以为是的语气告诫他：“欣赏戏剧是一项体面的爱好，但你不应当把时间浪费在与戏子纠缠上。”
卡罗翻了个白眼，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第二天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卡罗准时来到红龙虾旅店，还给罗密欧带了一束鲜花——算是补上昨天的份。但是他坐在桌边，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两个错误。
第一，他忘记告诉罗密欧自己的名字了。
如果他来了，却没注意到自己，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向服务员询问——这也就罢了，但真的有人会想赴一场连对方的姓名都不知道的约吗？
第二，今天是该死的情人节。
这家小小的餐厅也在桌上摆上了蜡烛装饰，店内放着甜蜜得令人作呕的情歌，就连他随手买的鲜花也是适合赠予恋人的红玫瑰。
他还能说什么呢？真是操了。
万幸，没等多久，卡罗便听到门口的铃声响起，一个金发高个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晚上好，先生……”
“不要‘先生’。”卡罗坚持道，“叫我卡罗就好。我不喜欢被称作‘先生’。”
罗密欧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他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好，那就卡罗。”
卡罗不记得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什么，反正他也没怎么尝出味道。他们稀里糊涂地吃完了一餐，气氛有三分暧昧，六分尴尬，还有一分局促不安。
“其实我在想……”罗密欧把桌上的蜡烛转过来又转过去，“你为什么约我出来？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是我……？”
“这算什么问题？”卡罗皱起眉头，”当然是因为我昨天看了你的演出，觉得你很有魅力，我……呃，我想认识你？“
“哦。”罗密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现在怎么办？”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卡罗用餐巾在嘴上胡乱地擦着，有些自暴自弃的承认道：“我是第一次这样做……带一个演员出来。所以我不太明白事情是怎么进展的。”
“好吧，我也是第一次但是……没关系，我会搞定的。”罗密欧微微偏过头，用眼神暗示着什么：“……我们要不要换个私密点的地方？”
于是他们换了个更加昏暗、狭小的包间。卡罗刚刚坐下，罗密欧便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开始用手分开他的膝盖。
“搞什么鬼！”卡罗“蹭”地一声站起来，脸颊涨得通红：“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呃，我以为……”罗密欧困惑的目光在房间里四处乱飞。
“好吧，不管你以为什么，我都没这么说！”卡罗气呼呼地说着，努力摆出一副严肃庄重的姿态：“现在回去，好好坐在你的座位上，注意你的行为举止，否则……”
罗密欧把双手举在胸前，一边表达自己无意冒犯，一边等着他的下半句。
“……否则我会让你后悔的！”
“那次你真的把我吓坏了！”很久以后，当他们谈起这件事的时候，卡罗这样抱怨道。
罗密欧耸耸肩：“我还能怎么想呢？我当时只是个替补，没有钱也没什么名气，所以我想，有钱人还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你把我想得太肮脏了，我根本没那个心思。”
罗密欧抬抬眉毛，用双手捧起卡罗的脸颊：“真的吗？我们的卡罗真的那么心思纯洁，天真无辜吗？”
“去你的。”卡罗嘟囔着，用两根手指把罗密欧脸上的微笑戳成了一个滑稽的弧度。“我现在有那个心思了。快过来，你这头蠢驴。”